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孝静默片刻,抬眸直视二人:“是硝石。”
“你……”刘升来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那只建盏“哐”地一声顿在案上,盏内澄黄的茶汤泼出大半,顺着案沿,滴滴答答。
“荀二柜!”他面目惊骇,压低声音,厉声道:“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么!”
“《大明律》明文有载,‘卖硫硝与外夷及边海贼寇者,不拘多寡,比照私将军器出境,为首处斩,从者发边卫充军!’”
何地山的脸色也白了,急忙环顾四周,见大门紧闭,侍从早被屏退,才用袖子抹了把额角冷汗。
再开口时,他声音干涩:“无凭无据,单凭船未载杉木,便揣测其私运硝石,真是……胆大包天!”
面对二人骤然而起的凌厉气势,许师孝神色未改:“日本盛产硫磺,但硝石奇缺,贩硝之事早有。”
“海寇王直,起家于嘉靖年间,其人最大‘功业’之一,便是从暹罗等地大量采购硝石,贩运日本。”
“嘉靖年,日本大名各自为政,室町幕府名存实亡,王直久据九州平户,挑动械斗,贩卖火器,大发战争财,其人虽伏诛多年,可有他这个先例,海上贩硝这条财路从来就没有断过。”
刘升来听得眉头紧锁,指节在案几上叩了一下又一下。
他在泉州港经营多年,三教九流的门道也算听过不少,可这“贩运硝石的海路”,确确实实是头一回听说。
心下不免起疑:这人莫不是从哪里听来些骇人的传闻,硬要往这单子上套?
何地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从转运日本,到嘉靖年故事,简直异想天开。
这位二柜到底年轻,说话口若悬河。
先断定船上未载福杉,再推测必是运了比杉木更赚的货,如今竟直接点出是硝石。
这层层递推,过于虚浮。
海上买卖千千万,何以见得就是硝石?
他捻着胡须,声音里透着长辈的严厉:
“荀二柜,你的见识,老夫是佩服的。可你既知海上有贩硝的旧闻,如今看这案子有异,便径直往这最骇人的路上想,是否有些过于穿凿了?这里是港署,说话要讲实据,不是编传奇话本。”
这话说得重了,连刘升来都看了何地山一眼。
窗外风雨声渐紧,扑打着窗纸,哗哗作响。
许师孝迎着两人的目光,脸上却无愠色,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问。
“前辈教训得是。凭空指认,自是站不住脚。荀某这么说,自然已有七分把握。”
她将卷宗重新翻开:“要运硝石,最重要的就是防水。硝石受潮,会吸热结块,所以但凡走私硝石,必以锡皮箱封装。”
刘升来与何地山俱是一怔,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卷宗上。
“‘货物一百担……以特制油纸、锡皮箱封装’。”许师孝念出了声,“寻常人看了,只道是‘永泰昌’本钱雄厚,为上等生丝不惜工本,这原也没错。”
“可锡器价昂,价比白银。商人算计成本,锱铢必较,封装之物,其价绝不应超过货物本身太多,否则岂不让人买椟还珠?”
许师孝淡淡一笑,“当年,有几个走私硝石的傻子,打着运瓷器的名义,打了二十几口锡皮箱,却没发觉箱子比他们运的白瓷贵出两倍,因而,货一刚到港,就被堂口的人扣下了。”
刘升来与何地山面面相觑,竟然还有这样的门道,还真是他二人孤陋寡闻了。
许师孝看着怔住的两人,笑道:“故此,海上有心运硝者,久而久之,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必得以上等名贵货物为引。而湖丝、漳绒,便是最现成的两种。”
她说得笃定,因为自家祖上就靠这个起家。
嘉靖年,漳州许氏以自家漳绒作坊为引,走私大批硝石,流入日本,甚至一度在日本九州岛建起钱庄,与九州松浦氏、大内氏往来银钱,声势一时无两。
何地山沉默片刻,“那除锡皮箱之外,可还有旁的可疑之处?”
“有。”
许师孝看向他,目光定定:“首里乃琉球王都,可首里港却并非人货往来的大港,寻常商人往往将货物运往那霸港,这笔单子却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首里距那霸港炮台之东仅三里。所以,运到哪儿,其实也无关紧要。”
何地山点了点头,被这番理据说得心服口服。
“这么看来,船上除却三箱辑里干经用以躲避搜查,旁的箱子里,恐怕都装满了硝石。”
刘升来闻言,也是心思沉沉,只是心思已不在单子上。
他转过头,见雨气已收,天光破云而出,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亮白,刺得他眼皮生疼。
此人年纪轻轻,却对海上关节了如指掌,连他们这两个在港署沉浮了半世的老吏,也自叹弗如。
这等见识,实在不像一个寻常商贾人家的子女。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眼光在她沉静如水的侧脸上流转,终于问道:“荀娘子见识卓绝,非常人可及。刘某冒昧,敢问娘子这些是从何处得知?可是自幼随船出海,遍历风波?”
许师孝眸光微动,眼睫垂了下来。
言多必失。
今日过于冒进,原非意料之中,只是多年不碰这些事,方才越说越得意,也就得意忘形了。
事已至此,只能找补。
她合上卷宗,低头道:“前辈过誉,荀某哪里有什么见识,不过是近日常随陈老左右,听他老人家闲谈旧年掌故,胡乱记下一些,今日班门弄斧,让二位见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闲话。
刘升来与何地山却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信。
陈老固然是港署的耆宿,见识广博,但能将这些违禁犯科的门道,连带着前朝海寇的财路,都当作“闲谈”说与一个来应选的年轻人听?
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只是她既不愿深谈,二人也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几番对答过去。
窗外,不知何时,雨已悄然停歇。
一道澄澈的天光,刺破浓云,斜斜映入堂下,正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与素净的衣襟上,皎然生辉。
而刘升来与何地山的目光,也在这片光亮中,变得更加深邃复杂。
今日这场应选,早已偏离初衷。
原以为来应选的是个棒槌,没想到却是个定海神针。
何地山捻着颔下几茎稀疏的胡须,轻笑一声。
许师孝闻声看向他,只见他脸上严肃尽去,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欣赏与遗憾:“荀娘子啊荀娘子,以你今日所展露的才具心智,做一个四栈二柜,实在是大材小用。”
一旁的刘升来也缓缓点头,目光变得郑重。
他将凉茶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摩挲,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私贩硝石,事关海防国禁,非同小可。此事已非我二人所能专断,更非一栈商事。”
他看定许师孝,目光中有托付,亦有提携,“稍后,你且随我与何书办,一同前往后泉堂,面见三爷及诸位执事。将你方才所言,从头至尾,再禀报一遍。”
他二位都不是抢功的人,也知此事重大。
此举,既是依循章程,更是要给她一个直达上听、展现才具的机会,好教上面的执事们看见她,谋一个更显要的差事。
其中为许师孝铺路搭桥的深意,不言自明。
许师孝听懂了这份沉甸甸的好意。
她起身,敛衽,深深一礼:
“二位前辈提携之恩,晚辈铭感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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