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金戈走后，玄崇立刻让小喜子送谢彦去以前他进宫时住的御书房旁边的偏殿休息，还让小喜子把宫里最好的太医传过去给谢彦先看看。
而玄崇自己因为凤栖宫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还需要他留下善后。
玄崇在谢彦走后，又派人把那些被魏素芸找来当人质，如今已经晕了的小姐夫人们送走。
因为今日这些人中，有不少人家的父亲、丈夫也参与了这次谋反，所以那些人的家眷自然就不能放她们回去了，而是直接被押去了天牢。
等把所有人送走后，玄崇问一旁的袁公公：“公公，你说月之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这次为何会如此傻，为了让魏素芸他们相信，他为了那个李兰湘真的可以舍弃一切，连噬心散那么阴毒的毒药都敢吃，最终更是把杀太后的罪名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袁公公闻言回道：“老奴觉得，谢大人不是突然犯傻，而是魏苍和魏素芸还有念月那样的人，但凡谢大人当时要是有一丝犹豫，都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之后的事情就不可能如此顺利。谢大人之所以会这么干脆就炸死魏素芸，恐怕也是怕夜长梦多，而他会选择亲自动手，应该是想把杀太后这个名声背到自己身上，要是由陛下来处置魏素芸，日后怕是会让有心人找到诟病陛下的把柄。”
不得不说，袁公公这番话，也就是因为他清楚玄崇的为人，才敢这么说，要是换作别人，还真不敢这么回答玄崇。
玄崇闻言深深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谢彦为何会突然犯傻：“是朕亏欠了月之和金戈，不仅是他们，还有公公和小喜子。”
玄崇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当年，袁公公为了遵守对先帝临终前的承诺，不让魏太后等人在宫中找到真诏书并毁掉，然后再假拟一道先帝临终前遗诏的目的达成，最终袁公公把传位诏书冒险藏到了当时还不到十岁的小喜子身上衣服的夹层里。
小喜子虽然人小，但却临危不惧，神色如常做着他当时那个年纪所能做的洒扫差事。
魏素芸等人的注意力都在袁公公这个先帝最信任的人身上，谁也没想到，他们暗中恨不得把皇宫翻过来找的传位召书，会被一个洒扫的小太监藏在身上，并且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来来回回。
袁公公和小喜子凭借强大的心里素质，一老一小，就这样顶着随时可能会殒命的压力，一直撑到了玄崇带着重伤回宫。
玄崇当时虽然受了重伤，但他手中握着先帝早就交给他的五万护城军兵符，所以只要他活着回到京城，魏素芸他们的计划就只能落空。
魏素芸等人见最佳时机已失，只能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顺势先拥护玄崇登基，并打算把他架空让他当个傀儡皇帝。
另外还在外面四处制造谣言，打算把玄崇的名声搞臭，同时也努力经营他们自己的好名声，这样等时机合适，他们就可以逼沦为傀儡的玄崇退位，到时大启百姓也不会替民心尽失的玄崇说话。
只是魏素芸等人却低估了玄崇的能力，更没想到就在玄崇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失踪多年的沈金戈会被找到，更没想到会冒出一个谢彦，这俩人的出现，无疑打乱了他们的所有计划。
玄崇一直怀疑，自己姨父的死和姨母他们的离奇消失，和魏素芸等人有关，所以这些年来他虽然明面上对魏素芸等人百般忍让，却在暗中查他们。
只是魏素芸等人做事一向谨慎，再加上玄崇大部分精力都用来解决大启面临的内忧外患，所以才让魏素芸他们又蹦哒了这么久。
好在最终找到了沈金戈，帮他稳住了外患，才让他腾出手来治理内忧。
而玄崇原本恨不得一刀砍了得谢彦，却突然性情大变，还意外得了一本奇书，甚至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
经过谢彦他们出使西川途中，所遇到的那帮劫杀他们的黑衣人为突破口，以及范鹏将军截了当初姚延善飞鸽传给魏素芸的信，玄崇找到了不少魏素芸他们的犯罪证据。
不过他没有选择当时就动手，因为要是当时就动手，魏素芸和魏苍的那些爪牙并不能一网打尽。
直到魏素芸和魏苍见大启局势越来越稳定，而对他们却越来越不利，因此准备伙同南越开始行动，甚至想拉北狄太子下水。
只是北狄太子比他们更能看清大启当下的局势，他明着答应了念月，暗中却给沈金戈递送了消息。
北狄太子这么做，虽然也有对沈金戈的情谊在里面，但更多还是从大局考虑，最主要他还狠狠敲了谢彦不少好东西，其中就包括琉璃和大启的国酒西风烈。
在尝了万贺楼的那些美味至极的菜品后，北狄太子甚至在离开大启前又追加了一个条件，要求谢彦日后把万贺楼开到北狄去。
本来北狄太子还想要火药的，但他显然也知道这绝不可能，更怕败沈金戈的好感，最终自然没好意思提。
而玄崇沈金戈和谢彦三人则将计就计，以身入局，三人加上对大启忠心耿耿的一帮大臣，如单明远和韩泰还有杨松等人，最终配合魏素芸和魏苍等人演了这场大戏，让他们自己按耐不住终于先动了手。
只是魏素芸等人所犯的恶，还是超出了玄崇的预估，他们不但早就开始勾结南越，先是利用念月的易容术，让她找人假扮成沈傲手下的一名副将，趁沈傲没有设防之时在战场上用带毒的暗器害死了他。
之后又让人假扮沈傲的样子潜入将军府，害死了沈金戈的母亲和将军府所有人，并通过魏苍的遮掩，把那些尸体都喂了魏仓暗中养在别院的那些猛兽，为了掩饰痕迹，甚至还一把火烧了将军府。
魏素芸他们之所以要费那么大的劲，制造将军府的人失踪的假象，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还能随时利用这些死人。
更让玄崇没料到的是，谢彦为了让魏素芸和念月那些人相信，他是真的还放不下那个李兰湘，竟然吃了假扮李兰湘的念月给的噬心散。
袁公公见玄崇的脸色忽明忽暗，时怒时忧时而痛苦难过，从小就看着玄崇长大的袁公公，又怎么会不明白他此刻内心正在如何煎熬，他有些心疼的看着玄崇，宽慰道:
“不管是镇国大将军一家，还是谢大人和老奴或是小喜子，我等都是大启子民，为大启尽忠，本就是我等份内之事，陛下不必太过自责。如今镇国将军府一门的大仇已经得报，而谢大人是大义大善之人，相信老天也不会再轻易就让这么一位英才枉死，相信那位陆先生，在收到韩家小公子的传书后，一定会赶来救谢大人的。即使他听闻过谢大人的过往不肯来，表小姐也有办法把他带回来。”
玄崇听了袁公公的话，脸色稍稍好了一些，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亲自去写了皇榜，广招天下名医来给谢彦解毒，他觉得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个有些怪的陆先生一个人身上。
十天后，万贺楼里的梅花已经凋谢的差不多了，只有一株最大的老红梅，迟开也迟落，谢彦躺在那颗老梅树下的躺椅上，任由一树的红梅落落续续落在他的身上和身边的地上。
即便他吃了韩离给他的解毒丹，但念月给他下的噬心散实在是太阴毒了，因此他体内的毒已经开始有了发作的迹象。
即便这十天内，玄崇已经找来了不下十位名医来替他解毒，但每个来的人最后都对他所中的噬心散束手无策。
每当忍受噬心之痛的时候，谢彦就会独自来这梅林，一个人默默忍受那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因为他不想让身边的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跟着他一起备受煎熬，所以他每次进梅林，都不会让任何人跟进来，尤其是铁蛋。
只是他不知道，每次韩离都带着铁蛋，站在院墙上远远看着他，有时就连玄崇也会来。
每当铁蛋看到他爹大口吐血，暗红色的血和落在地上的红梅融为一体时，他就想立刻冲过去，但每次又都生生忍住了。
铁蛋年纪虽然小，但却早慧，有着远超同龄孩子的心智，他知道他爹不想让他们跟着他一起难受，所以他就不让他知道自己其实就在他身边。
而沈金戈，带着韩离给她的信和信物，日夜兼程，等她抵达高入云霄的孤山脚下时，一路上光马就换了五匹。
沈金戈顾不得休息，提着一口气上了孤山。
只是等她找到陆忘川的住处时，那处竹舍已落了一层轻灰，看来住在这里人已经有些日子不在这里住了。
沈金戈心急如焚的在孤山上四处寻找，却都没能找到陆忘川的踪迹。
本来她还怀着一丝希望，心说是不是陆忘川在收到韩离的传书后，就赶往京城去了。
直到看到韩离再次传来催陆忘川赶紧去京城的传书，沈金戈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从来信奉凡事由己不由天，流血不流泪的沈金戈，此刻遭受了人生中的第三次重创，第一次，是在得到她爹战死沙场的消息那次。
第二次是在恢复记忆后，知道她娘和沈氏一门全部失踪的那次。
第三次便是现在。
沈金戈坐在竹舍外面的廊下，手里捏着韩离传来的那张谢彦已经开始毒发的字条，第一次没有克制自己，任由心底被她一直强行封住的那最脆弱的情绪宣泄了出来，任由它们化成眼泪不断的往外涌。
因为连续多天的赶路，沈金戈的脸上早已沾满了灰尘，此刻被眼泪那么一冲，再被她拿手一抹，那脸就花的没法看了。
“早就听闻，大启第一女战神天纵奇才，武功盖世，英姿不凡，今日一见，没想到竟也是个痴情种，为了个已经背叛过自己一次的男人，竟躲在这深山里哭的要死要活的，这传闻呀，果然信不得!”
原本正处于绝望中挣脱不出来的沈金戈，在听到院门口传来的那道声音时，怔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立刻身形极快的掠到了院门口，她朝院门口站着的那个正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白衣男子一拱手:“不知阁下，是否是韩离的师叔陆先生?”
“是啊，不知沈大将军找陆某何事?”
虽然陆忘川的态度似乎不太友好，但沈金戈却顾不上这些，她也没有去问陆忘川是怎么知道自己就是沈金戈的，毕竟这种时候能来这找他的，也只能是自己，因此她直奔主题，把谢彦中了噬心散的情况同他说了，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的是谢彦中毒后的血。
陆忘川在看到那只美轮美奂的小琉璃瓶后，那双狐狸眼明显亮了一下，不过在得知里面装的竟是谢彦的血后，立刻就变成了嫌弃。
“多漂亮的一只琉璃瓶，就这么被一个负心人的血给糟蹋了!”
沈金戈闻言并没有替谢彦辩驳，以免起到反作用。
陆忘川见她一句辩驳的话都没替谢彦说，可能是觉得她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最终有些嫌弃的接过沈金戈递过来的小瓶子，打开上面的盖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么阴毒，下毒的人也不怕遭报应!”
沈金戈道：“已经遭报应了，都死无全尸了，只是不知这噬心散的毒，陆先生可能解?”
“能倒是能，不过我为什么要替一个负心人解毒?”
沈金戈闻言心里猛地一松，只要陆忘川能解这毒就行，她对陆忘川道:“负心人确实不值得原谅，还有刚才陆先生可能误会了，我不是在替那个谢月之哭，我是在哭我沈家全家大仇得报。”
陆忘川闻言，一副你当我傻的表情:“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千里迢迢跑来找我去救他?”
“自然是因为谢月之对大启还有用，想来陆先生也听说过，谢月之是赚钱的一把好手，之前他就凭借自己的本事，替我大启将士筹集了那么多的粮饷，甚至还解决了灾民安置问题。现在他开的万贺楼更是日进斗金，日后万贺楼的分号怕是还要开遍大启各地，甚至还可能开到别国去，所以只要他不死，要是大启再遇到缺银钱的时候，他就能派上用处。”
陆忘川闻言倒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你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不过这对我个人又有什么好处?”
“陆先生瞧这琉璃瓶如何?”
陆忘川叹了口气道:“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可惜了!”
“其实陆先生不用可惜，只要陆先生能将谢月之的毒解了，像这样的琉璃瓶先生想要多少都行。”
陆忘川闻言眸子再次亮了起来，心说被自己师兄提着剑追出老远，只为逼他去救一个负心汉的窝囊气总算没有白受，不过他显然不太满意沈金戈开出的条件，揺了揺头道:
“我不要琉璃瓶，我要那个谢月之给我在这孤山上建一个高台，越高越好，高台上再用琉璃建一间琉璃阁，供我赏这孤山四时美景，你可能替他作得了主？”
沈金戈闻言毫不犹豫的道：“自然作得，我以镇国将军府的名声担保!”
“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走一遭。”
沈金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那就劳烦陆先生了。”
陆忘川闻言，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见沈金戈竟然还没跟上，不悦道:“你若再不走，我的琉璃阁就要泡汤了!”
沈金戈没想到陆忘川还真是说走就走，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喜，连忙跟了上去。
京城这边的万贺楼里，谢彦看着自己恩师再次为他破例，为他请来的几位名医，虽然身心都在被噬心散蚕食，却心中还是涌入一股暖意。
“月之啊，别怕。”
杜文清握着谢彦的手，温声安慰他。
杜文清这句别怕，谢彦总共听过五个人说过，一个是他上辈子的爷爷，一个是铁蛋，一个是杜文清，一个是玄崇，还有就是沈金戈。
虽然沈金戈临走前并没有跟他说过这话，但他却固执的认为沈金戈是在心里说的。
谢彦朝杜文清点了点头:“老师，您别担心，有你们在，我不怕。”
杜文清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只是眼底却是深深的担忧。
不过谢彦说错了，其实对他说别怕的人，不止只有五个，因为韩离和来看望他的韩泰以及单明远他们也说过。
还有陆续从各地赶来的杜子玉兄弟三人，夏星河和齐钊，以及杨青荷和风儿，都说了类似的话。
这一刻的谢彦，觉得如若自己这次真就这么死了，也应该是幸福的，因为他没有再像前一世死的那样不甘，憋屈，甚至是毫无意义。
他这一世所交之人，都没有背叛过他，虽然自打和杜子玉他们分开后，除了书信往来，几乎没再相聚，但在危机时刻，大家却都抛下手中的一切，来到了他身边，并且利用他们能利用的一切人脉，替他寻来了那么多的名医。
最让谢彦意外的是，就连交集不多的徐凌都和杨清荷他们一起来京看望自己。
除了镇守南越边境不能离开的柳如烟，谢彦这辈子所交好的人都来了。
沈金戈带着陆忘川回来的时候，谢彦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他的周围聚集着他此生的所有亲朋好友，而铁蛋就趴在他的身边紧紧拉着他的手。
有那么一瞬，沈金戈还以为谢彦已经死了，她就那么直直的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穿着常服的玄崇走到她身边，轻声对她道:
“金戈，别怕，月之还活着，现在你把陆先生请来了，他不会再有事了。”
沈金戈闻言，大脑终于又开始正常运转，她紧紧抓住玄崇的手，似乎想从自己兄长的身上汲取力量。
玄崇也紧紧牵着她的手，就像小时候那般，他带着沈金戈走到谢彦床前，想让她去好好看看谢彦，谁料就在这时，就听已经在给谢彦查看情况的陆忘川道:“你们若不想他死，就赶紧都给我出去。”
说完他就把连同玄崇这个皇上在内的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原本挺煽情的场景，就被陆忘川这么生生的破坏掉了。
――
一个月后，谢彦体内的毒终于被清除，不过体质比以前又弱了不少，看着可能随时会倒。
陆忘川虽然会制毒解毒，却不会替人治病和调理身体，要不然韩离可能早就请他替自己的姐姐韩慕雪和祖母治病和调理身体了。
不过看在谢彦言而有信，真的派人去孤山给他建琉璃阁去了，甚至还说要给他师兄，也就是韩离师父现在住的地方修缮一番，才勉为其难给谢彦介绍了自己提都不愿再提的那个负心人，让他要是不想英年早逝，就去找那个人。
韩离在心里感叹，果然钱是万能的，就连他小师叔这样淡薄名利的人，也会被这些俗物打动，甚至还告诉了他谢大哥，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提的那位有医圣之称的青舍先生所住的地方。
要知道，就连韩离当初求陆忘川，想让他给自己祖母和姐姐介绍那位青舍先生时，陆忘川都没同意。
当时陆忘川对韩离说，那个负心人贪财的很，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嫌弃他穷而抛弃他，所以就是把韩家和他姐夫两家都卖了，所得的银子也请不动那个人，所以这事最终只能作罢。
不过只要是用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在谢彦这里就都不是问题，他甚至让韩离给他姐姐飞鸽传书，邀她一起去找陆忘川介绍的那个负心人调理身体。
要不是韩离的祖母年事已高，实在走不了那么远的路，要不然谢彦肯定也会让韩离把他祖母一起带去，不过他打算到时把韩离祖母的病症和现在所吃的药方带过去，请青舍先生看看。
谢彦会如此做，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感谢韩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韩慕雪是沈金戈唯一好友的原因。
另外让谢彦没想到的是，韩慕雪的丈夫徐丰年，就是之前谢彦参加科举时，殿试名次排在一甲第三的那个探花徐丰年，竟然还是徐凌的弟弟。
徐家虽然也是官宦世家，但因为和韩家一样，都是品行高洁的清官，虽然经济状况比韩家好不少，但也基本是靠俸禄和祖上积累下来的家底过日子。
在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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