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雪动作微滞,差点儿要落荒而逃,还好及时按耐住了。他喉结滚动几下,慌张地躲开她的视线,虽然忍住了没至于直接逃开,但他长腿迈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片刻之间直接走到了舒禾前面去。
舒禾见他不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不由讷讷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跟在他后面小声猜测道:“你生气了吗?我、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就是……顺口说出来了。”
贺行雪没有停下。
因为刚才胡乱做出的动作,他心里有点郁闷,还隐隐有点别扭,耳根子也奇怪地发烫。
听到身后舒禾小声的道歉,他张了张唇却不知道如何作答,总不能和她解释他刚才干的混账事吧……瞥见路口的红绿灯亮了起来,贺行雪一直提着的气总算松懈下来,他趁此机会转过头,故作镇定地微抬下颌朝她示意:“我看到马上绿灯了,所以走快了一点。”
舒禾打眼望过去,顿时抛掉了刚才的猜测,点了点头,赶紧跟着加快脚步,甚至还一股脑冲到了他前面去。
见此,贺行雪缓缓松了口气,不自然地捏了下滚烫的耳朵,心如乱麻一般,抬脚朝她追去。
跨过马路,拐进居民巷。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要从这条小巷绕路回家,不过并不是每次都会站在校门外干等,当然,他心底也并不认为自己是在等谁,就如他所说的,月色很美,他不过是停留在路上赏月而已。
偶尔几天他会自己独自缓慢地走过这条路,这条街巷林立的店铺都一一映入过他眼帘。
有次发现一家理发店,他不经意地往里张望过,发现这只是一对年轻情侣开的,便索然无味地离开了。
夜灯莹莹,路过一扇玻璃橱窗,贺行雪脚步忽顿。
舒禾跟在后面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身上,好在她及时止住了,抬头莫名地看向他。
贺行雪侧过身面对着这面橱窗,黑夜里灯火倒映,连带着他和身旁女生一高一矮的影子也一并框进了这里。他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瞟,意识到此时,又生生克制住,视线往回收,他注视着橱窗里自己模糊的面容,手指在头发上挑拈,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我头发好像有点长了。”
话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但在阒寂的夜里足够让别人听到。
他说完心跳得有些过速,和舒禾待在一起时总是这样的,他都快习惯这样了。
舒禾闻声将目光落在他头发上。
贺行雪的发型应该是属于三七分,他前额松散地撂下几绺发丝,垂在英挺的眉眼之间,头发乌黑蓬松,被路灯映出暖色的光圈。
她视线转了一圈收回来,点点头:“确实有些长了,可以稍微修剪一下。”
贺行雪纤长的睫毛半搭下来,他没吭声,视线藏在眼睫后小心地窥着舒禾,舒禾自若地回望过去,因为男生没说话而略有疑惑地歪了歪头。
忖度片刻后,她道:“你有熟悉的理发店吗?”
贺行雪毫不犹豫地说:“没有。”
他一直看着舒禾,眼瞳乌润润的,如雾拢清潭。
舒禾偏开目光,伸手给他指了个方向:“那有一家新开的店,是年轻人开的,我也没去过,不过听邻居家的哥哥说剪得还挺好的。”
气氛沉默了须臾。
有股莫名的难受充胀在心口,贺行雪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可能是他的期待没有得到满足,也可能是她的某句话戳中了他不为人知的嫉妒心。
抑或是二者皆有。
他心焦意乱地皱起眉毛,很想用手摁住胸膛处,用蛮力把这股奇怪情绪湮灭掉。
贺行雪心底知道是哪家店,一点也不想挪开视线去看,但因为舒禾刚才在给他指路,他只好顺着那只柔软漂亮的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然后像完成任务一般,只看一眼就飞快地收回来了。
他的视线再度落到舒禾身上,舒禾也抬眼看着他。
男生唇角慢慢往下撇,神色看上去竟有些委屈,声音也小得几近嘀咕:“我不喜欢那家店。”
“啊,你去过了吗?”舒禾没多想,为难地挠脑袋,“那别的我就不太知道了,我都是在自己家剪的,对其他理发店不太熟悉。”
贺行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多说些什么,但舒禾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以为话题就此结束,顿了几秒,便继续向前走了。
她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夜风,这冷清的风好像把他的五脏六腑刮走了,身体里出现一种空落落的烦闷。
他茫然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前方那道背影,缓慢眨动了一下睫毛,眨动了两下睫毛,然而视野里的人越走越远,似乎根本没发现他跟丢了。
“……”
贺行雪抿着唇瓣,闷头不声不响地跟了过去。
舒禾往前走出一段,忽然发觉身后安静得连脚步都没有,不由奇怪地发出一声疑惑。
“欸?”
然而等她回过头去寻时,男生依旧还落在后面,只是看上去很有些无精打采。
特别像一只耷着眉毛趴着耳朵的可怜小狗。
舒禾愣愣地看着,还没等她脑子转过弯,接收到视线的小狗耳朵顿时立了起来,神采也有了些活气,乌润湿漉的眸子眨巴眨巴地盯着她看。
贺行雪仿佛被她的视线鼓舞,忽然几步追到她身边。
他低眸认真看着舒禾,近乎一鼓作气地说。
“我也想去。”
“什么?”舒禾仰头,不解。
“……我想去你家的店里剪头发。”
他说完,又像怕被拒绝似的,别过了眼睛。
舒禾望着他颤动的浓长睫毛,漆暗的颜色与他冷白的皮肤对比强烈,她迟疑地开口:“可是我爸妈剪得真的不太好看欸。”
贺行雪顿然转头很急促地接了一句:“剪成什么样都可以。”
对上女孩子雾润的双眼,他后知后觉这番话说得奇怪,不由又心虚地移开目光,喉结极快地滚动两下。
半晌干巴巴地打了个补丁:“反正、我也不在意发型的。”
舒禾盯视他层次分明的头发,这一看就是手法娴熟的专业人员操理的,她想拒绝一时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最后只能讷讷地点头。
“那,你想来的时候联系我。”
她说得犹犹豫豫,主要还是怕爸妈给他剪毁了,所以连个地址也没给,抱着一种侥幸心理,想着说不定过几天他就改变主意了。
贺行雪听到这话,像被一种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了,大脑嗡嗡地空白一瞬,迅疾的心跳把胸口撞得微微发麻。
他晕头晕脑地转过脸,黑眼仁里绽出比星月还要明亮的光彩,舒禾和他对视的时候,如同望进了另一片极美的夜空。
贺行雪想说我还没有你的微信。
但舒禾抢在他之前先开口了。
她还记得男生不爱加旁人联系方式,于是温温柔柔善解人意地说:“闲鱼给我发消息就好啦。”
仿若凭空一击重锤,贺行雪高涨的情绪霎时被凿得稀碎。他愣在原地,嘴唇微颤想说些什么,但是又茫然得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她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明明她以前……还会找借口要他联系方式的。
贺行雪苍白的指尖蜷缩起来。
自从回到学校,无论是在教室还是在路上,每天总会有一两个其他班的同学,或直白或委婉地表示想加好友,他一个也没加,而且拒绝得很直白,直接杜绝了一些人潜藏的侥幸心理。
但如果是舒禾……贺行雪毫无意识地在发散思维,他一定会同意的,他会像翻看她闲鱼动态一样窥探她的朋友圈,那里是不是有她学习之外的生活?那是什么样的?
鲜活的、生动的……
他能不能也参与进去?她口中的邻居哥哥也会出现吗?
“那我先回家啦。”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走到舒禾的小区门口。
贺行雪像个从梦中惊醒的人,方才心里碾转的念头如同梦境一样,竟完全记不起来了。
他眼睛里只装得进舒禾的脸,忽然想起今天的事情还没完成。
“等等。”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熟悉的食物腐烂的气味,舒禾尽量把呼吸放到最慢,转头疑惑地看着他动作。
贺行雪已经顾不得萦绕鼻尖的臭味,他慌里慌张取下挂在左肩的书包,来时程敬宇言辞烘托出来的自信已然消失,他心里虚浮着没有底,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礼盒似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塞进舒禾手里。
舒禾发愣:“这是什么?”
“给你的。”
他脸上没表情时,整个人就显得冷酷锋锐。
然而心跳快得让他有些缺氧,贺行雪微微敛下眼睫,趁她还未反应过来,语气颇为生硬仓促地说了句“我回家了”。
舒禾抬头的时候,只望见男生僵直的背影,跌跌撞撞走进了夜深处。
*
回到家,电视机里正在重播新闻,陈燕梅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范兴文则坐在饭桌旁拿了张报纸看。
陈燕梅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舒禾摇摇头,母女俩又照旧聊了几句学习情况,她便借口要写作业先回房间了。
坐到书桌前,把贺行雪刚才塞给她的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流光溢彩的手链,造型精致独特,四叶草的形状,黑白熊猫配色,很漂亮的款式,而且一看就价格不菲。
舒禾愣住了,先是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广告上还是哪里有看到过,她拿起手机,输入盒子上的英文名搜索。
页面一出来,她整个人都懵掉了。
手链价格都快赶上当初陈女士买下这套房子的钱了!!
舒禾霎时间大惊失色,盒子变得烫手起来,她赶紧把盖子重新放上去,第一反应贺行雪肯定拿错东西了,旋即又觉得他不太可能犯这样蠢的事。
可他给她干什么?
思来想去,越来越觉得迷惑,但舒禾心底清楚这东西一定得还回去,简直跟烫手山芋一样,不,应该是烫手的金元宝。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原封不动地把礼盒放进书包,状态还是懵然的,发呆片刻,她连带着将两罐没喝的橘子汽水也一起放了进去。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舒禾一反常态地提前两分钟就收拾好东西,下课铃一响,她立刻起身,在秦嘉文诧异的视线下快速离开教室。
这个时间点陆陆续续有走读生出来,她生怕错过贺行雪,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口,停在一棵银杏树下调整着呼吸,不断往校门张望。
好在走读生不算太多,舒禾得以一张张仔细辨认着脸,确保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同学,书包放在身前紧紧抱着。
但很快她就发现根本不用这么费劲。
男生得天独厚的高挑身形十分显眼,校服穿在他的身上也显得格外挺括,他半垂着眼睫神情松散地走出来,几乎是在人群里出现的一瞬间,舒禾目光就自动锁定在他身上。
她踮脚伸出手臂左右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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