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东平侯府，陈晗倒头便睡，明日便要进宫参加什么赏荷宴，届时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想到那天圣人暧昧不清的态度，再加上那位新鲜出炉的宸皇贵妃，陈晗就感到头又痛了起来，她隐隐有种预感，或许，明日的赏荷宴上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里，陈晗立刻闭上了眼睛，准备为明日的战斗养精蓄锐。
……
翌日，陈晗刚刚醒来，瞧见身边的小厮给自己呈上了一套绣麒麟祥云金丝锦纹袍，陈晗刚看到就觉得扎眼，有些不快的问道：“这是谁送上来的？”
小厮恭敬地回答：“回世子爷的话，是夫人身边的碧荷送来的。”
陈晗无奈了，怎么就选了这样扎眼的服饰，但一时之间，他也没有能代替的常服，毕竟进宫得穿新衣裳，她这身估摸着是母亲这些时日叫人抓紧赶出来的。
她思虑半响，最终还是穿了。
一来是她作为准皇室女婿，穿得太过素净，未免有不合礼仪之嫌，二来嘛，她毕竟还是东平侯世子，东平侯府刚刚起势，便在大宫宴中穿着简朴，知道的说她淡泊明志，不知道的倒要嘀咕她东平侯府是真的落败了。
所以就算知道，今天可能宫中肯定会整出点大活出来，陈晗也只能穿着这身光芒四射的礼服进宫了。
她垂下眼眸，照旧屏退众人，自己洗漱穿好了衣裳，与母亲和妹妹一道坐上了马车。
路上，杜妍芷因为自己之前的猜测，和这些日子旁人的奉承，已经放下了警惕，并不觉得这趟进宫会是个鸿门宴，还与陈淑妤说笑来着。
但陈晗深知此行凶险，瞧见她们一点没将自己之前说的话放在心上，就连小妤，自己特意去警告了她，也还是这般，故而不得不打断她们的快乐时光。
“母亲，妹妹，此行或许会生出些波折。”
杜妍芷疑惑地看着她，有些迟疑道：“晗儿，此话何来？”
陈晗严肃的说：“圣人如今虽说登基不过三五载，但膝下已有了大皇……呃，是二皇子李昀、三皇子李裕、四皇子李绍、五皇子李珏四位皇子，且均已成年，中宫向来病弱，又在这节骨眼上新添了一位宸皇贵妃……”
她话中的意味很是明显，杜妍芷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意，但越听越是严肃。她自小在杜府接收的教育，再加上在东平侯府浴血奋战多年的经历，让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杜妍芷不是傻子，最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她立刻摆正了脸色，端正了态度，近段时日以来旁人在她耳边吹的那些好话，此刻已经全被她扔到了脑后。
“我儿这样说，想来是有什么猜测了？”
陈晗点点头：“上次儿进宫之时，亲眼见到圣人夸赞皇贵妃娘娘，还赏赐了画卷，更是叫人带了话给皇贵妃娘娘。”
她深吸一口气，靠近了她们两个，声音又轻了三分，不是在马车内的人是绝听不清楚的。
“那天，贵妃娘娘送来了一盏吃食，圣人并没动那东西，脸上也不是多么喜悦，却是对贵妃娘娘派来送东西的内宦说：‘这段时间皇后频频多疾，她作为贵妃，很该将宫中的宫务打理清楚才是，不要让朕失望！’”
话音刚落，陈晗便见到面前的两张脸上，充斥着震惊、怀疑、不可置信的神色。
陈淑妤到底修养不到家，在杜妍芷还在深思之时，便已率先出口：“圣人是怎么想的，叫一个膝下有了成年皇子、娘家还执掌兵权的贵妃娘娘，打理清楚宫务？！！”
“妤儿！”杜妍芷有些动怒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便是再震惊也不该失态至此。须知话自口出必须谨慎，又如何能说圣人如何如何，贵妃如何如何呢。
再说，最重要的是你一点都不控制音量啊，幸好周围的都是服侍她多年的老仆，不必太过避讳。
陈淑妤自知失言，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了，此刻听到杜妍芷的怒喝，也没敢说什么反驳。
陈晗则是一脸淡定：“所以母亲，您意识到这场宫宴的情形了吗？”
杜妍芷沉默，陈晗又爆出了个大瓜：“想必母亲也听闻了，前些时日朝堂弹劾了二皇子？”
杜妍芷想了一下说：“确实，不过这与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何干？”
陈晗淡笑着说：“或许之前无关，但自从那日的大朝会后，便有关系了。”
杜妍芷越发糊涂了。陈晗见状，轻轻地点了两句：“先前，诸人都觉得无论如何，总还是在这两位……”
说着，她手上比了个“四”，又很快转成了“五”。
“那个位子，都是在这两位中流转。但是之前的大朝会，这位……”她的手又比了个二，继续说，“被当众怀疑插手进了东平侯府，甚至是皇城司，那位竟是只叫大理寺审一审林家，这位却没舍得动。”
“不管是因为什么吧，总之，那位的确对这位颇为优容，这能不叫因为一点莫须有的怀疑就将”比了个“五”后说，“叫去痛骂了一顿，甚至还险些禁了足的这位嫉恨吗？”
杜妍芷眸色一沉，她立刻在脑中疯狂搜索二皇子和淑妃的消息，但她越找越迷茫，因为她根本没有什么关于他们的信息！
她震惊了，身为侯府主母，她最大的任务就是游走于官眷贵妇中，搜集所有的信息，以确保自家不会因为什么信息差被打的措手不及。
但现在，她竟然想不起来那位二皇子有过什么事迹，当然除了什么为人纯孝，但过于孝顺以致不能辖舅家……这些广为人知的事情以外，她竟是再找不出他们的什么消息了。
杜妍芷周身一冷，她都能想到的事情，皇上、皇后、皇贵妃这几位沉浸在最顶层权谋算计中的人会看不透吗。
……
御花园中，虽说才是初夏，但时刻烘着的地暖却叫此地温暖宜人，直暖的人精神困倦，昏昏欲睡。
在地暖的加持下，园中的花已经尽数盛开，栽得最多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有的花瓣上生出点点金斑，就像是金粉洒在其上一样，但用手细细捻过，便会发现这金粉是牡丹自己长出来的，仅这一株便已价值千金。
但这般珍贵的植株，在御花园中却是司空见惯。
最上面的主座上，韩淑静懒懒的搭在椅子上，边上的侍女给她打着扇子，她瞧着满园风光不发一语，下面已经到了的贵妇们也不好多言，于是整个园子里也就只有悄悄的说话声。
陈晗她们到御花园时，见到的便是这样安静的一幅景象。
陈晗眼珠一转，便知道此刻皇后与皇贵妃的交锋尚未开始，有些不想掺和进去被当成筏子。
于是，她刚要迈进去的步伐一顿，有些想等风波尽数平息后再过去，刚想拽着母亲和妹妹离开，眼角余光便发觉了来时的路被人堵上了。
陈晗悄然用余光快速瞄了一眼，便在心中叫苦。
她刚刚瞧见了一行仪仗，瞧着那架势，并不比皇后娘娘的差上什么，便知道那一定是那位新鲜出炉的皇贵妃了。
若是此时转身，必定是要遇到她，向她行礼，然后被她一起带进御花园。
那样的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
和皇贵妃娘娘走在一起，去拜见皇后？
那陈晗便可以被指身在三皇子阵营，心向四皇子的两姓家奴了，而且还会得罪皇后娘娘，更甚至，四皇子或许也会怀疑她是不是三皇子的暗线，这样的话，现在有希望那个登上那个位子的几个人就都被她得罪完了。
必不能如此！
她在心中哀哀叹了一声，抓紧了母亲和妹妹，就当没有发现皇贵妃仪仗一样，快步行至御花园中央。
杜妍芷虽不知陈晗为何突然加速，但在见到皇后娘娘后还是立刻下拜道：“臣妇东平侯府三品淑人杜妍芷，携子女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仪无双，康乐未央。”
陈晗与陈淑妤也一起下拜道：“皇后娘娘凤仪无双，康乐未央。”
韩淑静瞧见她们，脸上才勉强扯出个笑容来：“起来吧，都是自家的小辈，何必如此客气呢。”
杜妍芷心中一跳，刚要开口说什么，便被后头的唱和声阻断了。
“皇贵妃娘娘到——”
杜妍芷的心脏顿时有些罢工的意思。
她的脊背一下就僵直了。
这这这、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呢？
按理来说，皇贵妃娘娘乃是从一品，她这个三品淑人是要行礼的，若是其他情况，行礼便行礼了，只是……
她悄悄抬眼看向上首。
果然，此刻的皇后猛的一下便坐直了身子，眼中顿时爆出了熊熊的战斗欲，似乎是休息够了，打起精神想要一决雌雄了。
杜妍芷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颤栗，她偷眼看向旁边的贵妇人们，但见那些人不为所动，反而还纷纷看向她。
是了，杜妍芷悟了。
现在只有自己站在正中央，按理来说，应该是最先动作的，她们都在等着自己这个出头鸟动作呢。
只要自己动了，无论是转身向皇贵妃行礼，还是僵直着一动不动故意忽略贵妃，都算是自己的表态，这样剩下的人无论做些什么，都不会太被两方对峙的人马注意到。
杜妍芷不知道该怎么选，因为现在怎么选都像是站队，她有些绝望了，早知道就早出来些时辰，或是晚些出门，都不至于遇到这样尴尬的场景了。
但时间从来不会给人后悔药。
杜妍芷正在思考对策，此刻的大堂简直是落针可闻，就连后面抬着肩舆的太监们都放慢了脚步，落地无声。
突然，她听到右后方传来了动静，斜眼一瞥，竟是陈晗这小子！
杜妍芷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但却见陈晗脸色淡定，不慌不忙的转了个身——但没转全。
众目睽睽，都在盯着突然动作的陈晗，都想知道东平侯府的政治立场，就连韩淑静和周欣然也不例外。
但承受着所有人目光的陈晗，却是不慌不忙的，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妹妹，向后猛退了五大步。
不得不说，皇家就是阔气，就连这赏景的亭子也都修的富丽堂皇，而且最主要的一个要素，就是大！
因为就在陈晗退了五大步，甚至险些扯得杜妍芷和陈淑妤摔了个踉跄之后，整个亭子的中央空荡荡的，抬着肩舆的太监们，便直接与皇后身边的太监们对上了眼。
而坐在肩舆上的周欣然，也在高度上和上首的皇后韩淑静持平了。
此刻，原本夹在两方战场中的陈家三人退出了战场，减速带没有了，两边直接对上了，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硝烟。
就这样对视了许久，到底还是周欣然不情不愿的一抬手，瞬间，抬着肩舆的太监们便悄然蹲下，周欣然才在身边的牡丹搀扶下站了起来，抬脚迈下了肩舆。
她莲步轻移，身上佩戴的玉珏相击，发出了清脆脆的碰撞声，在这安静的氛围中格外抓人，就如同她今日的妆容一样。
或许是因为每年都会举办的赏荷宴——默认是皇室为京中的贵族男子、女子举办的相亲宴，算是宫中举办的一个较为重要的宴会，周欣然今日是穿上了皇贵妃服制的，虽没有正式受封之时穿的那样隆重，但也是实打实的尊贵。
她一身张扬的绯色宫服，上面满绣着两条金凤盘桓，行动间闪出的金光无时不在证明主人的华贵，更加令人惊叹的却是那两只凤凰的羽毛，竟是栩栩如生，但等稍微近些时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绣线，分明是鸟雀的羽毛，而随着周欣然步伐变化，身上的衣裙颜色竟是也在变化。
陈晗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条裙子，想必熟读历史的人一定会了解。
安乐公主的百鸟裙。
一条引发了一场生态浩劫的裙子，后来唐玄宗上位以后严令禁止，捕鸟灭鸟的行动才得到了遏制，山林才逐渐恢复了生态。
但陈晗此刻吸气绝不是因为什么生态被破坏，当然生态肯定也是个大问题了，若是别的时候，陈晗一定会极为痛心引起的一系列变化，也会担忧这样做会不会导致良田沙漠化加剧等等带来的影响。
不过在此刻，这个场景下，陈晗是真的没有心思考虑什么生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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