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是生命科学研究院院长办公室所在的地方,如今被改造成了特殊监狱的审讯室。
除了头顶喇叭形状的昏暗吊灯、一张不锈钢长桌和两条长凳以外,没有其他的家具。
审讯室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用喷漆写着帝国语和蒂亚语的双语标识。
“一切行为均被记录”、“秩序之下,方有和平”、“帝国法律,至高无上”……各种各样的标识环绕着审讯室,让并不大的房间内充满压迫感。
在见到连弛之前,尤纪想过很多要问的问题。
比如问他到底怎么发了一笔横财,比如那个爆炸案发生的晚上他是不是真的去肯迪特先生家通下水道了。
但是真正见到连弛的时候,尤纪却只想哭。
蒙在眼睛上的眼罩被揭开,尤纪推门走到审讯室内,第一反应就是他变瘦了好多。
连弛垂着头坐在长桌前,黑色的短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有着水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单薄的囚衣贴在他消瘦的身体上,后背的肩胛骨突兀地耸立着,像是马上要从后背长出一对羽翼。
不难想象,他在这段时间内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哥哥……”尤纪的眼泪汹涌出来,快步走到桌前,想要仔细看看连弛。
“尤纪小姐,请使用帝国语交谈。”安德烈·冯·哈耶克站在门边,警告道。
尤纪回头看了安德烈一眼,用手背抹去眼泪。
“哥哥,我是尤纪,”她用帝国语低声喊着连弛,“你抬头看看我。”
连弛这才抬起头。
他眼窝深陷,双颊凹陷下去,整张脸像是皮贴着骨头的骷髅,左脸颧骨到嘴角处横亘着一条血肉模糊的伤疤。
见到尤纪,他原本漠然的神情激动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尤纪,你怎么在这里?!”连弛的双眼里迸射出濒死野兽一样的精光,“你怎么进来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尤纪的心脏都被攥紧了。
她头一次见到兄长这样凶狠的表情,他的眼睛像是饿狼一样,简直要将她整个人撕成碎片。
“哥哥,我……我是来证明你无罪的。”
尤纪双眼模糊。即使早就想好了怎么解释,但在连弛充满怀疑的目光底下,她的解释显得苍白而无力。
“麦肯·威尔森先生替我向总督署递交了探视申请,我亲自过来见你,是要找到你无罪的证据。”
“无罪的证据?”
连弛的眉毛狠狠地拧起来,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尤纪:“尤纪,你去找了威尔森那个叛徒?你居然跟叛徒为伍?”
尤纪从未见过如此狰狞的连弛,完完全全地像个真正的罪犯。
她忍住心中的酸涩,身体前倾,伸过手去,覆盖住连弛拷在桌边、伤痕累累的双手。
“哥哥,你告诉过我,你不是反抗军。我也相信你,哥哥,你不要这样,我很快会救你出去的……”
她的话说得太急,有些语无伦次,帝国语的语法也有些错乱了,“你不是在肯迪特先生家通下水道吗,哥哥……肯迪特先生死了,你有没有别的证明……”
连弛甩开尤纪的手,他的力气打大极了,简直要掀翻整条长桌。
他不再用帝国语,用起了蒂亚语跟妹妹争吵。
“帝国认定的罪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你凭什么推翻?就凭你一个平民?你要怎么推翻?你要成为真正的叛徒吗?”
双手被猝然甩开,尤纪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泪流满面地再次伏到连弛面前,急匆匆地用蒂亚语回答他:“探视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哥哥,我记得你每次帮别人通下水道,都会带回来一份签名工单……告诉我,它放在哪里?”
“我没有你这个妹妹!你的衣服哪里来的?是不是威尔森那个叛徒给你买的?你投靠了叛徒!”
安德烈站在门边,紧紧盯着这对争吵的兄妹。
一开始,他们是用帝国语吵架,后来争执升级,他们用起了蒂亚语。
安德烈再次提醒了一句“使用帝国语交谈”,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兄妹二人旁若无人地争吵,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仇人见面那样激动无比。
这个时候,他本应该立即终止会面,让门外驻守的审讯队指派翻译入场。
但在这时,他又想起今天早上总督的告诫。
总督还亲自签署了《特别探视令》——这份探视令严格限制了参与的人,如果让审讯队进来,只会让事态变得复杂。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尤纪是总督的情人。
他作为总督的副官,应当给予总督的情人一定的方便。
于是安德烈放弃了让审讯队进入室内的想法。
他会一些简单的蒂亚语,他听到连弛和尤纪在飙脏话,相互之间问候对方亲朋,还有许多俚语夹杂其中。
他没有听出任何关于反抗军的情报。
他想,这真是毫无意义的一场会面,简直是浪费时间。
在尤纪半个身体探过桌面,揪着连弛的衣领,争执快要升级成厮打的时候,安德烈将他们分开了。
“探视的时间到了,尤纪小姐。”
尤纪气喘吁吁地坐在座位上,脸上还泛着激烈争吵后的红晕。
她睫毛上缀着晶莹的泪珠,轻轻一眨眼,那泪珠就从她腮边滚落下来。
“谢谢您,哈耶克校尉。”尤纪说。
安德烈拿出手帕让她擦干眼泪。
连弛被带出审讯室,尤纪的眼睛重新蒙上眼罩。
“我哥哥是个混蛋,”Omega少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洇湿了黑色的布料,“但他不会上绞刑架的,对吗?”
安德烈低头看着这个快要碎裂的少女。
他非常能理解这对兄妹:即使因为意见不合闹得天翻地覆,却仍旧希望对方活着。
“死刑需要总督签字。”他回答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个答案给了尤纪一些信心。
她脸朝着安德烈的方向,仰着头,微微张着嘴,露出了恳求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这副柔弱的样子最容易引人同情,“哈耶克校尉,请问可以帮我哥哥请一位医生么?他身上有伤,我害怕他……”
“我稍后会通知审讯队。”安德烈将目光移到别处。
“谢谢您。愿女神祝福您。”尤纪将右手覆在左手上,对着安德烈鞠了一躬。
——
回程的途中,仍旧是下着暴雨。
尤纪回味着刚刚跟连弛的争吵——她与连弛的对话,以吵架开始,又以吵架结束。
但这些都是演给安德烈看的。
厨房墙壁后的空腔里,连弛的工作工单跟另外一份账簿放在一起。
在拿回工单作为证据的同时,也要帮连弛销毁账簿。
她猜想这份账簿或许与他们家突然提升的生活水平有关系。
她得想办法单独回家一趟。
装模作样的吵架后,尤纪很快感觉到疲惫。
黑暗里,风雨声成为最好的催眠药。她戴上兜帽,很快蜷在后座上睡着了。
安德烈冷静地开着车,心中想着回去会见记录要怎么写,冷不防看到路上停着的车辆。
这条路未做硬化,路面坑坑洼洼,一下暴雨就积起水坑,他们的车辆先前就是在这个地方因为涉水而熄火的。
安德烈认出来这是帝国制造的最新型号的车辆。
一个身穿驻防军制服的帝国军人正在打开引擎盖检查。
“尤纪小姐,前方有车辆被困住了,请您待在原地不要动,我去看一下。”在战友陷入困境时,帝国军人有提供帮助的义务。
尤纪“嗯”了一声,换了个蜷缩的姿势。
安德烈检查了一遍枪套中的手木-仓,才打开车门。
“早上好,朋友。”安德烈撑着伞走过去。
那个驻防军很年轻,看肩章是个下士,明显不太会修车,非常生疏地检查着车辆。
安德烈为他打伞遮雨,站在他身侧出声提醒:“先断开电池,检查空气滤清器。如果滤芯没有湿,在检查分电器和点火线圈……”
驻防军看了一眼安德烈的肩章,朝他行了个军礼,“校尉阁下,我叫安洛,是驻防军步兵团第三十一团,是来特殊监狱调查的。请问您怎么称呼您?”
宪兵与驻防军分属于两个系统,作为副官的安德烈并不经常与驻防军打交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更是从未见过。
“我是安德烈·冯·哈耶克,你可以叫我哈耶克校尉。”
年轻的下士重新埋头检查车辆,安德烈悄悄地将手放在后腰的枪套上。
“驻防军怎么会来特殊监狱?我不记得驻你们有要案调查的职责。”
特殊监狱的位置权限只对少部分帝国宪兵开放,这个驻防军的下士怎么可以开车来这里?
安洛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面色有些涨红。他张口想要解释,但有人比他更快。
“安德烈,你太少见多怪了,是我把他叫过来的。”
车门自内部打开,一双白色的马靴刚要踏出,又缩了回去。
“真脏啊,都是泥水坑。”
雨水不长眼睛,淋到他这位帝国第三顺位继承人的脸上,真该死。
他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急急地关上车门。
“我的亲卫都不会蒂亚语呢,我只是找了个会语言的翻译当司机而已……”
安德烈一听见兰德尔的声音就感觉大事不妙。
他走到车窗前行了个军礼,沉声道:“兰德尔殿下,我以为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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