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见。”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防窥膜像剧院幕布落下。
画面被残忍吞噬的前一秒,他看见女孩低了头,手机屏幕的幽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纪潮站在原地,瞳孔映着自己愈发渺小的倒影,他喉咙发紧,徒劳地点了点头。
是谁给她打了电话?
庄澄又是谁?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横冲直撞,他久久僵立原地,直到那辆银色现代疾驰远去,尾灯猩红的灯光被晦夜吞没。
他闭上眼,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悲切茫然,从心底最深处强势地蔓延开。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效力,他缓慢机械地站直身体,喉间闷住一口窒热的气。
她刚刚说什么,要洗个澡。
对,淋了雨,还得喝一杯预防感冒的药。
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阶一阶地踩上灰色台阶,声控灯时好时坏,在墙壁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重复走过上千遍的一段路,这一次,却像跋涉泥沼艰难。
好不容易站到熟悉的家门口,他抬眼,白色墙面崭新如画,再也不会有人到他家门口泼黑狗血、洒红油漆,满面未干又添新痕迹的污言秽语。
他伸出手,修长指端抵着冰冷墙面,仍记得她用口红抹去的名字。
飞蛾扑火是趋光本能,他想靠近火焰,心甘情愿冒着被灼伤的风险。
纪潮深而颤抖地吸了口气,双手埋在掌心里,声控灯亮了又暗,今夜没有月光,他被抛入黎明再也不会到来的黑暗。
许久,他终于从痉挛喉管里挤出一口沙哑、滚烫的叹息,全身虚脱般靠着墙壁,他用力搓了把脸,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没捱上锁孔,目光骤然定住。
老式的蓝色铁门,虚掩着一条缝。
一种如毒蛇般的冰凉预感瞬间席卷心头。
有人在家?
又是那些催债的混混?他眉心紧拧,目下四望,没有一件足够防身的趁手武器。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眼下情况,慌乱一秒旋即镇定。尖锐犬齿轻轻切进下唇,腥甜血气瞬间逸散。
纪潮直身,眼神冰冷。
手掌猛然推开铁门,合页滚轴缺乏油润,发出一声低沉钝响,似命运当头而来的警告。
那一秒肌肉紧绷做足准备,无论是拳头还是棍棒。
但出乎意料,迎面只有一股混杂水汽的夜风。
灯控开关在左手,他迟疑几秒,揿下。
顶灯亮起,所有阴影无处遁形。
客厅里坐着个面目陌生的年轻人。
一头耀眼灿目的金发,看得出个子很高,皮肤是养尊处优的冷白,五官挑了精细的长,有种性别模糊的深邃漂亮。
他随意撸着八宝脑袋,掀起白皙眼皮,懒洋洋地笑了下:“初次见面,我是庄澄。”
“……”
“庄家的庄,澄澈的澄。”
他笑,露出一颗少年气十足的尖锐虎牙:“是个很好记的名字,对吗?和周雾一样。”
他挥了下手,八宝弓起背,不满地喵喵两声。从沙发上灵巧地跳下来,绕着纪潮裤腿转了几圈,湿漉漉的小鼻尖耸得飞快。
散架后又重新加固的沙发对他而言像个大号玩具,不速之客大马金刀地往后一靠,如临王座。
工装长裤裹着两条结实悍利的长腿,随意散漫地架在茶几边缘,驼色马丁靴缀下一截没系紧的黑色鞋带。
他笑了笑,伸手撩起额发。
纪潮这才看清,虽然五官精致,但眉弓高而锋利,是尚未见血的薄刃,寒光凛凛,充满攻击。
“你应该听说过我?”
纪潮弯腰,一把将蹭来蹭去撒娇的八宝抱到怀里,小猫不知道什么叫剑拔弩张、暗流汹涌,睁着绿宝石的大眼睛,深粉色的小舌尖舔了舔他的手指。
“一小时前。”纪潮回答。
“哦。”庄澄拖长尾音,又笑:“那她可真能忍。”
纪潮屈指弹了下八宝脑壳儿,小猫蹬着后腿,一骨碌从纪潮怀里跳走。
庄澄好整以暇地眯了眯眼,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唇角讽刺上扬。
“周雾很讨厌小动物。她一直觉得,这种不会说话又有性格的东西很难搞。其实最难搞的是她,你根本不懂她到底喜欢什么。但是,话又说回来,送给她的宠物,她总能养得很好。”
他收回腿,在逼仄的空间里,腿长而霸道,挤在沙发和茶几的狭小范围,不得伸展。
庄澄双手合十,支肘抵着线条流畅的下颌,笑容像张精心绘制但毫无温度的假面。
“你也是啊。”他放轻声音,眼角眉梢懒掩嘲讽:“她把你养得多好。”
在这间占地面积不大的客厅,两人一站一坐。
彼此都是先天外貌条件极其优越的人,然而面对面,不藏厌恶。
纪潮静了片刻,直接反问:“你找我,想说什么?”
很难被激怒。庄澄心想。
他笑容加深,快意残忍,他向前倾身,骨节修长的手指在垫着玻璃板的桌面敲了敲。
纪潮视线随之落下,桌角平稳地放着一份文件。
“这个世界,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庄澄善心提醒:“周雾是资本家不是慈善家。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个连机场都建不起的破地儿,和你成为同学,并顺手收拾了你身后的烂事?”
顺手。
宠物。
养得好。
他的恶毒刻薄全部绵里藏针,庄澄不认为纪潮有跟他上桌谈判的资格,他神情愉悦,又往后靠,是个居高临下、大赦天下的姿势。
“答案,”他眼尾弯弯,一派少爷天真,然而字音咬紧,如毒蛇凉薄吐信:“就在这里。”
庄澄面上带笑,眼错不眨地盯着他,期待他的反应。
然而,纪潮面无表情。
不是他所想象那般……露出惊惶、受伤,却又因为可笑自尊而强忍的镇定。
庄澄眉心轻微抽动。
怎会?
庄澄侧脸线条隐秘收紧,见他久久不动,又激一计:“不敢?面对不了她的别有用心吗?”
纪潮仍是一言不发。
进门时没机会换上家居鞋,如今好像也没什么必要。简陋鞋架的底层放着两双拖鞋,一粉一灰,紧紧挨在一起。
庄澄眼高于顶,他没发现。
纪潮迈步走过来,在庄澄愈发幽暗审视的目光中,坦然地拿过那份文件。
“中文在后面。”庄澄礼貌提示:“怕你看不懂。”
纸张仍留有刺激呼吸道的油墨味,他翻到后半部分,天意冥冥,他第一眼,精准落到庄澄想要让他看的内容。
漫长的寂静。
时间被无限拉长,耳边只听八宝抓猫抓板的细微声响,还有电动车一声急着一声的喇叭。
庄澄耐心十足,从剑麻地毯拣了根仿真蝴蝶逗猫棒,铃铛晃得清脆,很快引出一前一后的两只猫。
收养的流浪猫焕然一新判若两猫,彼时纪潮让她给小猫取个名字,她说有了名字就有了羁绊,她不想和总有一天会迎来的离别再次产生羁绊。
终于,纪潮合上文件。
庄澄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小猫,他抬高手臂,露出手腕佩戴的一枚黑金手表。
价值不菲,光芒冰冷炫目。
庄澄懒懒一挑眉,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如何?”
几行字在脑海里排列组合,99.9%的数字旋转环绕,纪潮重重吞咽,清瘦喉结上下滚动。
不可能——
同班两年言谈寥寥、因为意外离世的女同学,和他、存在血缘关系?
几乎看不懂字。
手指急促翻页,大段大段的英文撞入眼底,释义同样。
他竭尽全力地回想自己有可能错过的细节,姜蝶知道这件事吗?他们平时不过点头之交,如果不是她阴差阳错被廖宇霖的人纠缠,纪潮也不会和她同撑一把伞、同走一段路。
昏天黑地的雨幕里,少女的脸逐渐在支离破碎的回忆里清晰。
她茫然地笑了笑,万分惆怅:“其实,我可以告诉一个人……”
她这样说,眼神和语气急速黯淡:“但我不舍得让她为我担心。”
“如果她知道,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可我没办法回报她什么……”姜蝶深深地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下湿漉漉的眼睛:“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纪潮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的回答,无非是一些空洞模糊的安慰。让她遇到困难一定要找老师帮忙,让她保护好自己。
他把雨伞交到姜蝶手中,她执意不收,这么大的雨,没有伞一定会感冒。
“有时候逞强,对那个很在乎你的人,也许是一种伤害。”他拉上外套拉链,淡声:“伞,有机会再还给我。”
她攥紧伞柄,很用力,手背泛白。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纪潮不知道姜蝶有没有向她信任的人求助,她离开得匆忙,课桌深处还放着她预备留到第二天的燕麦牛奶。
而那把雨伞,她再没机会还给纪潮。
少女的死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迅速被到来的九月覆盖、抹平。
开学季的第二周,从南城远道而来的转校生空降十一班,他们在灰尘漫天的楼梯间相撞,女孩挂不住肩的外套滑落,露出左心口大面积的蝴蝶刺青。
纤细白皙的手指挽过耳边轻盈荡落的长发,她笑一笑,说:“我叫周雾。”
基于爱而诞生的本能,第一时间涌上的念头,并非“原来你对我好是因为姜蝶”,而是——
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和姜蝶之间,原来存在这一条看不见的血缘纽带吗?
悬挂于脖颈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利落斩断透明绳索,一切往事轰然坠落,撞成齑粉。
纪潮伸手拨了一把额发,周身沐浴着客厅惨白灯影,显出眉尾经年累月但无法消弭的淡色伤疤。
每一下从起伏胸口呼出的热气如岩浆滚烫,灯光照在他愈发苍白和没有血色的脸颊唇角,透出坚冰般的森冷质地。
庄澄也不急,唇边似有若无地噙着笑,仿佛好好脾气地陪小猫玩了好一会儿。
孩童时期父母耳提面命,不当出头鸟,也不当黄雀,聪明的猎手,擅长隐藏,静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今晚的冲击足够大,纪潮漠然地想,哪怕下一秒彗星撞击地球爆炸,他也能若无其事地给自己烧一壶热水,然后洗一个热水澡。如果时间充足,他会换上一身整齐衣服,去赴周雾的约。
她说晚点见。
纷乱不止的回忆如一场雪。
终于,雪停了。
纪潮微微弯下腰,捏着文件的手指松动,阴影随着俯身的动作漫进庄澄始终注视着他的眼底。
灯光勾勒他磊落挺拔的身形,眉目清隽,轮廓周正,是一种和庄澄截然相反的英俊。
庄澄肆无忌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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