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上。
谢葵赖洋洋托腮漫目窗外。
当前时日,着实谈不上有景可赏。只河堤畔伫立着几株垂柳,劲瘦的枝干上撑开柔韧的细条,时而随疾风狂舞,时而伴微风轻拂,疏狂和轻柔交错,倒为这平淡的时光凭添几许趣味。
她心情不错,哪怕诸如“势利眼”、“婚约我就不同意”、“上梁不正下梁歪”等等话声乘着风断断续续传过来,她权当背景音,过耳却不入心。
就在谢葵昏昏欲睡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仓惶呼救声。
“啊呀——”
“我不会水——救命啊——”
谢葵一个激灵立即清醒。她赶紧推门下车,就见栏杆旁只站着祁原野和王秀仪两人,却没了祁原野他妈的身影。
大跨步跑过去,王秀仪吓得面无人色,而祁原野情况更不对劲,脸色极其难看,眼神虚空,浑身绷得跟一座雕像似的一动不能动。
谢葵没心思具体发问,顺着尖利的呼喊声极目望向河面,一团人影在竭力扑腾,却逐渐被河水吞没。
“帮我拿着,我下去救人。”谢葵瞄准位置,三两下脱下袄裤,甩掉鞋子,穿着贴身的秋衣秋裤顶着飒飒凛风,一头扎进冰渣浮动的河里。
幸好她上辈子热衷运动,经常去游泳馆练习,被凉入骨肉的河水冻了个好歹,挥臂的动作却没停。
幸运的是,这条河虽深,但流速缓,祁原野他妈没被冲远,在对方越来越弱的挣扎里,谢葵深吸一口,奋力游了过去,然后一鼓作气将人拖向岸边。
祁原野和王秀仪业已缓过神,与听见响动主动过来帮忙的几人一起伸手来拉。混乱中,赵淑琴先被拖拽了上去,谢葵不知搭了一把谁的手,顺力被扶上岸。
喘着粗气匆忙丢下句“谢谢”,转身去看赵淑琴情况。
赵淑琴不精于游泳,但多少会点狗刨,加上谢葵救得及时,只呛了几口水,受到惊吓,人倒意识清醒。
在俩热心女同志的帮助下,她吃力地泰臂脱那浸饱水跟冰坨子似的棉袄,王秀仪挨凑上前,伸手想帮忙,却被她一把拍掉……
“……还……活着,我……死了……水冷……太骇人了……”她整个人的形容着实狼狈,脸唇乌紫,上牙“哒哒”磕着下牙,因而抖索出来的音节十分含混。
周围人立马附和安慰。
“且活得好好的呢!这大冷天的,穿着棉袄掉河里头,能安稳上来可不福大命大。”
“那这大姐不是寻短见,咋掉河里的?”
“……我远远望见了,是那位年轻女同志,”说话的人指指王秀仪,“她推断栏杆向要栽倒,反手搡了这大姐一把,她自己是站稳了,却把人推河里了。”
众人纷纷去看王秀仪,有人见她浑身干燥就说:“哟,敢情她没跳下去救人呢,那赶紧把棉袄脱了,给这大姐换上。”
突地一阵冷风刮来,王秀仪下意识裹紧衣领,这一动作落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不愿意把棉袄给出去受冻,立即引来周围人的声讨和劝说。
谢葵作为切实的施救人,也被这一阵如细针扎肉般的风吹了个哆嗦,赶紧低头去拧衣服上的水,一件棉衣倏然披至身上。
循迹抬头,迎面撞上落脚的祁原野。
对于祁原野没在他妈跟前略感讶异,但瞧瞧那边围成圈的人和脱下的棉袄,又了然。
谢葵套好袄裤,随口道:“谢谢。”
“是我该说谢。”
这涩哑的一声谢,倒叫谢葵想起他先前的失常。
如今乍一瞧,他面上已看不出异样,可当望进那双深邃的黑眸,却能从中察觉出几分深沉的压抑。
谢葵识趣地收起好奇。
正在此时,一个大婶快步来拉谢葵,将她拽到赵淑琴跟前,热情道:“大姐,是这姑娘下水救的你,天寒地冻的,你可得好生谢谢人家。”
赵淑琴好像没听见,侧身背对着谢葵。
谢葵对此倒无所谓,她之所救人,只是因为有人落水,而她恰好善游泳,没法见死不救仅此而已。至于那人是谁,事后获得怎样感谢,她哪有心思思考这些。
周围人附和:“小同志见义勇为,好样的。”
“对对对,小姑娘冷不冷,我把棉袄脱给你。”
谢葵连忙摆手按住人脱棉袄的手。这人笑说谢葵客气,转脸又夸道:“哟,咱们这小同志相貌也忒地出众,明艳艳的,比那彩虹还漂亮。”
“人长得好,品行德性更是好,这样的姑娘谁娶回家谁有后福。姑娘,大娘问你,你有对象了吗?我有个侄儿,在机关单位工作,浓眉大眼,前程好,回头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谢葵再次摆手:“大娘谢谢您,但我现在不着急找。”
“他家找媳妇首看人品。”大娘可惜摇头,瞄见仍穿着棉袄却一脸楚楚可怜的王秀仪,不由道,“患难见人心,有些人瞧着体面,平日里看上去是个好人,但一遇事就缩,全无担当,跟这样的人做亲会有什么下场,咱们这些年少见了么。”
王秀仪面红耳赤钉在原地。
比她更不自在的是赵淑琴。
之前夸赞王秀仪拉踩谢葵的话,犹如一个个裹挟劲风的巴掌,凭空甩到她脸上。
脸,火辣辣的疼。
赵淑琴不由地咬紧牙关,甚至有些喘不上气,羞恼郁愤的情绪冲撞着胸腔,整个人像掉进乍冷乍烫的水里,一时冷一时热。
去跟一个不久前才被她一再贬损且瞧不上的人道谢?只想想赵淑琴就难堪得要命。
边上的热心人还一再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她,那丫头对自己的恩惠,就像那一把把利刃刺向她。
这辈子她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没脸。
赵淑琴喉咙艰难地动了动,挤不出一点声,她索性一捂额头,假装昏了过去。
去医院的车里气氛愈发沉静——
沉静到死寂。
去时在车里滔滔不绝的赵淑琴,脸色黑如锅底,披着祁原野的大衣倚窗假寐,独留王秀仪一个人缩在车角泫然欲泣,直到见了医生才坑出第一句话。
赵淑琴要了个病床,谢葵倒不用,换上祁原野给找来的干净病号服,裹上袄裤,一碗热水和冲剂,身上便慢慢热乎起来。
暮色渐近,谢葵自觉已无大碍,准备先回去明说事由,然后换好干燥的秋衣裤,再把病号服还回来。
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寻到祁原野,谢葵刚要开口跟他讲,男人沉哑的声嗓恰在耳畔震响:“婚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稍作停顿,他又道:“跟不跟我结婚?”
祁原野神色平淡,眼神亦沉静无波,但当那对黑稠如墨点的瞳仁从上而下睇下来时,无端漫溢出丝丝缕缕的压迫。
谢葵却不偏不移地接住了他这一眼。
甚至,谢葵还颇明显地挑了挑眉,她仿佛从祁原野的话里听出些许松动意味。
不再决意退婚了?
想想他妈此前的所作所为,谢葵倒能理解。
既然祁原野态度有变,替嫁的事倒不是不能考虑。之前祁原野对婚约的消极态度,也是她不愿同意姨妈提议的一大因由,毕竟一个不抵触,愿意配合的婚姻合伙人,能叫搭伙的日子轻松很多。
谢葵兀自思量,祁原野率先开口:“我母亲如今跟丈夫在隔壁省会,这趟离京前,我们已有将近三年没见。”仿佛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
低沉的嗓音语调平静,谢葵未从中扣出一丝情绪,但她莫名知道,他此时的心绪并不平整。
祁原野确实心潮暗涌。
母亲性情执拗,倘他不抓紧结婚,肯定会被追着不放,类似今天的事仍会重演。履行和周家的婚约,跟周红桂结婚,是目前最快最佳的解决办法。
况且,之前排斥这门婚约的理由之一,便是他对周红桂曾经表现出的蛮横非常不喜,但如今的周红桂已焕然不同,他不讨厌。
“你现在自愿履行与周家的婚约?”看着祁原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谢葵咽下涌至舌尖的“那你爸呢”,换上另一个她要明确的问题。
祁原野沉眉定了两秒,颔首:“是。”
而后,他又淡淡续了句:“现在就看你怎么想。”
男人背立窗前,身影融在瑰丽的天幕中,淡淡天光描摹出他卓越的轮廓,阔肩、直背、长腿,姿态疏落,自成一处般般若画的景色。
“哦……”
谢葵垂下视线,遮住眸底情绪。
以她的眼光看,祁原野是个不错的对象,皮相只算其中一项。
昨天伸臂替她挡雪球是他下意识行为,表明他底色良善,再联想碰面以来他的种种言行,以及书中行径,不难看出他还冷静善察,是会果断抓住机会,乘时乘势,权衡左右又不冒进的人。虽脾性尖锐,但懂见好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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