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在黄大夫的精心治疗和林永昌安排的静室中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这两天,对于陈徽之而言,是在一种紧绷的等待与高速运转的思考中度过的。
林永昌信守承诺。货栈后院深处一间不起眼但干燥通风的厢房被临时改成了病房,由黄大夫和一位信得过的老嬷照料。周老大被妥善安置在货栈前院一间工人房里,好吃好喝,但也被告知暂时不要随意走动。林永昌对外宣称有贵客(陈徽之)暂住养病,加强了货栈内外的警戒,尤其留意陌生面孔和可疑动静。
陈徽之自己则住进了林永昌书房旁边的一间小客房,便于随时商议。他得到了干净的衣物、充足的食物,以及最重要的——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整理思路和消化情报。
铁盒中的那卷底片,是当下的重中之重。底片必须尽快冲洗,才能验证沈屹遗言的真伪,并评估其作为证据的具体杀伤力。但冲洗照片需要暗房和专业设备,且必须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林永昌得知后,沉吟片刻,给出了解决方案。“我在九龙城寨里,有个相熟的老照相馆师傅,姓关。城寨里龙蛇混杂,三不管,但关师傅手艺好,口风也紧,早年欠过我大人情。他那里有暗房,也常接些‘特别’的活儿。东西可以交给他洗,但人不能去太多,也不能久留。”
九龙城寨,那是香港法理与秩序之外的一块“飞地”,管辖权混乱,罪恶丛生,却也因此成了各种隐秘交易的温床。去那里风险不小,但似乎是目前最可行的选择。
陈徽之当机立断:“我去。带上底片,尽快冲洗出来。请会长安排可靠的人带路,并确保关师傅那边的安全。”
林永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让阿强陪你去。他对城寨熟,也有分寸。我让关师傅今晚准备好。”
阿强就是那个一直跟在林永昌身边、沉默精悍的年轻人之一。傍晚时分,他带着陈徽之,换了身更普通甚至略显破旧的衣衫,从货栈后门悄然离开,没有坐车,而是步行穿过越来越杂乱的街巷,朝着那座如同巨大混凝土迷宫的九龙城寨走去。
越是靠近城寨,环境越是混乱。低矮拥挤的楼宇仿佛随意堆叠在一起,窗户密密麻麻,伸出无数晾衣竿和天线。狭窄潮湿的巷道仅容一两人通过,头顶是蛛网般的电线和滴水的管道。空气里弥漫着油烟、霉味、垃圾和廉价脂粉的混合气息。各色人等穿梭其间,眼神或麻木,或警惕,或贪婪。这里自成一体,有着独特的生存法则。
阿强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带着陈徽之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快速穿行,避开几处明显有帮派分子聚集的角落,最终来到一栋尤其破旧楼房的底层。门面很小,挂着块斑驳的“关记照相”招牌,橱窗里摆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婚纱照和风景照。
阿强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戴着老花镜的脸。阿强低语几句,递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钱和信物),那老头——关师傅——侧身让他们进去,迅速关上了门。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拥挤,堆满了各种照相器材、化学药水瓶罐和等待冲洗的相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醋酸和定影液的味道。后面用黑布帘隔出了一小间暗房。
“林会长交代了。”关师傅声音沙哑,言简意赅,“东西给我。你们在外面等。最快也要两个小时。不要出声,不要乱动。”
陈徽之从贴身内袋取出那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底片,郑重地交给关师傅。关师傅接过,借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了一下底片边缘,点点头,掀开黑布帘,闪身进了暗房。很快,里面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和器皿碰撞声。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陈徽之和阿强坐在外面堆满杂物的椅子上,沉默不语。外面城寨的嘈杂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小屋里的寂静令人窒息。陈徽之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沈屹,飘向苏婉,飘向那远在上海、藏匿着“樱花雨”名单的辣斐德路书房。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变数。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黑布帘掀开,关师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晾干不久的照片夹,里面是几张湿漉漉的、刚刚定影完成的黑白照片。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震撼。
“洗出来了。”关师傅将照片夹递给陈徽之,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自己看吧。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徽之接过照片夹,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他走到灯光稍亮一些的工作台前,阿强也凑了过来。
照片的清晰度比预想的要好,显然拍摄者(很可能是杜兰德自己或他雇佣的专业人士)使用了不错的设备和技巧。总共六张照片。
第一张:一个典型的中式书房内景,身穿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隼”(谭宗明)正坐在书桌前,对面是一个穿着日本陆军中佐制服、面容冷峻的军官。两人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文件。照片角度很好,两人的脸和文件都清晰可辨。
第二张:近景,聚焦在文件上。虽然字迹较小,但放大镜下勉强能辨认出标题是《关于江南地区战略物资储备及运输节点现状分析(绝密)》,落款处有模糊的军方印章和签名。
第三张:谭宗明与日本军官举杯相视,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笑。背景是日式移门和榻榻米,显然是“鹤之屋”料亭的包厢。
第四张:另一份文件特写,标题是《特别经费申请及使用明细》,列着巨额款项和接收方代号,其中就有“鹞”和“隼”。
第五张:一张类似人员评估表的文件,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和部门,后面标注着“已控制”、“可策反”、“需清除”等字样,还有简要的进展备注。部分名字,陈徽之在上海时略有耳闻,都是些敏感部门的官员。
第六张:也是最致命的一张。似乎是谭宗明亲笔书写的一封信件的照片,抬头是日文(收信人应是日本军方高层),内容虽看不清全部,但关键几句足以令人血冷:“……‘樱花雨’前期渗透业已完成,关键节点人员俱已就位……待时机成熟,可按计划同时启动,瘫痪其东南指挥及后勤体系,配合皇军正面攻势……功成之日,望兑现前诺……”
铁证如山!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谭宗明,也刺向那个摇摇欲坠的政权内里最腐朽的脓疮。尤其是最后那张亲笔信,几乎可以等同于叛国自白书!
陈徽之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但随之涌起的,是更强烈的愤怒与决心。沈屹和苏婉用命守护的,就是这些能将魑魅魍魉曝于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
阿强虽然不完全了解背景,但看清照片内容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陈徽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凝重。
“关师傅,”陈徽之稳住心神,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老摄影师,“这些底片……”
“底片我会处理掉。”关师傅立刻接口,语气平淡却坚定,“用我的法子,保证谁也复原不了。照片你们拿走。今晚你们没来过,我也没见过这些东西。”
“多谢。”陈徽之不再多言,将照片小心地放入一个准备好的、内衬柔软绒布的扁平金属盒中,贴身收好。他又拿出一笔额外的酬金递给关师傅。
关师傅推辞了一下,但见陈徽之态度坚决,便默默收下,低声道:“快走吧。最近城寨里也不太平,多了些生面孔。”
在阿强的带领下,两人再次悄无声息地穿过迷宫般的城寨巷道,如同水滴汇入溪流,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当重新呼吸到相对正常的街巷空气时,陈徽之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回到“昌盛行”货栈时,已是深夜。林永昌还在书房等候,一盏孤灯。
陈徽之将金属盒放在书桌上,打开。林永昌戴上老花镜,一张张仔细看完。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纸张摩擦的轻响。
良久,林永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沉重。“畜生!国贼!”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重重捶在桌面上,“位极人臣,却行此豺狼之事!该杀!该千刀万剐!”
发泄过后,他看向陈徽之,眼神复杂:“陈少爷,现在你手里握着的,不是证据,是炸药。能炸死谭宗明,也能炸伤你自己,甚至……波及无数人。你打算怎么办?”
“照片需要复制,分散保存。原件必须尽快送到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陈徽之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会长,您之前提到的,东江那边的朋友……他们有没有可能,将这些证据的一部分,通过他们的渠道,直接公之于众?或者,传递给国际上能施加压力的媒体或组织?”
“公之于众?”林永昌皱眉,“那会引发大地震!重庆方面会极为被动,甚至可能引发内部清洗和更大动荡。日本人也会趁机搅混水。”
“但如果秘密交给重庆方面高层,谁能保证不会又被‘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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