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府的威仪,与钱府的富贵截然不同。
钱员外家是商贾发迹,处处透着“不敢逾矩”的小心收敛。而陆府门前的石狮子,是官府规制,张牙舞爪,明目张胆。
柳清韵带着文渊,由钱府管家引至侧门。
门房查验引荐信的时间比钱府长了三倍。两个腰悬佩刀的差役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上下打量这对母子——布衣荆钗,年长的妇人不过二十出头,神态平静;年幼的童子八九岁光景,提着药箱,目光澄澈。
“等着。”
这一等又是两刻钟。
文渊悄悄观察。县尉府的影壁比钱府高,墙上没有花鸟鱼虫,只有一幅石刻猛虎下山。来往仆役脚步无声,垂首疾行,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娘,”他极小声问,“这里的人,怎么都不说话?”
“威仪。”柳清韵也低声答,“有时候,安静也是一种权力。”
终于,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大丫鬟出来,福了一礼:“柳娘子,夫人在正堂等候。小公子请随我来。”
穿过两道仪门,绕过一池假山,才到内院正堂。
陆夫人不过三十五六岁,保养得宜,但眼下青黑、眉间川字纹深陷,已不知哭了多少夜。她见柳清韵进来,强撑着端庄,声音却发颤:“柳娘子,我儿……我儿的腿……”
“夫人莫急,容妾身先看看公子。”
陆夫人亲自引路。
病房设在内院东厢,窗牖紧闭,满屋药味。两个留着长须的老大夫正低声争论,见柳清韵进来,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
陆明轩躺在榻上。
柳清韵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脸,是那条左腿。
被褥掀开,小腿肿得发亮,皮肉绽开处用白布草草包裹,渗出黄水与血丝。腿骨变形——不是寻常骨折,是小腿中段粉碎性骨折,足踝也有严重扭伤。
她走近,俯身。
陆夫人急道:“娘子,这男女大防……”
“在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柳清韵语气平静,已开始触诊。
陆明轩烧得迷迷糊糊,仍在她触碰伤处时痛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叫出声。
柳清韵仔细检查:皮肤温度高,红肿范围蔓延至膝上,伤口边缘发白、有异味。这是开放性骨折,已错过最佳清创时机,感染正在扩散。
她直起身,对上陆夫人焦灼的目光。
“夫人,公子这伤,几日了?”
“七日前坠马。当日请了县城最好的伤科大夫,说骨头碎了,不敢动,只开了外敷的膏药……”陆夫人哽咽,“后来越肿越高,人也不清醒了。昨夜烧得说胡话……”
柳清韵问:“这两日可曾通便?”
丫鬟答:“没有,三日未解了。”
“小便呢?”
“又黄又少,像浓茶。”
柳清韵点头,又问了几句饮食、寒热,心中有数。
那两位老大夫之一忍不住开口:“这位娘子,老朽斗胆。陆公子这腿,骨碎如齑,肉腐生脓,内热炽盛,已是毒邪入血之兆。我等用托里消毒散、五味消毒饮,皆如泥牛入海……”
言下之意:我们这些积年老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介年轻村妇,能有什么办法?
柳清韵没接话,转向陆夫人:“夫人,妾身想与县尉大人面谈。”
陆县尉名正鸿,四十出头,面相刚毅,眉宇间却有掩不住的焦灼。
他在正堂接见柳清韵,身后屏风后隐约是陆夫人的身影。这是公堂见客的规制,以全“男女不同席”之礼。
柳清韵立在堂中,背脊挺直。
“大人,公子的腿,妾身能治。”
满堂一静。
“只是,妾身的治法与寻常伤科不同,需请大人允准三事。”
陆县尉目光如刀:“说。”
“其一,公子腿上有腐肉碎骨,必须彻底清除,方能长新肉、接断骨。妾身需一间净室,沸水、烈酒、干净布匹若干,并半个时辰无人打扰。”
屏风后,陆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其二,清创复位,痛如刮骨。妾身有家传麻沸散,可令公子在术中无知无觉。此药需术前半个时辰服下。”
陆县尉眉头紧锁:“刮骨疗毒,那是关云长才有的胆魄。我儿年少,如何受得住?”
“所以需用麻沸散。”柳清韵道,“服后刀割不觉,术罢方醒。大人若不信,妾身可先在自己手臂上试药,以证无毒。”
堂中静得能听见呼吸。
“其三,术后需用妾身特制的‘柳氏夹板’固定断骨,直至愈合。此法与寻常夹板不同,可最大限度保持骨骼位置不动,减少移位之险。”
她说完,垂手静立。
陆县尉久久不语。
那两位老大夫之一忍不住冷笑:“闻所未闻!割开皮肉翻弄碎骨,与屠夫何异?即便暂时接上,伤口大开,邪风内侵,只怕死得更快!”
另一人也道:“老朽行医四十年,只听过外敷内服接骨,从未听闻开刀接骨。此妇妖言惑众,大人万不可信!”
柳清韵不辩,只看向陆县尉。
“大人,”她说,“《黄帝内经·素问》有云:‘骨正筋柔,气血以流。’何为骨正?断骨错位,不正;碎骨嵌肉,亦不正。不正则气血淤滞,肿痛难消。妾身所为,不过是‘正骨’二字。”
她顿了顿:“公子的腿,如今腐毒内侵,高热不退。保守敷药,三五日内毒邪攻心,恐伤性命。冒险一治,尚有站立之望。”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据,双手呈上。
“妾身愿立字据:若治不好公子,分文不取,任凭陆大人处置。”
满堂皆惊。
陆县尉接过字据,目光在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迹上停留良久。末了,他抬眼,沉沉道:“柳娘子,我儿性命,托付于你。”
这是允了。
屏风后传来陆夫人压抑的啜泣声。
柳清韵一福:“妾身必竭尽全力。”
净室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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