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认真揣度沈维桢的意思。
他是说,人要有志气,不要任人欺负,不要给他丢脸吗?
读书人真是令人头痛,兄长俊美得一目了然,说的话却迂回绕绕九曲十八弯。
如果他的语言能像他的英俊同样显然易见就好了。
难怪沈士儒说,不读书也好,读书多了烦恼多。
现在看来,读书还会让别人烦恼多。
阿椿忧愁地叹口气,低头,看着毛毛糙糙的丝线。
这是辽东产的蚕丝线,独有淡淡宝石绿光,价格昂贵,专用来刺绣,她做惯粗活,手上有茧,都将丝线磨粗了。
七夕节快要到了。
南梧州节日多,不会隆重地过七夕,在阿椿记忆中,七夕前后四五日,只需要去街上看灯会买些小吃就好,哪里想,京城中规矩如此多。
且不提其他,单单是府内,月初就开始筹备,要在莲池那边搭一个彩楼,说是叫“乞巧楼”。等到初六和初七的晚上,还要在乞巧楼下摆上花瓜、酒炙、针线、笔砚等等供奉,祈愿心灵手巧、聪慧明智。
阿椿不需要去搭建乞巧楼,但在七夕这一夜,也要供奉自己的绣品。
她上次拿针线,还是为自己裂开的裙子补补丁。
秋霜同样错愕,没想到表姑娘居然不会针线。
莫说刺绣,阿椿连缝补的针脚都走不直,歪歪扭扭,像一道疤。
饶是秋霜有十八般武艺,这下也不成了,阿椿的十根手指、包括掌心都有做粗活留下的茧子,一时半会也养不好,偏偏刺绣是个精细活,这些茧子会将丝线剐蹭出绒;即使勉强绣上,也不美观。
最终想出个办法,寻些漂亮的布,她只需缝制一个香囊供上去即可。
“多少都是意头,应个景罢了,”秋霜说,“总不好别人都做,我们却不做。”
阿椿说好。
府上有专门做针线的绣娘,眼看没几日了,阿椿天天过去请教,不求做得多么出挑,甚至也不求普通,针脚齐了就好。
只是这也费银两。
现如今,阿椿的月例和其他姑娘们一样,每月四两。老祖宗知道她辛苦无积蓄,偶尔也赏些;沈宗淑体谅幼妹,知道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侍女去买胭脂水粉时,也会额外送阿椿一份。
阿椿不敢乱花,除却日常用度、打赏,都攒着;她十分爱惜东西,不练到一张布上再无下针的地方,绝不会丢。
距七夕不足四日,阿椿练习越发勤勉,那块别着针的练习方布更是不离身,稍有空闲,就坐下练习缝绣。
就连向老祖宗请安时,阿椿心中还惦念着。
喝完茶,聊过天,老祖宗笑着说沈维桢刚从书院回来,给几个妹妹带了些七夕节的小玩意,让她们各自挑选喜欢的。
阿椿猜,大约是节日的小玩具,譬如黄蜡做的鸭子、鸂鶒之类的,或者谷板、花瓜,以前沈士儒也会买,还有“磨喝乐”,装在红纱笼中。
没想到竟是钗环簪笄,大多是黄金嵌珠玉,一共八枝,想来是提前算过的,加上阿椿,府上四个姐妹,每个姐妹各选两支。
最惹眼的是一支山茶金簪,山茶花瓣是用粉碧玺做的,花蕊是金丝嵌着黄宝石,精美绝伦。
几个少女的眼睛都盯着它,阿椿也不可免俗。
它太美了。
她名字是山茶,故乡南梧州又多生山茶,故而对山茶有种特别感情。
五姑娘沈湘玫赞叹出声,艳羡不已:“好美的山茶金簪。”
老祖宗开口:“以往都是按照长幼次序来的,只是阿椿新到府上,我做主,这次让阿椿先选吧。”
阿椿谦让,说还是按照长幼顺序来,请三姑娘沈宗淑选。沈宗淑自然也要相让,最终还是老祖宗一锤定音,阿椿先选,余下人再挑。
排在最后的沈琳瑛不在乎,左右都是她最小,以往也都是她最后选的,反正沈维桢送的都是好东西,无论是哪一个都好。
沈宗淑同样不在意,她性格沉稳,备受父母疼爱,自小就被教导,要同姐妹们互敬互爱。
唯独沈湘玫,忍不住:“静徽表妹,老祖宗一番好意,看那山茶金簪多好,特意留给你,你就收下吧。”
老祖宗暗叹口气。
她知道,这几个女孩年龄相仿,现在年纪也都还小,平时争头花比衣裳也正常;可若真喜欢,该落落大方地说想要,老祖宗反而会欣赏直言不讳的姑娘,但这样含酸地说出来,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教养。
且不说阿椿想不想要那山茶金簪,只要沈湘玫这话一出,她便是想要,以她的性格,也绝不会再去拿了。
果然,第一个选的阿椿没拿山茶金簪,而是选了两支蝴蝶钗。
沈宗淑也没拿。
那支山茶金簪,最终落到了沈湘玫手中。
她很高兴,左看右看,其余少女都没什么,老祖宗看着沈宗淑,心想,姑娘们还是需要多学一学。
只是一支簪子而已,就让沈湘玫这样;以后若遇到更好的东西,还会不会和姐妹们争抢?
阿椿珍惜地捧着那对蝴蝶钗。
对她来说,得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很珍贵。她本来就不是府里正经的姑娘,现在已经足够幸福了。
是以,她想了很久,该如何报答沈维桢。
恰好七夕节,那夜供奉上去的香囊,可以取下赠人。
沈宗淑已经定亲,会在供奉后差遣小厮,将那香囊赠送给未来夫婿;沈湘玫和沈琳瑛都有兄弟,自然是要送给兄弟的——
阿椿想,她的香囊,可以送给沈维桢。
以报他上次替她解围、这次赠金钗的恩情。
有了这份心思,阿椿更加努力。
白天做,晚上也做,赶在初六这一日,阿椿还真缝制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香囊,她回忆着那日撞到兄长时闻到的香味,差小厮买了香料来,一一调配。
阿椿有个好鼻子,只要闻过的香气,都能原模原样地调配出来,丝毫不差。
这还是她在香料铺帮工时学到的。
七月初七夜,在莲池中心的亭阁中摆了家宴,这次人全到齐了,男女分席,亭下纱幕被风吹得飘飘扬,晚风送来荷花香。
沈湘玫和沈琳瑛凑一块闲聊,沈宗淑跟李夫人学习理事,一时不在这边。
阿椿只听沈湘玫沈琳瑛两人聊天,她在京中认识的人不多,也插不上什么话,只安静地剥莲子,一粒又一粒,剃掉苦涩的莲子芽心,盛在洁净的白玉盘中。
沈维桢来时,就看到这一番景象。
欢声笑语中,只有身着湖绿裙的阿椿慢吞吞地剥莲子,臂挽一条芰荷绿的披帛,她的手又瘦又长,手背上还留有一些浅浅疤痕,在府上养了这些时日,皮肤比刚来时白净多了,像牡丹花枝,一点点,从下向上,褪掉木质层,生出细嫩的绿枝条,纤细柔美。
那瘦长的手腕上,套了一双晴水绿的翡翠镯子,轻轻荡荡,却不及她肌肤有光。
身后就是夏夜荷塘,满池芙蕖,她像陆上的荷。
这一停留,阿椿先发现他。
她惊喜:“哥……公子!”
一个称呼就将她难为成这样。
沈维桢颔首,众人都在,他不能不做回应,于是走至她身旁,看那些莲子:“你爱吃莲子?”
“是给老祖宗吃的,”阿椿解释,“她说这两日有些口干,睡眠不好,想来是有些上火。我听厨房的妈妈说莲子最清心火,所以想剥了给她吃。”
这两个莲蓬,阿椿剥得小心翼翼,这些莲子一点都没损伤,漂亮极了。
沈维桢扫一眼:“你既知莲子去火,又怎么不知道、这被你剔掉的莲子心才是最下火的?”
“啊?我想莲子心苦,老祖宗不爱吃苦——”
“你关心老祖宗身体,这很好,不过她饮食起居都有下人伺候,你有这份心就已足够,”沈维桢说,“不必剥了,你自己吃吧。”
话未说完,阿椿捧起白瓷盘,举到他面前:“那公子想吃吗?”
“我已不是孩童,想吃莲子也不必别人剥,”沈维桢淡淡,“以后別唤我公子,我没时间再去同人解释——叫哥哥。”
阿椿很乖,低头:“哥哥。”
她头一低,沈维桢看到她发间簪着的两枚蝴蝶钗。
他问:“你不喜欢山茶?”
这话问得古怪,阿椿一时没反应:“我很喜欢——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沈维桢说没什么,转身离开。
席间,阿椿发现沈湘玫戴了那枚山茶金簪,烛火摇曳间,流光溢彩。
冷不丁,阿椿想。
这枚山茶金簪,难道是沈维桢打算送给她的?
不对不对,沈维桢怎么知道她喜欢山茶?他说过,并不喜欢她这个妹妹;更何况,照老祖宗的说法,姐妹们分东西,一直都是按照长幼次序来的。
他又怎么能确定,第一个挑选的人会是她?
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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