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韶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在卫校读书,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梯累得半死,她和室友们约好,毕业以后一定要找个有电梯的工作。
后来她毕业了,分配到一家小医院,没多久就辞职了,去了药房。药房在一楼,不需要爬楼梯。
程兴平开出租车那几年,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也要出门。她从来不问他去哪,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回家,吐了一地。她收拾干净,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去次卧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见床头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你怎么不叫我?”他问。
“叫你干什么?”她说。
“帮我倒杯热的。”
“你自己不会倒?”
他没再说话。
后来他再喝醉,床头那杯水永远是凉的。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觉得,一个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喝醉了就喝醉了,吐了就吐了,第二天难受也是自找的。
现在想想,她也许错了。
也许有些人是需要被照顾的,需要有人在他难受的时候倒一杯热水,需要有人在他睡不着的时候陪他说说话,需要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告诉他没事的。
但程兴平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害怕。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半夜翻垃圾桶捡出一个药瓶,然后跑去报警。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觉得她可能和张朝军的死有关。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半夜偷偷摸摸翻垃圾桶,然后偷偷摸摸跑去派出所,像做贼一样。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为程兴平哭。
是为自己哭。
因为她现在才发现,她和程兴平过了十几年,居然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张床上躺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真正交汇过。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不疼,但难受。
她擦干眼泪,走出厨房。
客厅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站在挂钟下面,仰头看着那三根指针。时针指向十一点,分针指向七,秒针一圈一圈地转,永不停歇。
程兴平死了,这个钟还在走。
她忽然觉得荒谬。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时间过得慢,慢得像蜗牛爬。一个人死了以后,时间过得快,快得像流水。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上次有这样古怪的感觉,还是两年前,女儿跳楼的时候。
她的女儿叫程时雨,那年才十二岁,和林小山一样大。
吕韶美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四分。
她记得这个时间,因为药房柜台上的电子钟正好跳到14:14。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绑带刚绕到胳膊上,手机就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
是程兴平打来的。
他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韶美,你快来!时雨出事了!”
“她从楼上……跳了……”
老太太的血压绑带还半挂在胳膊上,吕韶美把它解下来,叠好,放回桌上。她对老太太说了一句“您稍等”,然后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拿起手机和包,走出了药房。
她没有跑。
走到门口的时候,钱胜利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韶美,怎么了?”
“我女儿出事了。”她说。
钱胜利愣了一下,连忙说:“我开车送你。”
“不用。”她说,“我打车。”
她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开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她给程兴平打了一个电话,问清楚了在几楼。然后给药房打了个电话,让同事替她的班。最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让她去医院帮忙看着。
三个电话,每个都不超过三十秒。
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像在处理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务。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她付了钱,拿了发票,走进大门,上电梯去了急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程兴平蹲在走廊尽头,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母亲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人呢?”吕韶美走过去。
程兴平的声音是抖的:“她……她从六楼……医生说脊柱断了,内脏也……”
“哪个医生?”吕韶美打断他。
程兴平愣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吕韶美走过去,找到主治医生,问了情况。
医生姓姜,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懂。
“您是死者家属吗?死者腰椎爆裂性骨折伴脊髓损伤,骨盆骨折,脾脏破裂,双侧气胸,颅内也有出血。请您节哀。”
是死者,不是患者。
吕韶美愣了很久,才听清楚医生说的话:“不好意思,能请您再说一遍吗?”
她来了,他们像找到了主心骨,所有事都丢给她。
程兴平哭了。他蹲在急诊门口,哭得像条狗。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又像本来就没装什么东西。
母亲站在旁边,也终于哭出声:“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怎么就……”
是啊,好好的孩子。
吕韶美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哭成一团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死了,你们哭什么?
“我能去看看她吗?”她慢吞吞走到医生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可以,我带您去。”
太平间在地下室,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人心里发慌。姜医生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跟在后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所有的字都被抹掉了,连粉笔灰都没留下。
她看见了程时雨,却像不认识她。
那张小小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像睡着了一样。
她不敢掀开那张白布,怕看见支离破碎的她。这个她怀了十个月、生了一天一夜、养了十二年的小人,现在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凉的。像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冷得她缩了一下。
“时雨。”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时雨。”
还是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从来没想过会这样。她以为孩子会长大,会上高中,会上大学,会工作,会结婚,会生孩子,会过完一辈子。她以为她会看着女儿长大,看着女儿变老,然后自己先死,把女儿留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女儿先死了。
这不对。顺序不对。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
姜医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催她。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她转过身,走出太平间,走进走廊,走回急诊。
程兴平还蹲在墙角,母亲还站在旁边。
“签个字吧。”她说。
程兴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签什么?”
“死亡证明。”
程兴平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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