南瑛没立刻回答,盯着外头消融的薄雪看了一会儿。亮光爬上她的眉间,将上头的纷乱映得愈发清晰。好半天,才收回视线,声音很淡:“你伤还没好,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闻言,裴蘅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未用这般赤裸的眼神看过她。南瑛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他苦着脸,声音有点无辜:
“分明是昨天夜里,姑娘自己提到男女之事的。这会儿……”他抽了一下鼻子,声音愈发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好哇!这人男女之事半分未懂,顶嘴倒越来越厉害了!这张嘴皮子不去说书,当真是可惜了。
看着他委屈巴巴的可怜样,南瑛心下又觉好笑又觉无奈。伸手在他脑壳上轻弹了一下,故作恶毒,声音冷冰冰的:“学会了是吧?”
话音刚落,车帷外传来一声憋不住的“噗嗤”,随后寒霜的声音带着笑意缓缓飘进来:
“瑛瑛,你这是把之前在私塾学的那一套强加在这位公子身上了。夫子当初如何训你,你如今就如何训这位公子;先前夫子可教导说知行合一……”
顿了顿,张扬的笑声下话音愈发模糊,好半天才补足后半句:
“可不是让你自己行完了,还问他知不知道的。”
南瑛面色一黑。
这人哪是在讲什么“知行合一”,分明是指桑骂槐,说自己又亲又抱,完事了还翻脸不认人呢!
正思索着该如何反驳,身侧那人侧眼瞧她。
裴蘅声音带着迟疑:“姑娘,外头那位姑娘说的‘行’……是指什么行?”
眉头紧锁,抬手在腿上按了两下。
“是走路的意思吗?”
声音有些闷:“是在下的不是。在下手脚不利索,拖累了两位姑娘。”
他原本说得很认真,但余光瞥见南瑛脸上挂着的无语之色时,忽而收住了嘴。
神色暗下去,稍加思索后,耳根慢慢泛红,连带着声音也结巴起来:“在下难道理解的不对吗?难道……外头姑娘说的那个‘行’……是指……”
暗了的神色又亮了起来。
南瑛还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反驳寒霜:
“外头那位姑娘,你此言差矣。夫子说知行合一,是说知与行不可分割。这位姑娘既已教了在下男女之事之理,自己先行示范,正是知行合一的典范。”
南瑛摩拳擦掌,差点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将他敲晕,好在忍了下去。
冲动是魔鬼,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文弱书生。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
外头寒霜笑意更浓,调侃道:“瑛瑛,这位公子现在是在替你说话呢,他说你是典范。”
终究是忍无可忍。南瑛霍然起身,脑袋“砰”地撞上车顶,整个车厢都跟着晃了一晃。
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裴蘅后背死死贴上车壁,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嚅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南瑛往前迈了几步,面色平静地掀开车帷一角,看见外头那张脸上尽是揶揄之意。
沉声道:“好好赶你的车,废什么话呢?”
“我大早上的没赖床,来替你当苦命的马车夫,已经够难受了。结果还要听你俩在里面调情,完事了你还要说我……”寒霜声音带着些可怜巴巴,手中缰绳松了些,马车慢了下来。
这人又自行切换戏精模式了。
南瑛没搭理她,往外看去。
白桦林不知何时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村舍和篱笆。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混着早起人家开门的吱呀声。路边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空气里飘来一股热腾腾的炊饼香。
肚子适时叫了一声,她眉头微蹙,“到镇上了?”
“快了。”寒霜头也不回,“折回镇上倒是快,刚过青石桥,再往前一条街就是镇口。”
南瑛偏头看向裴蘅,“你那赶考的文书和盘缠,放在哪个客栈?”
“平安客栈。”裴蘅答得很快,“在柳巷尽头,门口有棵老槐树。”
“柳巷?”南瑛皱了皱眉,“离这儿倒是不远。只是那片鱼龙混杂,你二叔倒是会挑地方。”没等他开口,她转头对寒霜道:“霜儿,去柳巷,平安客栈。”
言毕,缩回身子,坐回裴蘅身侧。
此时临近正午,阳光渐渐艳了起来。车厢里原本覆着的那层旖旎被光线冲淡,四周只剩下暖融融的倦意。
靠着车壁,南瑛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不多时,马车拐进柳巷,路面窄了不少,两旁都是低矮的门面。绕过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一扇木门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块旧匾,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大字。
马车停了下来。
南瑛刚想起身,袖口被轻拽了一下。转头看向裴蘅,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有了猜测。
她此去客栈,可不单单是为他拿行李这么简单。他要是一同前去,免不了会打搅她的计划。
直截了当道:“你在这等着。”
不等他开口,迅速俯身下了车。靴子踩进雪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帷落下,隔开里外。
跳下辕座后,寒霜将缰绳拴在路边的树桩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斜倚在车门边,将车帷挂上去。看了眼南瑛渐渐远去的身影后,又探头扫过马车里头。
裴蘅缩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角那抹被亲出来的红肿还没消去,整个人活脱脱一副被欺负了的小媳妇模样。
她心下感到好笑,声音愉悦了不少:“公子,你跟我家瑛瑛,昨儿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就肯把你带在身边了?”
“……姑娘救了在下的命。”裴蘅没抬头,声音发闷。
“我不是问你这个。”寒霜看他这副受气了的模样,心下笑得更欢了。眼珠子转了两圈,压低声音,不怀好意道:“你知不知道,瑛瑛家里正着急给她找赘婿?”
裴蘅慢慢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被滋润过的红润,神色更是茫然。
这人是根木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心下叹了一口气,寒霜语气随意:“就是入赘。孩子随她姓,家产随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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