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店值班的女孩子简单地介绍了小猫情况。
有一只三花的状态不太好,因为猫传腹隔离,她用上委婉措辞:“天气冷,加上下雨,流浪猫要活下来很困难……不过我们会尽全力救治,周雾同学预留了一笔充足费用。”
纪潮点头。
他没什么要问的,也没什么好说,这一切,都是周雾的自作主张。
善心发得好像洪水,到头来还要说什么“不喜欢小猫小狗”。
他扯了下唇角,女孩子关上隔离间的房门,笑问:“周同学说,以后有事情直接联系你,我登记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纪潮随她走到电脑前,老式的白色显示器,主机的散热功能不太好,机箱嗡嗡作响。
黑色薄膜键盘满是猫毛,她不在意地吹了吹,调出后台档案,边敲击边说:“您的姓名和手机号码是……”
纪潮收回凝视周雾背影的眼,他目光下落,盯着女孩子悬空的手指。
“纪潮,纪念的纪,潮水的潮,1889898……”
她的手指一顿。
室温凭空下降,一切声响悄无声息地冻住了。
女孩子意外地看向他,眼神是一种全然说不来的古怪,好奇、惶恐,鄙夷、轻视……诸如此类,像刀。
“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杀人犯。”
“那个妈,招蜂引蝶,水性杨花,儿子和爸也不像,怪不得男人怀疑。”
“说来说去,还不是女人的错!她有次来我店里买肉,给我抛媚眼的哟。”
“老纪惨啊,老实人接盘不说,还被戴了十几年绿帽的老婆砍死,真造孽。”
——凛城真小。
纪潮讥讽地想,蜗角之地的凛城,任何值得茶余饭后谈资的消息正如东边日出西边雨,逃不过一张上下开合的嘴唇。
还好,他已经足够习惯暗含尖刺探究的目光。
女孩子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笑容像是融化的冰淇淋,干巴巴又黏糊糊地摆弄唇角两侧。还好手指终于敲下去,顺利地输完了手机号码。
长吁一口气,像是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工程,她双手合掌一拍,佯装轻快地说:“好了,我们会随时与你跟进情况。 ”
纪潮垂着眼睛,说了声谢谢。
但他重新路过锈了的蓝色铁笼,没再看那几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玻璃门不活络,推动时,稍稍用了力,手背撑起几道嶙峋筋骨。
稍一抬眼,周雾安静地站在原地,纤细手指灵巧地转着打火机。
互相对视,纪潮无端想起初见那日,光影晦暗的灰白楼梯,阴影浓烈地在脚下攀爬,眼前新来的转校生,鲜亮浓郁如上色大胆的油画。
然而神情寡冷,漠然地注视着他。
喉结绞紧般吞咽了下,他听见自己声音:“我会想办法把钱还你。”
周雾轻轻挑眉,色泽浅淡的瞳孔像冷水洗过,她扬起手,潮软烟蒂精准地落到他身后的宽口垃圾箱。
“虽然不确定这句话的真假,但,随便。”她滑动手机解锁,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我先收个利息。”
系统自动发送的“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和利息一前一后地挤入,周雾若有所思地点开红包。
159.2。
这还精确到小数点了。
她从容接纳,好似很有礼貌实则极其敷衍地说了声谢谢。
这是纪潮本周兼职的费用,他给自己留了15元,用作下顿饭和下下饭的费用。
赵院长的电话在这时拨进。
因为想观察她收到也许可以称为这辈子最小额红包的表情,纪潮一直看着她。
听不到电话那端说了什么,她面色一沉,问了几个问题,得到应该算不上太差的答复,紧拧的细细眉心有所松动。
“麻烦你了。”她这样说。
通讯结束,周雾按着手机,发出一条信息,扬起脸,柔软声线混杂寒风。
“我有些事,等会儿不送你了。”
纪潮被她呛到,神情不自然起来:“我没有让你送。”
耳尖红了。
应该要走,双腿灌了铅拔不动,纪潮单手摁住后脖颈,不知所谓地揉了下,生硬道:“你家里人生病了吗?”
只言片语中拼凑的碎片,周雾点头:“嗯,是我奶奶。”
纪潮意外她的坦率,但他自幼缺失来自隔代长辈的关爱,绞尽脑汁只挤出一句“希望你奶奶能够痊愈。”不是阴阳怪气,而是发自内心。
“应该很难。”她在程伯泊车时补充一个笑容:“阿兹海默。我先走了,明天见。”
不等他回答,立标奔驰绝尘而去。
养老院和上次来时别无二致,深秋初冬,花开不败,与世隔绝的小庭院养着一瓯春。
赵院长惯例在门口等她,见面便笑:“周小姐,今天姜奶奶情况有所好转。我想你愿意和她说说话?”
“当然。多谢你致电我。”
自从周雾全盘接手了这家养老院,上到赵院长,下到保洁阿姨,一致明白周雾对姜奶奶的看重,大事小事绝不怠慢,见到老人时,发现她上次长了些的头发修剪齐整,面色红润,精气神足。
病房不似常规病房,更似一个花团锦簇的单间。
窗台的长寿花和白掌亭亭舒展,透明鱼缸的兰寿悠闲摆尾,老人卧在竹藤躺椅,手中掂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奶奶。”周雾关上门,她声音清晰:“我是小雾。”
老人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她半晌。
从来都不熟悉周雾,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姜蝶口中。
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小姐。
小提琴很会,钢琴也厉害,上回给我寄了首自己写的demo,我编了舞,想发给她又没好意思。
嗯嗯,眼睛很大,猫似的,好漂亮,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不说话的时候冷冰冰的感觉很难接近,其实挺爱笑的,虽然她笑起来的时候百分之八十都代表敷衍。
此时此刻,长久居住在姜蝶兴奋转述中的女孩子,静静地坐到了老人身边。
“是小雾啊。”
老人眼神澄明,疼惜地看着她。
周雾捧住老人枯瘦的手,贴在自己柔软的面颊。
苍老和年轻,时间流逝的残忍在极致鲜明的对比中清晰。
此时此刻,她承担了姜蝶作为孙女的身份,也冒然地领受了本该属于她的疼爱。
“奶奶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吃很好,你别担心。”老人屈起手指,指腹粗糙如年老树皮,岁月在她甜美年轻的脸上流动,“小雾……怎么来了?”
周雾轻轻地靠上老人肩膀,细声:“我想她了。”
老人哆哆嗦嗦的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从前帮姜蝶梳过头发,她很瘦,因为练舞需要苛刻保持身材,发质缺乏营养而枯黄。
但是周雾,她的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泛着精致,老人怜爱地用手作梳,顺滑地自上而下。
“奶奶也想她。她呀……”
橘子剥好皮,老人抖着指尖捻掉白色橘络,衔了一片在指尖。
周雾含过,小狐狸似的眼睛眯起来。
橘子口感酸涩,她抿住满腔汁水,咽下时仿佛吞进刮骨碎片。
酸得心脏发紧。
养老院的娱乐有限,老人喜欢听黄梅戏,周雾便跟着听了一段。
偶有一两句闲聊,她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仰着面儿,恬静温软地歪头聆听。
“小蝴蝶,会唱戏。”
周雾眼底,浮现吃惊。
“是吗?”她单手扶腮,唇颊笑意柔软:“我不知道呢。”
老人挪开目光,颤巍巍地翘起个兰花指,说:“小时候跟大师学过一段时间,那孩子,学什么都快,又肯吃苦。大师想收她为关门弟子,但她更显想好好念书。哎呀……奶奶老了,记忆不好,那时候,你们家开始资助她了吗?”
“是。”周雾说:“她很争气,每年都给我寄成绩单。”
姜奶奶怔怔地,浑浊双眼空茫地落在某个虚焦的点,陷入长久的回忆和沉思。
周雾关上电脑,随手放到一边。
圆形的茶色小几,支着半透明的琉璃花樽,几支重瓣康乃馨开到九分,鲜嫩依旧,唯剩一晚艳意。
一朵花瓣,谢在姜蝶的日记本封面。
她表情瞬变,几乎失态,强行压下胸口汹涌起伏的情绪,伸手把日记翻转倒扣,不料却被姜奶奶捉住。
“小蝴蝶的日记,”奶奶怅然若失,半晌垂下已经泛白的眼睫:“小雾,你给我念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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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酸杏长好了,我试了一个,哎呀好酸好酸QAQ。还想拿几个带给周小姐尝尝……她虽然没说好吃,但也没说难吃,那我默认还行,可以吧?下次勇敢地问问她好了。”
舞鞋又被人放了针。
这次学会谨慎了,穿舞鞋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已经很小心,手指还是被刺破。
跟李老师说了,她看我的眼神很怪,我大概猜得到是谁……可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讨厌我,我们明明是好朋友。
“周末在家看了电影。玛丽和马克思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会掉眼泪。我好想拥有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周小姐上星期给我发来短信,问我和奶奶最近好吗?她给我送来一双新舞鞋。除了奶奶,我很少收到礼物,她怎么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好傻,资助资料一定有。想感谢她,所以到菜市场买了一点小番茄苗,她一定没吃过凛城当地土生土长的小番茄。”
我不知道卉卉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我太自大也太自恋,我竟然愚蠢地认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到底是什么?
我不懂,我不理解,我好难过。
纪潮让我不要指望任何人,除了自己,这个世界不会有谁善心大发来拯救我。
这是现实,不是童话。只有童话才能写出皆大欢喜的happyending。
但是……
极偶尔的时刻,我分不清,我在期待什么,我又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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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养老院离开,裹挟冷锋的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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