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月后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顶层,首领办公室。
巨型落地窗外,是横滨港的璀璨夜景。
中原中也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对面,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
而办公室一侧,靠墙的单人沙发里,太宰慵懒的倚靠着。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国际象棋的黑后,目光却落在中也笔挺的背影上。
桌后,首领正微微倾身
他的面前放着四本厚厚的文件
“真是漂亮的答卷,中也君。”
森鸥外的目光落在中也身上,像医生在审视一份完美的报告。
“‘蓝宝石之心’项目重组运行一个月,不仅追回了全部重大损失,堵上了所有监管漏洞,还在新渠道拓展上实现了百分之二十五的盈利增长……尤其在当前这样的‘审计后时代’,堪称稳定人心的典范。”
中也下颌线微微收紧,又松开。
“……是属下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森鸥外的笑意深了些。
“但完成职责的方式,值得嘉奖,更重要的是,”
他在文件夹上点了点,“你似乎找到了一种……嗯,更‘细致’的工作方法,这很难得。”
“是,多谢首领嘉奖。”
“细致啊……”
沙发方向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太宰将棋子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该不会正好体现在,每一条严谨专业的术语,都有人帮你提前整理成傻瓜都能看懂的‘儿童版’?”
中也眼角一跳,没有回头,后槽牙却微微咬紧。
森鸥外仿佛没听见太宰的阴阳怪气,笑容不变:“看来,中也君确实找到了一位……得力的协助者。”
太宰轻轻笑了起来:“毕竟,让一只只会横冲直撞的蛞蝓突然成为管理大师,比让它学会飞还不现实呢。”
中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个讨厌的声音,声音硬邦邦地
“……方法有效才是关键。”
“说得对。”
森鸥外适时地接过话头
“有效是关键。那么,关于这位‘有效’的协助者,以及项目未来的长期运行架构——中也君,你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想法吗……
——
二十天前
总部大楼地下二层,临时办公室
那根本不能算是个“办公室”。
位于总部地下角落的储藏室被临时清理出来,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里,一张掉漆的铁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以及堆积如山的账本和报表,共同构成了中也“戴罪立功”期间的临时指挥所。
停职的准干部没有资格使用原先的楼层,而行动组普通队员的身份让他连个像样的工位都没有。
这间储藏室还是后勤科看在“他毕竟还是中原中也”的份上,勉强拨出来的。
傍晚六点,中也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吱呀——”
未上油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草草换了右手的纱布,坐到那张螺母松了的椅子上,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这些都是桥本等人留下的烂摊子。
他需要从中梳理出还能用的框架,设计新的运作流程,同时还要兼顾追赃和日常行动任务。
眼睛酸涩,肩膀的旧伤隐隐作痛。
中也抓起钢笔,试图继续审阅一份供应链合作协议,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烦躁
他擅长战斗,擅长在枪林弹雨中做出瞬间判断,他的战斗直觉在港/黑能坐头牌交椅
但面对这些需要耐心和精细度的文书工作……
他扔下报告,揉了揉眼睛,打算休息五分钟再开始。
“咚,咚。”
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正式的叩门声,更像是有人用指节快速碰了两下。
中也抬起头:“进。”
没有动静
他皱眉,起身拉开门。
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绿色安全出口标识散发着幽光。
“搞什么鬼……”
就在他准备关门时,余光瞥见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普通的档案袋,没有任何标记。
中也捡起来,袋口没有封死,隐约能看见内里雪白的纸张。
他警惕地检查文件袋和纸张边缘,没有特殊气味,没有隐形墨水痕迹,就是最普通的复印纸。
也是,他现在已经不是准干部了。
中也失笑一声,回到桌前,打开了纸袋
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当他看到标题时,瞳孔骤然收缩——
正是那份被太宰设下陷阱,被桥本等人彻底扭曲,最终酿成巨大漏洞的计划书。
中也快速翻到末页,没有署名,没有标示
意有所感的,他拿起纸袋仔细查看
右下角,小小的角落里,一行罗马字清晰可见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清洁工」
清洁工……望月璃久……
审计不是已经结束了?他是正义使者演上瘾了吗?
还是为了报复自己之前的擅自调岗,打算在他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再补一刀?
“混蛋……”
一股郁气憋在心口
正在他打算连纸袋把文件一起扔出去的时候
天花板的风扇突然抽风,将文件吹成了雪白的浪花
也吹开了内里,用黑色中性笔写上的,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假名居多,但写的异常整齐
「批注实录·精选」
项目战略定位
原文: “本项目通过垂直整合与横向协同,构建端到端的供应链解决方案,旨在实现规模经济效益与差异化竞争优势的二元统一,最终形成可持续的闭环商业模式,预期在三年周期内达成复合年均增长率不低于25%的战略目标。”
页边批注:“‘端到端’——意思是从进货到卖货全包。‘闭环’——意思是钱在我们自己圈里转,类比:‘我要开个店,从种菜到炒菜到收钱全自己干’,但问题是:谁种菜?谁炒菜?谁收钱?文件里只写了‘要开个店’,没说这些具体事谁干。这就像请柬写‘将有盛宴’,但不写几点开席,在哪儿办,吃什么。”
项目实施周期
原文:“项目采用阶段性递进实施框架,首年为能力建设期,次年为规模扩张期,末年为价值优化期。每阶段设有里程碑节点,通过动态评估机制进行路径校准。”
页边批注:“翻译:第一年搭台子,第二年多摆摊,第三年想办法多赚钱。‘动态评估’——意思是可以改。谁改?怎么改?没写。所以实际意思是:‘我们先定个三年计划,但中途随时可以改,改不改看心情。’这不是计划书,是许愿池里的硬币。”
市场容量分析
原文:“基于横滨港近五年进出口数据及亚太地区奢侈品消费指数模型测算,目标细分市场年化潜在规模约300亿日元,且在消费升级与渠道下沉的双重驱动下,预计未来三年将保持8-10%的结构性增长。”
页边批注:“数据是三年前的。三年前一碗豚骨拉面卖680日元,现在要880了。用三年前的菜单算今天请客要花多少钱,要么是数学没学好,要么是想让请客的人多掏钱还觉得自己赚了。”
组织架构设计
原文:“采用矩阵式跨职能团队架构,核心成员五人分别承担采购寻源,物流履约,销售通路,财务管控,风控合规职能,形成相互制衡的治理结构。”
页边批注: “翻译:五个人,一个买菜,一个做菜,一个端菜,一个算账,还有一个站在旁边说‘小心别烧糊’。听起来分工明确。但如果买菜的和算账的其实是同一个人呢?文件没说不许兼职。所以理论上,桥本先生可以早上买菜(采购)中午算账(财务)下午监督别烧糊(风控)。一个人演三个角色,舞台真小。”
权责分配机制
原文: “设立独立项目组,实行财务部垂直监管,行动组协同支撑,资产回收科闭环处置的三维联动机制,确保权责清晰,流程透明。”
页边批注:“财务部管账本,行动组当保镖,回收科收破烂——三个人盯着一件事,理论完美。但谁来盯项目组自己?画个圈发现,最后所有人都向桥本先生汇报。所以这不是‘三个人互相盯’,是‘三个人都被同一个人盯’。设计者要么没养过鸡,不知道一只狐狸能骗走所有鸡,要么就是那只狐狸。”
供应链弹性策略
原文:“建立多级供应商生态体系,设立备选供应商池,通过动态资源调配机制确保主供应路径中断时的业务连续性。”
页边批注:“‘备选供应商池’,听起来像有一池子备用供应商。但池子在哪里?名单呢?附录是空的。就像说‘我家大门有备用钥匙’,但钥匙在哪儿不说。而且,谁有资格往池子里扔新名字?文件没说。所以桥本先生可以随时扔个他亲戚开的空壳公司进去。这不是备用方案,是打开的后门。”
风险量化矩阵
原文:“基于蒙特卡洛模拟与历史数据回归,构建五维度风险量化评估矩阵,涵盖运输安全,市场价格波动,政策法规变化,汇率风险及地缘政治因素,并为每项配置相应缓释策略。”
页边批注:“‘家里防盗清单:防外人爬窗,防物价上涨,防政策变化,防钱贬值,防邻居吵架。’清单里唯独没写‘防自家人偷拿’。是觉得不会发生,还是不敢写?这份清单的价值,和‘保证明天衣服不湿,但淋雨除外’的保证书差不多。”
责任追溯体系
原文:“实行岗位责任制与层级连带责任制双重约束,各环节直接责任人对其管辖范围内的作业行为承担首要责任,上级管理者负相应的管理与监督连带责任。”
页边批注:“翻译:手下人偷糖吃被抓,小组长也要挨骂。听起来很严。但文件没定义‘上级’到哪一层。如果桥本是总负责人,那他的‘上级’是谁?他自己?所以理论上他可以定规矩:‘我监督我自己,如果我偷糖,我连带骂我自己。’——然后当然不会真骂,文字游戏玩得真好。”
财务模型构建
原文:“项目净收益模型为:NP=TR- (COGS+LOG+CR+OPEX)。其中OPEX参考行业基准设定为TR的15%,该比例已涵盖管理费、行政费及常规运营支出。”
页边批注:“‘家里这个月开销大概是收入的15%’。明细呢?没有。15%怎么算的?没有。所以这里是个黑洞,什么都能往里塞:买菜钱、水电费、甚至桥本先生家的猫粮钱。另外,进货成本和运费在第十一页写了,加起来已经占了收入的68%。减掉15%黑洞,再减掉应急钱,最后能剩多少?我算了算,按这个算法,家里要存下钱得每年多挣35%,不是你们说的25%。自己写的账本,前后对不上。”
监控审计频率
原文:“建立月度经营汇报与季度现场稽核的双重监督机制,项目组每月10日前提交标准化经营报告,管理层每季度末开展现场穿透式审计。”
页边批注:“每月交一份‘一切正常’的纸条,每季度才有人来开仓库门看一眼,意味着中间这两个月,仓库里就算在发生枪战,纸条上也只会写‘一切正常’。检查的次数和东西值钱的程度完全不匹配。就像把金条放储物间,三个月才看一次。”
内控流程设计
原文:“实施延迟确认原则与交叉验证机制,所有关键操作需经二次先后确认,并定期进行不相容岗位分离测试,确保内部控制有效性。”
页边批注:“‘重要抽屉要两把钥匙同时转才能开’。听起来保险。但如果两把钥匙都在桥本先生口袋里呢?文件没写谁管钥匙。所以理论上,他可以早上用左手转第一把,中午用右手转第二把——一个人演双簧。锁是好的,看锁的人瞎了。”
危机应对预案
原文:“针对不可抗力事件导致的业务中断,设立专项储备金池,并建立直报首领办公室的绿色通道,确保危机响应时效性。”
页边批注:“‘不可抗力’包括:台风,地震,打仗。不包括:自家人偷米,账算错了假装没看见,系统有洞但用纸糊上。所以按这个预案,桥本偷米不算‘不可抗力’,粮仓空了不用上报?那没米吃了谁负责?条款在这里挖了个坑,专埋后来管粮仓的人(比如正在看文件的中原先生)。”
信息安全管理
原文:“所有项目资料均属机密级信息资产,实行最小必要知悉原则,未经授权严禁向任何非项目组成员泄露,违者按组织纪律最高标准处置。”
页边批注:“如果项目组里有人发现粮仓有老鼠,他想告发,该向谁说?按这条规定,他不能向组外任何人说。所以这条规定实际保护的是老鼠,不是粮仓。设计得很贴心,老鼠们应该很喜欢。”
中也一页一页地翻着。
最初的警惕和恼怒逐渐被震惊和恍然大悟取代
计划书的正文是那么专业,那么冠冕堂皇,充满了“端到端解决方案”,“矩阵式架构”,“蒙特卡洛模拟”这些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术语。
可现在,这些最生活化的批注:买菜,看仓库,小孩偷糖,家里防盗,备用钥匙,粮仓老鼠,把他曾经觉得“高大上”的东西一层层刨开,露出下面粗糙甚至荒谬的内核。
原来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专业术语,翻译成大白话后,要么是常识,要么是漏洞,要么根本就是废话。
批注的语气冷静到近乎残忍,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的讽刺。
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道德指责,只是用最普通的眼睛,看最复杂的东西。
中也翻到最后一页。
在计划书结尾的空白处,写了最后一段话,字迹比之前稍大:
“这份计划书的真正问题,不在于具体条款的漏洞,而在于它的底层设计。
它假设所有人都真诚无私,一心为组织。
它假设所有人都会按规则行事。
它假设制衡机制会自动生效。
但港口/黑/手/党不是童话王国。
这里是丛林,规则的第一条是:总有人会破坏规则。
一份不考虑‘有人会故意破坏’的计划,不是计划,是邀请函。
所以,重建不是修补漏洞。
而是从头开始,假设每个环节都可能被背叛,然后设计即使被背叛也不会全盘崩溃的系统。
这很难,很麻烦
但如果你不想第二次掉进同一个坑里,这就是唯一的路。”
中也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盯着最后那段话,整整十分钟没有动。
通风管道的嗡鸣在耳边持续。
右手伤口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他以为是自己不懂商业,不懂管理,不懂那些复杂的模型和架构,所以才看不出问题。
可现在有人用最普通的语言告诉他:不,你不需要懂那些术语,你只需要用常识想问题,用管家的常识管仓库,用当爹的常识看孩子,用当家人的常识管钱。
那些术语不是知识的门槛,是迷惑人的烟雾。
在花园里,远藤先生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中原先生,如果,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做,可以先从低下头开始」
当时他还不完全理解。
现在,看着这份计划书,他忽然明白了。
用最普通的眼睛,看最复杂的东西。
他合上文件,大步迈出了办公室
——
二十分钟后
中也穿着最普通的行动组制服,出现在审计保税仓库。
当值的夜班管理员是个中年男人,看到他的瞬间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中!中原先生?!您怎么……”
“别用敬语了,麻烦。”
中也打断他,手指蹭了蹭制服的衣领,“给我‘蓝宝石之心’项目现存所有实物的最新台账,出入库记录,还有你们日常的盘点流程。”
接下来的四小时,中也趴在堆满金属箱的货架间,跟着管理员一遍遍核对编号,检查封条完整,对比系统记录与实物位置。
他还亲自动手搬运了几个箱子,因为低估了重量而差点摔倒,却阴差阳错记下了“箱体边缘锋利易割手”,“底层货架照明不足易看错编号”,“单层密码安保程度过低需设置双重验证”等等七八条细节。
管理员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忍不住小声抱怨:“……其实这些问题我们报告过三次,但上面总说‘不影响大局,先维持运转’。”
中也在笔记上把那句话原样记下,重重的画了个圈。
“我会上报,以后,影响干活和安全的就是大事。”
第二天下午,财务科档案室。
中也站在成排的铁灰色档案柜前,手里捏着一份两个月前的备用金申请单副本。
“按照当时的流程,超过五十万的备用金,需要两级审批加最终科长签字。”
财务科新任科长指着流程图的末端:“但这里有个漏洞:如果申请部门负责人和审核人是同一人呢?制度没禁止。桥本就是利用这点,指派自己心腹又申请又初审,然后再自己签字。”
“那不行,得改。”
中也用笔尖戳着流程图上的节点,“申请的和初审的,必须来自不同部门,且一年内不得有直属关联。复审的人必须标注具体复核了哪三项关键数据,签了字就得负责。”
“但这样会大大增加流程时间……”
“那就想办法加快其他环节,而不是保留漏洞。”
中也转身,看向墙上贴着的《财务部权责规范》
“制度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自觉,要假设有人想钻空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钻不过去。”
第五天,人事部办公室。
中也翻看着一厚摞历年晋升评估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打分就看‘业绩达成率’和‘上级评价’?”
他指着报告模板,“忠诚度,团队协作,风险合规意识……这些怎么算?”
人事部主任擦了擦汗:“这些……通常是主观评价,由直属上级打分。”
“如果一个组长想提拔自己人,或者排挤发现问题的人,岂不是可以随便打低分,而完全不用提供具体事例?”
中也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就是斋藤葵的举报被无视的原因之一,因为人事这里根本没有说理的地方!”
他抽出笔,随手扯过一张空白纸,画了一个三角
“得改,以后任何晋升或调岗,必须由直属上级,合作部门,再随机抽两名平级同事评估,必须附具体事例,且所有打分公开给评估委员会,委员会里必须有至少一名来自其他部门的负责人。”
“这……会不会太复杂?”
“复杂,才能防止权力被滥用。”
中也放下笔,眼眸中闪烁着坚决的光,“还有,设立匿名反向评估,下属可以定期对直属上级进行匿名评分,评分过低且确实有问题的,上级需要强制培训甚至降职,这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让管理者记住,他的权力来自组织,不是私产。”
主任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以武力闻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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