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僚山藏在南疆绵延不绝的山脉的褶皱里,不高,不险,不闹。
山上有几间竹舍,一方小院,院前有一棵老槐树,院后有一片青竹林。
楚端选中这里闭关,是求个清净。方圆百里没有人烟,最近的集市在山脚下,骑马也要走半日。
南疆灵气充裕,外界的时间流逝比南疆的快,所以人人皆道“南疆对于那些为了修炼不要命的痴儿最为合适”。
楚端便是那群“为了修炼不要命的痴儿”中的代表。
在济僚山,寒君竹是唯一被掌门允许上山的人。
他来的时候,总是带很多东西,偶尔还有几坛好酒,楚端不爱喝酒,但寒君竹每次都要带,说是“给你徒弟们喝的”。楚无毓不喝,温无败还小,酒最后都是寒君竹自己喝。
这一日,寒君竹又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衣,袖口绣着几竿墨竹,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青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像两块温润的玉。
他提着两只酒坛,一只食盒,沿着山路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楚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抬起头,看见寒君竹的身影,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书合上了。
“你又来了。”
“端兄这话说的,不欢迎我?”寒君竹厚着脸笑着把酒坛放在石桌上,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路过山下的镇子,买了些新鲜的。给孩子们吃。”
楚端看了一眼食盒里的点心,没有说话。
寒君竹明白他这是默许了,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发现是凉的,也不介意,一口喝了。
“无毓呢?”
“后山练剑。”
“无败呢?”
“跟着他师兄。”
寒君竹眉眼又弯了弯,把点心碟子往旁边推了推。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吹起他白衣的下摆,露出里面一双沾了泥的靴子。
“你这山上什么都好,就是路太难走。”他低头看了看靴子上的泥,叹了口气,“我新做的靴子。”
楚端没有接话,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字上,但很久没有翻页。
后山有一片空地,是楚无毓练剑的地方。
空地不大,三面环竹,一面是悬崖,站在空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谷底的云海。
楚无毓身形高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黑发用根白色发带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剑很长,剑身绕着戾气,握在他手里却像身体的一部分。温无败记得,这剑是师尊送给大师兄的,名“临惩”,一把神剑。
剑光如水,在晨光里流转。
楚无毓的动作利落,每一剑都极其凌厉。
剑刃划过空气时发出很轻的嗡鸣,好似琴弦被拨动。
温无败坐在竹林边的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呆呆看着他大师兄练剑。
温无败是楚端两年前收的弟子,天赋不如楚无毓,他自己倒是觉得不只是天赋的问题。
大师兄练剑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专注而又投入,满是那种“这世上只有剑和我”的笃定。
他做不到那样。他练剑的时候会走神,会想今天吃什么,会想寒先生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会想师尊什么时候回来……而大师兄不会。
楚无毓收剑的时候,温无败才回过神来。
“大师兄,寒先生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带了点心。”
楚无毓收剑入鞘,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子走。
温无败跟在后面,习惯性地放慢脚步,他从来不和大师兄并肩走,大师兄身边的位置不是谁都能站的。
回到院子时,楚端和寒君竹正在喝茶。
寒君竹换掉凉茶,新沏了一壶,给楚端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无毓,来。”寒君竹朝楚无毓招手,“尝尝这茶,我特意带的。”
楚无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寒君竹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
“尚可。”
寒君竹笑了。
“跟你师尊一个臭毛病,什么都是尚可。”
楚无毓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点心上。几碟点心码得整整齐齐,有红枣糕、白米糕、凉豆腐,都是镇上那家老字号的。
“无败,过来。”寒君竹招呼温无败。
温无败走过来,拿了一块白米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东西很慢,和他这个人一样不争不抢,安安静静。
“无毓,你最近剑法练得如何了?”
“还不够精进。”
“嗐,别对自己太严苛了,端兄说你的剑法已经超过他当年了。”
楚无毓顿了顿。
“师尊的剑法,弟子不及。”
“他修的剑道和你不一样。”寒君竹的语气很随意,“他是无情道,剑意越冷越强。你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楚端。楚端没有抬头,但他翻书的手顿了一瞬。
“哪里不一样?”
寒君竹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了话题:“你最近有没有下山?”
“没有。”
“年轻人该多出去走走。整天闷在山上练剑,人都练痴了。”
楚无毓不再答复,拿起一块红枣糕咬了一口。
温无败在旁边看着他,楚无毓感受到那道视线,瞥了温无败一眼,温无败只好收回目光。
楚端放下书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
“无毓。”
楚无毓抬眸看向楚端。
“明日下山,去镇上买些笔墨,书房里的用完了。”
“是。”
寒君竹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万分笃定似的开口:“你师尊这是找借口让你下山。他书房里的笔墨,够他写三年的。”
楚端没有理他,重新翻开书,这一次翻页很快。
午后,寒君竹去后山看竹子。
他说他喜欢济僚山的竹子,比别处的青翠。楚端没有陪他去,留在院子里看书,楚无毓回房擦剑,温无败跟在寒君竹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寒君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偶尔伸手摸摸竹竿。
“寒先生。”温无败在后面叫他。
“嗯?”
“您和师尊认识多久了?”
寒君竹想了想:“很久了,比你的年纪还大。”
“那您一定很了解师尊。”
寒君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温无败。少年站在竹林里,阳光落在他的肩头,脸上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认真。
“你想问什么?”
温无败犹豫了一下。
“师尊他……对大师兄,是不是很严格?”
“你师尊对谁都严格。”
“就是对大师兄特别特别严,比对我还严。”温无败低下头。
“你觉得是为什么?”
温无败摇了摇头。
寒君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白衣在竹林里很显眼。
“你师尊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中人,不会情。”
“那大师兄呢?”
“你师兄……”寒君竹停了一下,“你师兄是个例外。”
温无败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想再问,但寒君竹已经走远了。
傍晚,楚无毓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的练着剑法。
这是他每日的习惯,晨起练一个时辰,午后练一个时辰,傍晚再练一个时辰。
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温无败坐在廊下,看着师兄练剑。
楚无毓的剑很快,快到温无败看不清轨迹,只能看见一道一道的光弧,在暮色里划开又合拢。
“大师兄。”
“嗯?”
温无败看着楚无毓收了剑。
“我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叫你‘掌门师兄’了?”
楚无毓点头道:“自然。”
温无败得了大师兄的肯定,不禁扬起了笑容。
“那我到时候就自由了,大师兄最疼我了。我要跟着寒前辈下山吃遍天下!”温无败看着楚无毓无语的神情,想到了什么又急忙收了笑,“大师兄我错了!你别告诉师尊。”
“哦。”
楚无毓也懒得跟这幼稚鬼计较,重新提起剑。
楚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温无败发现了他。温无败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楚端的目光正落在楚无毓身上。
楚无毓收剑的时候,楚端已经转身离开了窗前。温无败不确定师尊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过,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
晚饭是楚无毓做的。
楚端不会做饭,温无败也不会。楚无毓自小就开始学做饭,总要照顾人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该做的事就要做。
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碗清汤,一碟腌萝卜。
寒君竹带来的点心被温无败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块红枣糕,楚无毓收起来,准备明天给师尊当早饭。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这是济僚山的规矩,楚端定的,食不言。
温无败扒拉着碗里的饭,偶尔偷看一眼大师兄,又小心翼翼的看一眼师尊。
大师兄吃饭也很认真,他不挑食,什么都吃,什么都吃不多。
楚无毓和楚端实在太像了。
寒君竹坐在楚端旁边,心不在焉的动着筷子,他不饿,只是不想让这顿饭太冷清。
“无毓。”
楚无毓抬起头。
“你以后要做什么?”
“跟着师尊练剑。”
“你一个人的时候。”
“自己练剑。”
寒君竹放下碗筷,语气轻飘飘的:“你这个人,和你师尊一样无趣,除了剑就是剑,日后莫不是要跟剑结为道侣?”
楚无毓被噎得说不出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温无败在旁边看着,心中多有不平:“大师兄的道侣至少也得是国色天香的绝世佳人,哪能是剑?剑也得是全天下最好、最利的神剑!”
“……温无败。”
温无败收了声势,垂眸嘟囔了几句。
***
夜深了。
济僚山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楚无毓坐在自己房间里擦剑,把剑刃一寸一寸地擦过,再用软布包好,放在枕边。
心中闷闷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和别人哪里不一样?
思不清想不明,也许是他天资愚钝。
***
第二日清晨,楚无毓下山去买笔墨。
温无败想跟着去,被楚端叫住了。
“你留下,今日练功。”
温无败只好留下来,看着大师兄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楚无毓走得不快不慢,山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
山下的镇子很热闹。他多少还是有些喜欢那热闹,虽然他不参与,但看着别人热闹,心里也会暖一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撞见一熟悉的身影。
那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身白衣,正低头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露出青色的眼睛。
“寒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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