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灯光调暗,引擎声变成一种永恒的白噪音。芬恩靠窗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舷窗上凝结的细小水珠。窗外是绝对的黑暗,偶尔下方会掠过一片遥远的、蛛网般的城市灯火,像是另一个星球。
他脑子里没有多少芝加哥的闪回。该清空的已经清空,该封存的也已打包。此刻占据他思维的,是即将下载的、名为“德国”的巨大而未知的数据包。
当空乘推着饮料车停在他身边,微笑着用德语询问时,芬恩听懂了那个词——“Wasser”。水。这个他反复练习过的基础词汇。
他点点头,刚想用“Ja”(是)回应,空乘却紧接着抛出了一连串轻快而流利的句子,音节像小珠子一样清脆地蹦出来。芬恩捕捉到了“mit”和“ohne”,知道这大概是在问“带”什么还是“不带”什么,但他完全没听懂后面那个关键的名词。他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试图从记忆库里匹配发音,却只检索到一片模糊的杂音。
空乘耐心地等待着,脸上的职业微笑没有变化,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又一个被德语小陷阱绊住的旅客。
芬恩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不想表现出完全的茫然,那会暴露他的生涩和孤立。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推车上那些透明的饮料瓶,试图找到线索。瓶子上的标签字体很小,他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斜前方一位中年男士的桌板上,放着一个从空乘那里刚拿到的杯子,里面是清澈的、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而另一位女士手中的杯子,液体则是完全静止的。
气泡。没有气泡。
一个简单的二元选择。而他不知道“气泡”这个词怎么说。
在空乘再次开口前,芬恩迅速抬起手,指向了那位男士的杯子。动作果断,几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他早就做出了选择,只是懒得开口说那个词。
空乘了然地点点头,语气轻快地说了一句:“Mit Kohlens?ure, klar.”(带碳酸的,好的。)然后熟练地为他倒了一杯。
芬恩接过杯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种陌生的、略带刺激的清新感。这和芝加哥自来水那种平淡的、有时甚至带着氯味的“水”完全不同。
他握着杯子,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刚才那个小小的、语言上的“失分”,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飞向一个连点一杯水都需要重新学习规则的崭新世界。
然后,是降落。
剧烈的颠簸,失重,引擎的轰鸣变得粗野。芬恩紧贴着座椅,感到内脏都在轻微移位。邻座的老太太在胸前划着十字。芬恩没有祈祷,他只是在脑子里重复沃伊切赫塞给他录像带时说的话:“……怎么在泥地里咬住对手。”
飞机重重触地,反向推力让人猛然前倾。
法兰克福机场。清晨六点。
光线是清冽的灰白色,空气闻起来有一种混合了清洁剂、咖啡和某种陌生香料的味道。一切都显得过度清晰和高效:指示牌的字体,行李车的金属反光,人们走路的节奏。声音也被过滤过——德语的广播短促明确,没有美式英语那种拖沓的元音。
他跟着人流,像一颗被设定好路径的粒子,通过护照检查。当边境官员拿起他那份崭新、但背后有一整套复杂法律文件支持的德国签证,仔细核对,然后抬起眼,看了看这个过于年轻、独自旅行的面孔,最终“啪”地一声盖上入境章时——芬恩感到那层一直包裹着他的、名为“临时”和“隐匿”的透明外壳,应声而碎。一种陌生的、坚实的“合法性”,落在了肩上。
取行李,出闸。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汉斯·施密特先生站在不远处,没有举很高的牌子,只是一张A4纸打印的“John Smith”,被他用一只手稳当地拿着。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高,更瘦削,穿着熨帖的深色外套,站姿笔直,像一杆标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出口,在看到芬恩的瞬间,精准锁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而他身旁的李琳女士,反应则截然不同。
在芬恩的身影出现、并迟疑地朝他们走来时,李琳的眼睛就微微睁大了。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少年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过于简单的旧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以及他背着的那个与身材相比显得过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芬恩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这个年纪孩子长途旅行后常见的兴奋或疲惫,只有一种过分的、紧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狼崽子般的警觉。
就是这一丝警觉,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李琳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的嘴唇抿了抿,眼神里那种出于礼仪的等待,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纯然母性的怜惜(这孩子看起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有深深的心疼(他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也有一闪而过的决心(得让他好好吃顿热饭,睡个踏实觉)。
汉斯已经伸出手,语气平稳如常:“John。一路顺利。这位是我的妻子,李琳。”
“施密特先生,李女士。”芬恩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用练习过的、略显僵硬的德语说。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李琳那双盛满了过于丰富情感的眼睛,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睑。
“欢迎你来,John。”李琳开口了,用的是清晰的英语,声音比芬恩想象的更柔和,带着一种温暖的质地,“路上很累吧?我们先回家。车在外面。” 她说话时,目光依然细细地描摹着芬恩的脸,仿佛想从那平静的表层下,读出更多故事。
汉斯自然地接过了芬恩手中最沉的一个包(里面装着书和鞋),转身带路,步伐稳定。李琳则走在芬恩身侧,保持着一点距离。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芬恩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动作——他微微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德国的空气。
清冽,干爽,带着晨露洗刷过的草木气息,以及一种……干净的味道。不是芝加哥那种混杂着尾气、油炸食物、河流水腥和街头生活气息的粗粝空气。这里的空气仿佛被仔细过滤过,成分单一,温度偏低,吸进肺里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警告的清晰感。它不欢迎你沉溺,只提醒你保持清醒。
汉斯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现状:“我们在勒沃库森有自己的房子。我在那里的应用技术大学有一份教职,同时与俱乐部在青年球员学术培养方面有合作项目。所以,你生活和训练的地点是一致的,不需要在慕尼黑和勒沃库森之间往返。” 他看了一眼芬恩,“这对你尽快适应环境有好处。”
信息清晰,逻辑严谨。芬恩点了点头。这符合他的预期。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走在他身侧的李琳女士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她快走两步,几乎与汉斯并行,侧过脸,用带着些许口音、但语速极快的英语对汉斯说:
“汉斯,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一趟超市?家里牛奶可能不够了,还有鸡蛋。这孩子(她朝芬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但没直接看他,仿佛在讨论一个需要特别照顾的易碎品)刚下飞机,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一定要跟上!还有水果,橙子,苹果……对了,他喜欢吃什么?我们得问问他。哎呀,被子!昨天晒的被子收进来了吗?那个房间朝东,早上阳光好,但晚上可能会有点凉……”
她的话语像一连串温暖而略显焦急的鼓点,与汉斯刚才那简洁精准的“情况说明”形成了鲜明对比。汉斯保持着步伐,只是微微偏过头,用德语平静地回应:“Lín,牛奶是充足的。鸡蛋也是。购物清单昨晚已经核对过。被子在橱柜里,如果需要,晚上可以拿出来。”
但他的理性并没能打断李琳那股源自关切的、略带慌乱的思绪流。她转而看向芬恩,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操心:“John ,你饿不饿?胃有没有不舒服?时差很难受的,待会儿到了家,你先什么都别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睡醒再吃饭。想吃什么告诉阿姨,啊?”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芬恩肩上的背包:“这个重不重?我来拿吧?你刚下飞机,肯定累了……”
汉斯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拦住了她的手,用德语低声说了句:“让他自己来。Lín,他需要适应。”
李琳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丈夫沉静的脸,又看了看芬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因为这番突如其来的、密集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轰炸”而显得有些愣怔的脸。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度热情可能让这孩子更不知所措了,脸上闪过一丝赧然,收回手,小声用中文嘀咕了一句:“我就是怕孩子不习惯嘛……”
就在这时,芬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大笑,甚至不是微笑,只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放松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面,被一缕过于活泼的春风无意间吹开了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痕。或许是因为这“理性规划”与“感性关怀”之间生硬又真实的碰撞,或许是因为李琳那脱口而出的、带着浓浓家乡口音的中文嘀咕,让他想起了某个遥远的、嘈杂而温暖的片段。
这个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李琳捕捉到了。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她眼中那抹担忧和焦急,像被阳光照到的晨雾一样,悄然融化了些许,转化为一种更柔软、更踏实的光亮。
汉斯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缓和了那么一丝。
空气依然清冽干净,规则依然清晰坚硬。
但在这片崭新的、秩序井然的土地上,第一缕人间的烟火气,以一种有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方式,悄然升起。
而雏鸟紧绷的羽毛,似乎也因此,不易察觉地松弛了那么一毫厘。
坐进车里(一辆保养得很好的、款式稳重的德国车),李琳坐在副驾,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壶和一个纸包。
“先喝点热的。”她转身递过来,“我自己煮的豆浆。还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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