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知道齐盛这两天都在忙着谈租厂房的事情。
上明区的开发项目眼下正是关键阶段,招商的人多,来谈的客户也多。
齐盛前几天给她打电话,说有一位客户看中了他们厂区靠近主干道的那栋厂房,价钱已经谈得差不多,只等今天客户最后确认一遍,签合同定下来。
宁希心里明白,能顺利租出去这些厂房,意味着他们的厂区终于能走上正轨。她一早就把合同、印章和几份备份文件都装进牛皮纸袋里。
她骑着那辆越来越顺手的小摩托往厂区赶。
齐盛打电话时叮嘱她不用急,他亲自带客户过去,让她直接到厂房门口等着。宁希倒也乐得清闲,省去不少来回折腾的功夫。
她心想,有齐盛帮忙,真是给自己省下了不少事。不管是找租户还是收租金,齐盛都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十月的上明区,天气已经有了秋意。风从港口那头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因为不少地方在扩建,四周尘土飞扬,但阳光很好,洒在铁皮厂房的屋顶上,闪得人眼睛发花。
宁希心里总觉得,每次来上明区的时候,天都特别蓝,似乎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赚钱的湿润。
只是,她依旧不太适应从海东区到这边的水路。坐船晕的很,都已经来了这么多次了宁希也还是没办法适应。好在她出发得早,下了船休息了一会儿就骑着车到了厂房那边。
他们约好的是上午十一点见面。宁希十点半刚过就到了。
厂区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远处施工机器的轰鸣声。她顺道去看了看之前租出去的那栋厂房,铁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堆了几排木箱子,看样子是客户的新货,地上铺着新的防潮垫。
宁希笑了笑,心里踏实不少。她知道,只要一个客户开始运作起来,其他人看到这地方能赚钱,很快也会跟上。
她又绕到那两栋还空着的厂房去看。墙面刷得干净,地坪刚翻修过,光可照人。电线、水管全是她前段时间重新请人布置的,比原先标准还高。
她心想,现在行情不算热,租金提不上去,但等几年开发区完全成形,这几栋厂房肯定值大价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宁希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听着风吹动铁皮发出的“咣当咣当”声。十一点一刻,她看了看表,心想大概路上耽误了。可一直等到十一点二十,仍不见齐盛的影子。
她皱了皱眉。齐盛这人一向守时,做事认真,不像会出这种差错的人。再等了十分钟,仍无消息,她终于有点坐不住,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宁希掏出那部随身便携电话,按下号码。电话那头一直在响,却没人接。她盯着指示灯闪烁,直到自动断线,才慢慢放下电话。
不该啊。齐盛每天晚上都给电话充电,第二天一早带在身上,这么长时间从没出过问题。
宁希的心开始往下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是堵车了?还是临时被客户叫去别处?或者……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再犹豫,转身上了摩托。
从港口那边过来只有一条主路,她打算原路回去看看。摩托在阳光下嗡嗡作响,路面铺得平整,车轮碾过时卷起一点细灰。路两旁是新盖的厂房和半荒的地,偶尔有几辆货车开过,扬起尘土。
行驶了不到十分钟,她就看到前方聚了一大群人。
人声嘈杂,还能听见有人在骂骂咧咧。宁希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哪家工地吵架。
可就在她骑过去的瞬间,眼角却瞥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心头一紧,急忙掉头,车还没完全停稳,人就已经跳了下来。
人群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地上倒着一辆变形的自行车,车铃和链条散了一地。齐盛靠着路边的电线杆,额角有血,衬衫袖子被扯破,胳膊上也蹭出一大片红。
地上还掉着一只摔碎的电话机外壳,可不就是齐盛特别宝贝的那部手机么!
“滚滚滚,我都说了咱们这儿不能搞厂房!吵得人不得安生!
一个穿着背心的壮汉一边喊,一边推了齐盛一把。那人膀大腰圆,皮肤晒得黝黑,眼里透着凶光。
齐盛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声音还算平静:“同志,我们的手续都是齐全的,镇里那边——
“手续?我管你什么手续不手续的!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有附和的,也有看热闹的。齐盛抿着嘴,没还手,只是眉头紧皱。对方人多,他一个人也说不清楚。
“算了,跟你这种打工的说不明白。那壮汉哼了一声,伸手指着齐盛的鼻子,“让你们老板出来!建这么大的厂,还一建好几个,肯定有钱。让他出来赔
点钱,大家都好说话!
齐盛一个不查直接被人推搡在地上,本来就受伤的腿脚更是不稳,这会儿根本支撑不住他,要不是反应过快撑了一下,又得摔个猛地。
宁希在人群里听得心里直发凉。她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几户人家大多是附近村里的,看厂房盖起来,心里不平衡,觉得别人挣钱太容易。
齐盛前几天来得勤,他们盯上他,以为他是管事的,想讹上一笔。
想来也有可能是前房主惹下来的祸端,毕竟他们才接手几天。
她深吸了口气,快步挤进人群。周围人嘈杂,空气里混着尘土味和一点机油味。她身形又瘦,轻轻一钻就到了前排。
“你把电话砸了,让他怎么找老板?”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像是在小声蛐蛐的环境里,猛里投下一块石头。人群一时间安静了片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摩托头盔的年轻姑娘站了出来。她的头盔还没解开扣,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扬起。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神清亮又坚定。
“你是谁家的姑娘?”那壮汉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吼道,“一边儿去,别插嘴,大人谈事呢!”
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附和着起哄,嘻嘻哈哈地看热闹。显然,他们都不认识宁希这个生面孔。
宁希没有退,她摘下头盔,声音比刚才更稳:“我是这家厂房的负责人。”
她的语气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宁希的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啥?她是老板?”
“这么年轻的丫头片子,也能开得起厂?”
“骗鬼呢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几分怀疑和讥讽。那个壮汉上下打量了宁希几眼,冷笑了一声:“哟,还是个年轻的女老板?这年头真是稀奇了。”
宁希没理会他,快步走到齐盛身边,蹲下查看伤口。齐盛额角那道口子不深,但血还在往下渗,胳膊上也有擦伤。她压低声音道:“还能站起来吗?”
齐盛微微皱眉,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小伤,不碍事。”
“少逞强。”宁希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巾,替他擦去血迹,又抬起头看向那群人。
“这条路是开发区主干线,我们厂房在镇里立了案,手续都齐全。”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觉得有噪音、有灰尘,这些可以提,我们可以请镇里单
位里的人还评估或者改善环境。但你们动手**、砸东西这就是违法。”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那种镇定让不少围观的村民都有些意外。
“违法?”壮汉冷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玻璃被踩得咯吱作响“你们建厂占了我们村口的地弄得这条路天天都是灰。我们找镇里说镇里还不是推来推去?现在来了个小丫头还给我讲什么违法?”
宁希心头一紧。她当然知道对方嘴里那所谓的“村口的地”原厂主就已经走完了手续一切证件齐全周围的村民当时也都是同意的现在又改了口。她压下情绪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理智而平和:“所有单位文件你们村支书那边都有备案如果你们有异议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去镇里反映但动手就不对了。”
“陪我们去镇里?那镇里的人还不是和你们一伙的?”有个年纪大的村妇在旁边插嘴嗓门尖利“你们这些外头来的一个个都说有批文有手续可吵得我们一天不得安生天天车来车往的烦**谁给我们管?”
宁希吸了口气耐着性子道:“厂里进出货物有声响是正常的这些都已经率先谈过了。噪音和灰尘我们也会再处理。可这位同志——”她目光落在那个壮汉身上“你刚才推人、砸电话还要求赔偿这笔账得说清楚。”
壮汉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赔偿怎么了?你们占地赚大钱就该给点表示不然以后这路上天天堵车看你们怎么运货!”
这话算是威胁。
宁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站直身子迎着他那双阴沉的眼睛:“厂房有批文地有合同路是建厂时贴钱给镇里修的公路。你要拦车就是妨碍公路通行。要真闹大了派出所出面可就不是‘要点表示’这么简单了。”
她说完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卷着灰尘从路口吹过几片纸屑在地上打着旋。齐盛低声提醒:“宁总别硬碰
宁希摇了摇头目光仍冷静地盯着对方。
壮汉咬了咬牙显然有些被她的气势压住。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在窃窃私语:“这姑娘胆子真不小。”“看样子真是老板。”
沉默了片刻壮汉终于冷哼一声:“行啊小丫头有种。你说派出所那就去啊看他们敢不敢真管!”说完他冲身后那几个男人摆了摆
手“走走这事儿没完。”
几个人推着破旧的自行车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慢慢散了。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陆续走开。
路边只剩下风声和阳光。
宁希这才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掌心都是汗。她蹲下帮齐盛扶起那辆倒地的自行车又把碎裂的手机外壳捡起来。
“我真没想到他们会闹成这样。”齐盛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懊恼“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沟通结果……”
宁希摇摇头:“不是你的错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只是今天刚好让你撞上。”
她从包里掏出随身的药棉给齐盛擦了药。阳光斜斜地照在两人身上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机油味。宁希抬头望向远处那一排崭新的厂房心里一阵酸涩。
1997年的开发区机遇多也混乱。前面都走的顺风顺水的却没想到第一道坎来的这么快。
“走吧”她轻声说道“先去卫生所看看再报案。”
齐盛一怔:“要报案?”
“当然”宁希的语气很平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她重新戴上头盔把摩托推到路边。齐盛咬咬牙也推着那辆弯了前轮的自行车跟上。
镇派出所离上明区厂房大概十几分钟车程。宁希骑着摩托在前面带路她本来准备带着齐盛的但是齐盛舍不得他的自行车宁希本来想让齐盛骑自己的摩托但是齐盛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了。于是宁希在前面骑着齐盛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沉默。秋日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风里夹着干草味和一点柴油味。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上斑驳的红字写着“治安为民”。大厅里有两张旧木桌几名**正在整理卷宗。宁希走进去礼貌地打了招呼将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还特意拿出厂房的批文复印件和合同。
接待的**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人皮肤晒得黝黑语气倒挺和气:“你说的是上明开发区那几栋新厂房吧?前几天我们也接到过反映说有村民投诉噪音、灰尘问题。没想到这次还动了手。”
他说着拿笔记了几下又抬头问:“受伤没大碍吧?”
“皮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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