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灰着,庄园里那股子潮气已经爬上来了,贴着脚脖子往裤腿里钻。荧下楼的时候,木头台阶吱吱呀呀响,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最后摔碎在一楼石板地上。
琴已经在长桌前坐着了。
她今天穿得特别板正——深蓝色团长制服连风纪扣都扣紧了,袖口熨得笔直,金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这副打扮不像要训练,倒像要去参加葬礼,或者主持一场审判。
桌上没摆早饭。
摊着的是几卷旧羊皮纸,纸边已经脆得起了毛;一本硬壳子笔记本,封皮是磨损的深褐色;三五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贴着褪色的标签。最扎眼的,是正中间那件铁器。
黑沉沉的颜色,形状像某种猛禽的喙,边缘雕着一圈精细的荆棘花纹。荧走近两步才看清内侧——密密麻麻的细小倒刺,锈成了暗红色,像干透的血痂。
“坐。”
琴说,没抬头。她推过来一杯水。
荧坐下,屁股底下那张硬木椅子凉得她微微一颤。眼睛还盯在那东西上。那些刺很小,但每一根的尖端都磨得锐利,在晨光里泛着钝光。
“这是‘共缚枷锁’。”
琴的指尖碰了碰铁器的边缘,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铁器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曾曾姑奶奶做的--艾德琳·古恩希尔德。”她抬眼看了看荧,湖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却没什么温度,“做了两副。”
她等了几秒,等荧消化这句话。
“一副给她的Fork,一副给她自己。”琴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念骑士团物资清单,“给Fork的那副,刺朝外,要是硬扯,会从外面撕烂自己的脸。给她自己的那副,刺朝里,硬扯的话,刺会扎穿手心,把手钉在锁扣上。”
壁炉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石砌的炉沿上,很快暗下去。
荧没说话。她喉咙发干,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冷的,顺着食管滑下去,凉了一路。
“为什么?”她问出口才觉得这问题有点傻——人都把自己锁死了,还能为什么?
“怕自己跑了。”琴说,手指从铁器上收回来,在羊皮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怕哪天害怕了,想丢下那个人自己逃。就先把自己拴死,钥匙扔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的灰蒙天色:“那时候她才十九岁。”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细碎声音,还有窗外很远的地方,风穿过枯树林的呜咽。
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她翻开那本硬壳笔记,推到荧面前。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画着些复杂的图表,写满了荧看不懂的符号和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
“这叫‘双向联结’。”琴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线,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你闻到我的‘镇魂香’觉得踏实,就是这东西的苗头。真建成了,分三个层次。”
她开始讲,一句接一句,没什么停顿,像早就背熟了。
初级联结,单向感知。一方能模糊感应另一方的强烈情绪或气息波动。荧现在对琴的“镇魂香”有反应,就属于这个阶段的雏形。
中级联结,双向浅层链接。双方在近距离内能感知彼此的基础状态——饿不饿,累不累,受没受伤。距离越近,感知越清晰。
讲到高级的时候,琴的声音里有个地方微微顿了一下,很轻微,但荧听见了。
“……高级联结,深层共鸣。”琴的手指停在图表最下方那个复杂的结构图上,“即使隔开一定距离,也能感知对方的大致方位和情绪状态。联结强度足够高的话,一方的气息可以远程为另一方提供‘锚定’或‘安抚’效果。”
她抬眼看向荧:“理论上,如果我们的联结达到这个程度,即使你在蒙德城另一头失控,我在这边加强气息输出,也能帮你稳定下来。”
“代价呢?”荧问。她知道一定有代价。
琴从桌上拿起一个最小的深紫色玻璃瓶。瓶子看着普通,但瓶口那儿的空气有点扭曲,像夏天晒热的石板地上头那股蒸腾的热气。
“这叫‘断链试剂’。”琴说,声音低了些,“万一联结实验失控,或者……需要强行终止,就用这个。”
她拔开瓶塞。
没什么气味散出来,但荧胳膊上的汗毛瞬间立起来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后缩,是本能在尖叫——远离那个瓶子,越远越好。她甚至能感觉到嘴里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苦味,舌根发麻。
“联结建成了,就像两块皮肉长到一起了。”琴看着瓶子,没看荧,“血管、神经都连上了。硬撕开的话,看撕得多狠。”
她重新塞好瓶塞,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才稍微减退。荧偷偷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轻度反噬:剧烈头痛、恶心、短期方向感错乱,持续数小时到几天。”琴开始列举,语速平稳得像在念病历,“中度反噬:感知紊乱,分不清自身气息和外界气息,可能出现幻觉,或者暂时失去分辨Fork和Cake的能力。持续数天到几周。”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
“重度反噬:精神图景永久性损伤,部分感知功能丧失,或者陷入长期的意识混沌——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饿的是自己还是别人,可能一直糊涂下去。”
琴抬眼,直视荧的眼睛:“家族有记载的十七例实验性联结,后来强行切断的案例里,三例导致重度反噬。其中两例……最后疯了。剩下一例,十年没能离开疗养院。”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进荧的胃里,沉甸甸地坠着。她手心全是汗,在膝盖上蹭了蹭,布料湿了一小片。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些画面——自己缩在某个墙角,搞不清楚身上的难受到底是饿还是怕,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感觉。像一具被拆开后胡乱缝合的布偶,线头全是乱的。
“所以,”她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如果我用了您的‘锚点’,建了这个联结,然后被人破坏了,我可能会变成那样?”
“理论上是。”琴把瓶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我没打算让联结建到那么深。‘镇魂香’只是个引子,离真正的深层联结还远得很。而且——”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羊皮纸的边缘:“只要我在,只要没人故意捣乱,我能控住局面。”
荧盯着她:“那要是您不在呢?”
问题问出来了,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琴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放在桌上的手。手指攥得很紧,关节泛白,皮肤绷得发亮。荧看见她手背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应该是剑伤留下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
“……会乱。”琴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里头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联结坐标如果被恶意覆盖、扭曲,或者遭遇高强度干扰,可能会诱发不稳定波动。你可能会难受,像轻度或者中度反噬的症状。”
她抬起眼,湖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荧的脸:“但只要我能赶到,只要干扰源不是太强,我能通过加强自身气息输出,把联结重新稳住。”
荧听明白了。每个字都听明白了。
她后背发凉,那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就是说,”她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费劲,像从泥地里往外拔脚,“我清不清醒,疯不疯,全看您在不在旁边,以及您愿不愿意、能不能保着这个联结。”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炉火晃了一下,光在琴脸上跳了跳,照亮她紧绷的下颌线。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荧。沉默就是答案。
好一会儿,琴才重新开口,声音又平回去了,但底下绷着根弦,荧听得出来。
“这是现在能想到的、最能帮你稳住状态的法子。”她说,“别的路子也有风险。硬扛可能失控伤人,用药可能上瘾,效果还会越来越差。这个法子,至少风险我能算,我能控。”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直直地刺过来:“我没把全貌告诉你,是觉得你知道了会怕。怕了就没法好好练,可能测试时数据失真,可能干脆不肯用这法子了——而这是目前数据模型里成功概率最高的路径。”
“所以您替我选了。”荧说。她没生气,就是陈述事实。
“我担着选的责任。”琴说,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似的,笃定得让人心慌,“万一以后出事了,伤着你了,责任我背。我的研究记录、我的决策过程、甚至——”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更沉:“——我这条命,都能拿出来交代。”
荧心里突然冒起一股火。不是气琴瞒着她,是气琴这副“我自己也能当筹码押上去”的劲儿,这副把自己也摆在实验台上的冷静。好像人命——她自己的命——也只是数据的一部分。
“我不要这种交代。”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硬,像石头砸在石板上,“我真要是疯了,您的记录、您的命,对我有什么用?能让我清醒过来吗?能让我分得清自己是谁吗?”
琴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动作,但荧看见了。琴垂下眼睛,盯着桌上那道木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荧这几天观察出来的。
“你要什么?”琴问,没抬头。
荧吸了口气。胸口有点闷,她需要把这口气捋顺了才能往下说。
“我想知道全貌。”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了让您担责任,是为了我自己能想明白——这险值不值得冒,知道了前头有坑该怎么绕着走,怎么在坑边上垒个护栏。”
她指了指那个鸟嘴形状的止咬器。
“比如我要是早知道硬扯开联结这么吓人,我就会明白,一旦开始了,就得把这东西当眼珠子似的藏好护好,不能让它随便暴露在可能被破坏的环境里。我会更小心每一个靠近的人,会多问几句‘这人想干什么’‘他知不知道什么’。而不是像之前那样——”
荧停了一下,想起前几天训练时那种懵懂的状态。琴让她闻“镇魂香”,她就闻;琴说这个能帮她稳定,她就信。像只被牵着走的羊。
“——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光知道‘闻这个味道能让我安静’,别的什么都不想。”
说完这些,荧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一点点,后劲儿上来的那种疲乏。
她等着琴说话,或者发火,或者解释。但琴只是看着她,眼神变了。里头有什么东西晃了晃——惊讶,打量,还有些荧看不懂的情绪,沉在湖蓝色的深处。
“你比我想的……”琴说了半句,没说完。她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羊皮纸上磨了磨,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里透出点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你说得对。”琴说,抬头看向荧,这次眼神没那么锐利了,有点疲惫的坦诚,“知道真相不是加担子,是给武器。我之前……小看你了。我把你当需要保护的样本,没把你当能拿刀的人。”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迟缓,像一夜没睡好。走到壁炉边,背对着荧。火光把她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老长,边缘随着火焰跳动而模糊晃动。
“那现在你全知道了。”琴对着炉火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有些回响,“风险、家里的旧事、我为什么选这条路——不单是为了弄个‘完美样本’。”
她转回身。火在她背后烧着,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轮廓,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家里六百年的记录,所有被当‘样本’研究的Fork,最后结局就三种。”琴开始数,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蜷起又松开,“要么憋疯了,在无止境的压抑里崩溃;要么放荡毁了,在欲望里沉到底;要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要么像我爹妈那样,在妥妥帖帖的规矩里,一点点干枯了。”
荧愣住了。“您父母?”
她记得古恩希尔德家族这一代只有琴和芭芭拉姐妹,从没听人提过她们父母的事。骑士团里的人也讳莫如深的样子。
“我妈是Cake,我爸是Fork。”琴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按家族安排结的婚,门当户对,血统纯正。我爸戴一辈子最高规格的止咬器,除了洗漱吃饭从不摘下。我妈天天喝药剂,压住自己的气息,压到后来……”
她顿了顿,手指蜷得更紧了。
“压到后来,她身上几乎没什么Cake的味道了,像个普通人。但他们也从不碰对方——不是恨,就是……不碰。客客气气,相敬如宾,从没吵过架,也从没在一个屋里单独待超过十分钟。”
琴走回桌边,手撑在桌沿,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荧的眼睛。这个距离,荧能看见她眼底下淡淡的青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冰雪松针气息里,混着一丝疲惫的苦味。
“我爸死的那天,风寒,很突然。”琴继续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妈站在床头,看他咽气,一滴眼泪没掉。她转过身,对管家说的第一句话是:‘他终于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炉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那种‘安稳’,”琴的眼睛里有团火在烧,烧得荧心里发紧,“比曾曾姑奶奶艾德琳的疯劲更让我怕。疯至少是热的,是活的。那种死气沉沉的规矩,是冷的,是把人一点点磨成灰的。”
她直起身,又成了那个笔挺的代理团长,肩膀绷直,下颌收紧。但荧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很小的幅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所以我想找第三条路。”琴说,声音里的火还没熄,“不疯,也不死气沉沉。是两个人谁都别闭眼,清清楚楚看着对方,看着彼此身边的危险,但还选信对方——不是因为规矩,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选了信。”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荧以为她说完了。
“这个联结,”琴最后说,声音沉下去,沉得很深,“就是这个选择的开始。”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荧坐在椅子上,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鼓胀的声音。她看着琴,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出头却扛着一座城、一个家族、还有六百年沉重历史的年轻团长。突然觉得,琴肩上那些看不见的担子,可能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沉。
“现在选权在你。”琴重新开口,恢复了那种清晰的、条理分明的语调,但底下压着疲惫,“你可以不干了。我会用温和的药剂,把你身上那点‘镇魂香’的引子清掉——这个过程很快,最多两小时,没什么显著风险。然后我们可以试试别的训练方法,传统的那种:意志对抗、药物辅助、渐进暴露。可能慢点,效果差些,但看起来‘安全’点。”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在下什么决心。
“或者,你接着练。”琴看向荧,眼睛一眨不眨,“但不再是蒙着眼跟我走。你得真明白每一步在干什么,得跟我一起盯着联结的状况,得学着自己加固那个锚点,甚至……万一真出事了,怎么护着自己,怎么在反噬里少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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