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里钟山下了场酣畅的雨,浇熄了几日来积聚的火,雅尔毕竟年轻,伤势一日日见好,很快便从伤痛中走了出来。据敖劳信誓旦旦地口述,清晨时莫日根说梦话要水,还是雅尔翻身下床拿水来喂的。
雅尔走在郁青前头,无意识地甩着自己的发辫,似乎心情不错。
“嗯——”
雅尔闻声,诧异回头,见郁青捂着脚腕一副吃痛的模样,“怎么了?”
“无妨……”郁青拦住他伸来查看情况的手,小声倒抽着冷气,“是莫……是那日,我不小心扭到了,没有大碍。”
雅尔眸光闪烁,有些动摇,“……你要不先回去,我一个人就行。”
郁青掩住脚踝,倚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原地轻跺了跺地,“你看,真没事,应该是方才踩到石头了。”
雅尔扶住踉踉跄跄、犹自勉力支撑的郁青。她秀眉轻蹙,额际浮了层薄汗,雨后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清透非常。
北地女子与风霜为伍,个个都是战士,无论开怀畅饮、操持族务、管家理事、猎场奔腾,事事皆不逊于男子,故而大多长就一身山岭般锐利的骨。钟山的呼吸雕刻了她们的灵魂,伤疤是她们荣誉的勋章,即使嫁做人妇,也都高昂着头颅,从不向外人轻易暴露脆弱。
他起初遇见郁青时,觉得她身形单薄,在这山中恐怕活不了几日。后来相处,他又觉得她神秘而古怪,看人时,眸子总是冷的、淡漠的,让人永远摸不清她在想什么,便隐隐有些惧怕她。
可那日,又是这个外表纤弱的女子同她师弟从发狂的莫日根手下救了他,救了敖劳,救了所有人。雅尔想到这些天对她的防备和警惕,不由悔极,如今看她受伤,愧疚之心溢于言表,“唉,不,我不是嫌你无用,你救了我……都是我的错。”
“怎么这样说?”郁青假作不解,“是莫……他发狂,与你何干?”
雅尔低下头,额角垂落的串珠撞得叮当响。
莫日根的狂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第一次发狂,是十八年前,彼时,雅尔五岁。
莫日根幼时就展露出力量非比常人的一面,不仅吃喝照同龄人多出几倍,身量也比一同玩耍的兄弟姊妹大上不少。大家崇拜这个武力超群的小领袖,便总凑在他跟前,连身为首领之子的雅尔都受了冷落。
莫日根本是他一个人的哥哥,现在却成了所有人的哥哥。别人都捧着莫日根,雅尔便偏不去找他,就算莫日根主动向他示好,他也高昂着头颅,说尽恶毒的话。总之,就是不想被别人看成莫日根哥哥的跟屁虫,就是要与莫日根划清界限!
后来有一天大人们冬猎归来,据说带回一只从未见过的灵兽,没过几天,灵兽忽然生产,诞下一窝灵兽崽子。瞑城首领大喜,认为是保佑族人子子孙孙、世代繁衍的祥瑞之兆,便决定择日将灵兽放归山林,只留下其中最健壮的一只小兽,赐给瞑城猎人大会上夺魁的勇士。
结果猎人大会还没召开,灵兽就出事了。
原是负责看管灵兽的猎人的儿子几次偷溜进帐子,非要亲眼看看灵兽崽子,被阿爹狠狠揍了一顿后,反而激起叛逆之心,夜里拿药熊瞎的迷药迷晕了爹娘,自己睡在帐子里把小兽摸了个遍。
可谁知那灵兽习性古怪,第二日喂奶时闻到小兽身上沾染了生人气味,转头就是一口。等众人闻声赶到,母兽泣血而亡,一窝身强力健的小兽也只活下来一个最瘦弱的,平日里抢不过兄弟,这时却侥幸留得一命。
首领震怒,大巫师率猎人众向天神请罪,得到旨意,血债血偿,命赎罪愆。
瞑城人是钟山的儿女,他们信奉万物有灵,草木山石、鸟兽鱼虫,哪怕是一缕风、一滴雨、一片月,皆有生命。他们能在山中打猎生存,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而是钟山的恩赐。所以,为平息天神的暴怒,他们举行了一场血腥而恐怖的仪式。
瞑城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要求亲临现场,亲眼看着那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在火焰中哭叫挣扎,直至化成焦炭。而引燃孩子脚下火堆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孩子的亲父。
就是这时候,莫日根发狂了。
他面容扭曲,身形暴涨,手脚生出如猛虎一般的利爪,直冲那烧死孩子的父亲而去。也许是太过突然,当场那么多大人,竟没有一个反应过来,头骨迸裂的渣滓溅到脸上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制服了癫狂的莫日根。
那猎人玩忽职守,是害灵兽身陨的罪人,本来下一个上火刑台的就是他,没想到被莫日根提前毙命。最终在阿妈的哀求之下,大巫师默许留他一条性命,首领下令不再多造杀孽,草草揭过此事。
很久之后雅尔才明白,不是因为阿妈的爱子之心打动了大巫师,而是莫日根天生神力打动了瞑城的首领。
此事之后,大家对莫日根又敬又怕,敬他勇力超凡,怕他再发狂病、伤及无辜。
清醒过来的莫日根却将自己发狂之后的事情忘了个精光,只记得恨极了那手刃亲子的毒父,怒气上头便晕了过去。
阿妈从此将管束莫日根放在了首位,但凡莫日根做出一点不当的行为,哪怕只是高声说话,就将他吊在粗枝上,拿鞭子抽到晕厥为止。莫日根开始还会求饶认错,随着年龄渐长,懂得说什么也是无用,干脆硬挨。
为了少犯错,莫日根的话越来越少,一天听不到他说三句话,渐渐地变得笨嘴拙舌起来,偶尔张口说话语调也怪里怪气。
阿妈这样过分严苛,甚而有些不近人情地管教,也没能控制得住他的狂病,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力量越来越大。第二次发病,他杀了一个因犯错被惩罚的猎人;第三次发病,他毁了瞑城将近半个城的营帐……这些早够被处死一万遍的罪行却都因瞑城需要他的力量而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过好在,莫日根发病时就有多毁天灭地,平时就有多循规蹈矩。他看过莫日根发狂后懊恼、将自己关在一个屋子里的样子,甚至有些同情。
“……所以,你放心,他醒过来后,便不会再伤人了。”
雅尔一段话说完,见郁青的脸色逐渐好转,从里面泛起红晕,更像阿妈房中挂的仙子画。这些秘辛本不该说给外人听,雅尔嘴快一回,却是不吐不快,一舒胸中郁气。
“竟是这么一回事,不过……”郁青脸上闪过一丝忧色,“我与莫日根虽不相熟,但几日相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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