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买来的老母鸡小火慢炖两个时辰,香气醇厚浓郁到隔着一长段距离闻见时,脑海里下意识浮现‘汤香肉美’四个词。
就在十步外的囚犯差役,纵使未能亲眼瞧见,单单嗅着香味,下意识口舌生津。
离被那驿站的驿丞为难,早已过去两个时辰有余。
差役们生怕再被为难,囚犯们同样担心被灭口,一下午咬紧牙关快步赶路。
期间,徐蓬一改往日作风,甚至都没找个阴凉地歇脚。
然而别说差役,就连囚犯都生不出半句抱怨的话。
谁让钟昭意仗势,带徐蓬等差役问王驿丞强要来半个月的干粮。
虽说律法明文规定,驿站是得为路过的差役和囚犯提供干粮,但……那姓王的驿丞可不像个大方的。
仗张家的势,欺凌落魄的钟昭意一家不成,保不齐又得琢磨出什么法子找茬。
徐蓬可不敢冒险,干脆带上干粮和囚犯,狂奔赶行程,直到夜幕降临,方才停下。
另一边,钟昭意要的不是软烂脱骨的鸡肉,而是那锅清鲜的鸡汤。
她将鸡肉盛起,分进不同的碗里,再下入亲手做的香菇猪肉小馄饨。
馄饨皮擀得很薄,随着鸡汤翻滚间,隐约可见拿调料调过的肉馅和香菇。
和农家老母鸡一样,香菇是两个时辰前帮她解围的手帕交送的。
个个足有两指宽,被晒干了水分再泡发切碎,香味更为明显。
下锅稍稍一煮,便冒出香味。
鸡汤鲜香醇厚,香菇清香诱人,叫人止不住吞咽唾沫。
钟昭意看准时间,舀起香菇猪肉小馄饨,再往碗里撒上些许盐和葱末,招来守在一旁欲言又止的丫鬟:
“第一碗小馄饨,请你家主子先吃,谢过她帮我解围。”
丫鬟接过小馄饨,又听钟姑娘说了一句:“让她别吃得太急,当心烫。”
丫鬟顿时笑了,打趣道:“钟姑娘还当是小时候不成,我家主子如今都成亲了,还能注意不到这些?”
钟昭意难得笑道:“谁让你家小姐是个急性子,我可不得多叮嘱一句。”
“姑娘放心就是。”丫鬟端着小馄饨,低头注意脚下的路,来到被层层侍卫保护着的马车里,“小姐,钟姑娘亲手做的鸡汤小馄饨,让您尝尝味道。”
“端进来。”
马车里传出轻微一声叹息。
丫鬟心知自家小姐并非为了这碗小馄饨而叹气,而是心疼钟姑娘一家。
“小姐,钟姑娘提醒您当心烫。”丫鬟钻进点着琉璃灯的马车里,暂将小馄饨方在一旁的桌子上放凉,压低声音禀告,
“我见钟姑娘做小馄饨时手脚可利落了,也不知这些天吃了多少苦头,那楚大人,怎的就如此心狠,丝毫不挂念往日情分?”
祝鸢向来不愿道人是非,更别说钟昭意曾当着她的面,替楚秉钧挡过数次为难。
她掀起帘子,看向钟昭意,视线跟随钟昭意先到一个差役身旁,再回那个奇怪的小吃摊边,煮好三碗馄饨后,依次送进囚犯堆里:
“就连盛郡王出面都救不下刘伯母,更别说楚秉钧。楚秉钧唯一能做的,就是明哲保身,等到日后新帝大赦天下,再提赦免伯父伯母和钟云宴一事。”
祝鸢放下帘子,苦笑一声:
“至于昭意,你看,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都只能住在京郊的驿站,匆忙和她见上一面,更别提旁的人。”
更何况,楚秉钧对昭意的态度……本就不算在意。
昭意第一次带楚秉钧来见她时,祝鸢便看出这个男人冷心冷情,轻易不可能为谁动心。
纵使应下定亲一事,不过为攀附盛郡王府与伯府的权势,而非什么男女私情。
祝鸢提醒过昭意,都被昭意笑眯眯地打发了,说什么他图权势,我亦有所图。
丫鬟翻出一个干净的空碗,拿勺子盛了颗小馄饨,混着些许鸡汤,放在空碗上方吹了吹,等到稍微凉了些,这才放进嘴里。
小馄饨入口的一刹那,只觉香菇的香、鸡汤的鲜同时灌满口腔。
葱末恰到好处中和鸡汤的油腻,不会叫人觉得腻味,反而还想再喝几口。
牙齿稍稍一用力,咬破比纸还薄的馄饨皮,便尝到半点不带荤腥的肉馅和……
见自家小姐沉默看她,丫鬟回过神,几口吃下小馄饨:
“小姐,不烫了,现在吃刚刚好!你快尝尝钟姑娘的手艺,可香可好吃了!”
祝鸢吃过几次昭意做的吃食点心,是挺不错的。
可惜她一得了消息连夜赶回京城,一路上奔波颠簸,没什么胃口。
祝鸢端过小馄饨,给丫鬟的碗里拨了一半有余:“我吃不下,你帮我……”
“好嘞!”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马车外。
钟锦和和钟云宴都清楚,那只老母鸡是祝鸢派人买来给昭意和刘妙仪补身子的。
可惜被昭意拿来炖汤煮小馄饨,一煮就是好几碗。
昭意端给他们的碗里,除了小馄饨,还有几大块鸡肉。
钟锦和打算将小馄饨和肉拨给娘子和孽子,自个儿留下一碗鸡汤:
“我刚叮嘱过昭意,你们也多吃点,我拿糠饼泡泡鸡汤就能吃。”
刘妙仪累到没力气骂他脑子有病:
“我哪吃得完那么多?你赶紧吃了,不然等会儿有狗眼馋来抢怎么办?没看狗嘴都流口水了?”
悄悄拿余光瞄着、拿鼻尖偷闻香味下糠饼的囚犯和差役下意识摸了摸嘴角,很快意识到,刘妙仪骂的不是他们。
分明趁此机会,痛骂某些人呢。
有利可图就骂不孝,问钟锦和四人讨要好处,撞上什么事就断亲,和钟锦和一家子划清界限。
不得不说,钟重等人是挺精明的,可惜翻脸翻早了。
不然当着祝家小姐的面卖卖惨,说不定还能问钟昭意要上几碗鸡汤小馄饨。
毕竟祝家家主,可是先帝的太傅,最是看重孝道仁义。
钟锦和还在犹豫,钟云宴都拿碗去接了:
“娘,爹不吃我吃,有多少我吃多少,绝不能便宜了某些狗东西。”
钟锦和定眼一看,就几句话的功夫,钟云宴那碗都空了,嘴里还在嚼着鸡骨头。
要知道,昭意心疼他们下午赶路又急又快,每个碗都堆得满满当当。
钟锦和一把推开钟云宴的碗:“滚一边儿吃糠饼去,我自个儿碗里的,我自个儿吃!”
“……哦。”
差役堆里,徐蓬尝着鲜美的鸡汤小馄饨,望着囚车上堆满的干粮,别提多高兴。
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
一领就领半个月的干粮,他以前干押送哪有这么好的条件?
至于那姓王的还会不会再使绊子……管他呢。
说不定回程,那处驿站都换了个驿丞。
太傅家的小姐,撞见这种事,被欺凌的对象还是她从小的手帕交,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除非那姓王的胆大包天到连太傅的亲孙女都敢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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