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丰乐楼“醉月轩”内,烛火煌煌,映得满室金玉生辉。
金不换一身簇新锦袍,袍角用金线满绣着富贵牡丹,歪坐在铺着锦褥的紫檀木坐墩上,将杯中琥珀色的“琼酥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将金杯顿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志得意满地拍着桌案,嗓门洪亮,恨不得全楼都能听见:“刘先生!快尝尝这道‘玲珑牡丹鲊’!您可知,这可是官家御赐的配方,等闲人莫说吃,见都见不着一回!这丰乐楼三日才做这么一道,用的皆是渤海的冰鲜赤鳞鱼、岭南的蜜渍香橼丝,佐以十八味秘制香料,非百两雪花银不能得!也就先生您来了,金某才舍得点这一道,旁人?嘿,他们可没这个口福眼福!”
刘皓南端坐席间,一身半旧的月白道袍在这满室金玉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股清寂之气。他指尖捏着越窑青瓷杯,目光沉静地掠过满桌珍馐:炙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垒成玲珑宝塔状的蟹黄毕罗、汤汁如乳的莼菜鳜鱼羹……每一道都价值不菲。金不换这般近乎炫耀的殷勤,早已超出了寻常待客之道。那枚刻意显露的蟠螭玉韘,金府讳莫如深的“怪疾”,还有眼下这顿足以让寻常百姓家过活数年的“接风宴”……其间关联绝非巧合。这位金三公子,所求恐怕不小。只是他久在辽国宫廷与权力漩涡中心,疑心早已浸入骨髓,此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这宴席的每一分奢华,都换算成了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与凶险。
“金三公子破费了。”他举杯虚应,酒液刚滑过喉间,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混在浓郁龙涎香与酒肉气息中的皂角清气。那味道干净、质朴,与这满室的奢靡格格不入。刘皓南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酒液漾开细微涟漪。
是杨排风。她在樊楼后厨洗涮一日,身上总会带着这种洗净碗碟后的干净气息,混着些许烟火与井水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绝不可能。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她此刻理应还在樊楼后厨,与成堆的油腻碗碟为伴,即便收工,也该回他们那间简陋的客栈歇息,怎会……出现在这汴京顶级的销金窟、这脂粉香气与金钱味道同样浓烈的丰乐楼?
珠帘“哗啦”一声脆响,打断了刘皓南翻腾的思绪。数名乐伎怀抱乐器,鱼贯而入,香风随之弥漫。
刘皓南的目光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弹筝的红衣女子指法娴熟,眉目含情;吹箫的绿衫少妇眼波流转,身段风流;抱阮的黄衣姑娘步履轻盈,年岁最轻……他的视线原本已要移开,却猛地钉在了最后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垂首敛目,刻意立于灯影稍暗的角落。她梳着时下汴京乐伎间流行的高髻,但发髻的样式和固定方式略显生硬,鬓边那朵绢制芍药,在明亮的烛火下泛着生硬而不甚协调的色泽,针脚略显粗糙,一看便是匆忙间从某件旧衣上拆下充数的饰物。身上一袭月白襦裙,料子普通,但那领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边……
刘皓南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停滞。
是“回纹锁边”。杨排风独有的缝法。她说这般缝出的衣领最是耐磨禁扯,在樊楼后厨那般劳作一日也不易开线。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辽国寒冷的冬夜里,她凑在灯下为他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裘袍;在颠沛流离的旅途中,她于破庙漏雨中修补行囊;甚至就在昨夜,汴京客栈昏黄的油灯下,她还在为他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
惊疑如同冰水浇头,旋即被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取代。她怎敢?! 这是何等龙潭虎穴,她竟易钗而弁,混迹于乐伎之中!若被识破身份,辽国前国师夫人乔装潜入汴京最负盛名的酒楼,与纨绔子弟宴饮周旋……明日汴京的流言将会何等不堪?若这金不换并非表面这般草包,而是别有用心,窥破她身份,又会引来何等祸事?她简直……胡闹!
怒火之下,是更深沉、更尖锐的担忧与后怕,如毒蛇噬咬心口。
“刘先生?刘先生?”金不换连唤两声,见刘皓南目光似胶着在乐伎那边,不由露出暧昧了然的笑意,用手中镶玉的象牙筷点了点那队乐伎,扬声笑道:“先生可是看中了哪位佳人?今夜良辰,但说无妨!金某做东,定让先生尽兴!”
刘皓南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可能已落入有心人眼中。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她为何在此?是担忧他独自赴宴,还是察觉了金不换的不对劲?抑或是……他不敢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她暴露,更不能让金不换起疑。
必须立刻带她离开,且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符合“风流宾客”身份的借口。他心念急转,面上却迅速浮起一种与往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带着三分刻意轻佻的笑容,目光重新落回那抱琵琶的身影,故意用一种略显慵懒的腔调道:“金三公子盛情款待,刘某却之不恭。既蒙公子抬爱,那刘某便不客气了。”他手指看似随意地一指,正指向角落那道月白身影,“就烦请那位抱琵琶的姑娘近前,为刘某奏上一曲吧。久闻汴京音律精妙,不知姑娘可擅《凉州曲》?”
被点中的杨排风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她混进来本是想瞧瞧这“没良心的”是否真被这汴京纨绔带坏了,学那些浮浪子弟吃花酒。谁料刚进这富丽堂皇的雅间,还没看清席面,就听见自己丈夫用那种她从没听过的、带着几分异样慵懒甚至轻浮的语调点曲子。她下意识抬头,正正撞上刘皓南投来的目光——那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片沉郁的深黑,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严厉的警告。
他在用眼神说:别动,别出声,信我。
不等她细思,刘皓南已起身离席。月白锦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不经意般扫过她沾了些许尘土的绣鞋鞋尖。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在满堂或好奇或暧昧的注视下,刘皓南忽然伸出手——那只曾执掌辽国权柄、也曾于借山川地势、暗合天时变幻的天门阵前挥斥方遒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直接,攥住了她襦裙衣领的右襟,毫不犹豫地向侧下方一扯——
“刺啦”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布料撕裂声响起,衣领被扯开寸许,露出底下中衣素白的边缘,以及一小段纤细的锁骨。
杨排风瞳孔骤缩,脸颊瞬间涌上羞愤的血色。这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军旅中处理紧急伤患时的果决。十五年前,在一线天那阴冷的山洞里,她胸口中了淬毒弩箭昏迷不醒,醒来时便发现衣襟被如此撕开,伤口处已敷上了捣碎的草药。当时他撕开她衣襟止血的手法,与此刻如出一辙!
他在用只有她能懂的方式示警:有性命之危,跟我走,立刻!
“姑娘这琵琶……”刘皓南已就着极近的距离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声音却刻意模仿着记忆中辽宫宴席上,某些贵族打量舞姬时的腔调,刻意压低了,却带着露骨的审视与不加掩饰的兴趣:“抱得这般紧作甚?这身段……倒让刘某想起北方草原上耐寒的骏马,别有一番风致。不知可否与刘某‘单独’探讨一番塞外风物?”
“探讨”二字,被他咬得暧昧不清。杨排风耳根瞬间红得滴血,一股混合着震惊、羞耻和愤怒的热流直冲头顶。这般直接甚至略显粗鲁的审视语气和动作,她在辽宫宴席上,曾见过那些贵族对舞姬如此!他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举动,说出这种话?!要知道,即便是在辽国,以她国师夫人的身份,也无人敢对她如此轻佻无礼!
“先生请自重!”她脱口而出,一半是真实喷涌的羞愤,另一半却是骤然惊觉——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刘皓南会说出来的话!他在演戏!他在扮演一个被美色所迷、行事直接的“急色”宾客!
“自重?”刘皓南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褪去了他惯有的清冷克制,反而透出一种她陌生的,带着蛮横意味的随意。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有些生硬地勾起她低垂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这动作直接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全然不似宋地风月场中惯有的缠绵试探。接着,在杨排风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用拇指在她柔软的唇瓣上重重抹过,力道不小,带着粗砺的指茧,留下明显的触感,也让杨排风险些痛呼出声。
然后,他抬起头,用清晰的、能让满室之人都听清的声音,扬声道:“姑娘面善得紧,刘某一见便觉有缘……今夜良辰,金三公子,刘某可否先行一步,与这位姑娘‘私下’讨教些音律?” 他看向金不换,笑容里带着刻意表现的,急不可耐的期待。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金不换更是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挤眉弄眼道:“哎呀呀,刘先生果然快人快语。眼光……哈哈,眼光倒是别致!这姑娘嘛,身段是有的,就是这年纪……看着不似那些二八佳人水嫩,没想到先生好这一口?行行行,春宵一刻值千金,金某岂能不成人之美?先生自便,自便!哈哈!”
杨排风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这个曾在借山川地势、暗合天时变幻的天门阵前号令千军,曾在辽国大殿之上执掌朝纲,如今在州桥市井间以卜卦谋生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她全然陌生的、近乎粗鄙的姿态,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戏”着自己的结发妻子。
那些动作生涩、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粗暴,带着一种并非宋地风月场中常见的、略显异样的风格。他根本不懂,或者说无暇去精细模仿宋地那些婉转缠绵的调情手段,只能凭借某种模糊的、可能来自辽地见闻的印象,临场发挥。而这笨拙到近乎可笑的模仿,恰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杨排风心头的羞愤迷雾——他在用这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瞬间意会的方式,向她传递最紧迫的警示:情况危急,远超想象,必须立刻、马上离开此地,配合我!
“公、公子……”她猛地低下头,将怀中的琵琶抱得更紧,似乎想借此挡住领口那处撕裂,声音里带出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惊慌——这倒有七八分不必假装,她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丈夫陌生的举止惊得心跳如鼓,“奴家、奴家只卖艺,不……不陪客的……”
“刘某出三倍缠头。”刘皓南不等她说完,已从袖中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因紧抱琵琶而微微汗湿的掌心。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蜷起的中指在她掌心极快、极轻地一按一划。
杨排风指尖一颤。这个暗号!当年在辽国,每逢遇到需要立刻噤声、紧随他行动脱身的险境,他便会如此示意!
她抬眼,终于穿透他刻意伪装的轻浮面具,看清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几乎要压不住的焦灼与厉色。这不是逢场作戏寻欢作乐,是真真切切遇到了危险,而且是大危险!
心一横,杨排风忽然“哎呀”低呼一声,像是被吓得手足无措,又像是羞愤难当,手一松,怀中的琵琶“咚”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身子一软,仿佛失去了支撑,朝着刘皓南的怀中倒去——倒的方向和角度,恰好是他最容易接住的位置,正是一副惊慌失措下“投怀送抱”的模样。
刘皓南顺势将她打横抱起,对着主座上的金不换朗声笑道,语气是刻意学来的、带着几分得意与急切:“美人投怀,盛情难却,最是难得。金三公子,刘某就先告辞,不扫诸位雅兴了——明日辰时,金府再见,定当为公子仔细分说那‘怪疾’之由!”
“好说好说!先生慢走!好生享用!哈哈!”金不换挥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属于纨绔子弟看到“同道中人”找到乐子时的兴奋与猥琐笑意,全然未觉任何异样。
刘皓南抱着杨排风,大步流星地走下“醉月轩”的楼梯。他刻意模仿着某种记忆里的姿态——手臂环得过于用力,箍得杨排风有些不舒服;步伐迈得又大又急,完全不似常逛秦楼楚馆的宋人那般从容慵懒。经过丰乐楼喧闹的大堂时,众目睽睽之下,他甚至故意在杨排风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动作生硬别扭,连他自己都觉得僵硬无比。
怀中的杨排风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惊得浑身一颤,肌肉瞬间绷紧,但立刻反应过来,极其配合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颈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做出一副不胜娇羞,任人采撷的模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怀抱的紧绷,肌肉硬得像石头,呼吸也比平时略显急促——这哪里是寻到了温柔乡,分明是抱着块烫手山芋,正急于离开龙潭虎穴!
走出丰乐楼灯火辉煌的大门,汴京夜的凉风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楼内甜腻的香气和令人窒息的氛围。刘皓南抱着她,刻意选择了灯火通明、行人如织的御街主道。他记得那些辽国贵族带着抢来或买来的女子招摇过市时,最喜欢这般炫耀,于是他也学着那副姿态,故意放慢了些脚步,让街边好奇的目光能更清楚地打量他和他怀中“衣衫不整”、“羞怯埋首”的“乐伎”。
这般招摇,果然引来了诸多侧目。几个刚从酒肆出来的醉汉,见状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大声调笑:“哟!这位爷好手段!从丰乐楼里抱出来的?艳福不浅啊!”
刘皓南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逼自己扯出一个略显粗野的笑容,高声回应:“承让承让!春宵苦短,岂能辜负?”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到怀里的杨排风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环在他颈后的手微微收紧。
转过三条人声鼎沸的街巷,再三确认身后并无跟踪的“尾巴”,刘皓南脚下方向猛地一变,迅捷地闪进一条昏暗无人的僻静小巷,将杨排风轻轻放下。
双脚刚及地,杨排风甚至来不及站稳,便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拉得一个趔趄。她仰起脸,眼中惊怒未消,脸颊绯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从牙缝里挤出:“刘、皓、南!回去再跟你算这笔账!” 说罢,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巷子两端,确定安全后,急促道:“先离开这儿再说!”
刘皓南会意,反手握住她揪着自己衣襟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入手一片冰凉汗湿。他不再多言,牵着她,快速而无声地穿过汴京城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窄巷暗街。两人一路沉默,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交握的手心中传来的、同样快速的心跳。
直到回到他们暂住的那间简陋客栈,反手拴上门闩,又仔细检查了窗户,刘皓南才靠着门板,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杨排风则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气息未平。
桌上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摇曳着,恰好映亮她月白襦裙领口那道被他生生撕裂的痕迹,以及裸露肌肤上被他拇指用力抹过留下的淡淡红痕。
寂静在斗室中弥漫,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刘皓南知道,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荒诞又危险的戏码,必须给她一个清楚的交代。
而此刻,丰乐楼“醉月轩”内,金不换挥退了乐伎与侍从,独自踱到窗边,撩起帘幕一角,正好看到楼下刘皓南抱着那“琵琶女”匆匆离去、转入街角的背影。他脸上那副纨绔的猥琐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得意与算计的精光。
“嘿,还以为真是油盐不进的世外高人,原来也好这口。”他低声自语,摸了摸下巴,“年纪大点的……口味是特别了点,不过,只要有所好,就不怕拴不住。爹那边,总该对我另眼相看了吧?” 他放下帘子,转身坐回坐墩,自顾自斟了杯酒,哼起了小曲,浑然不知自己眼中这场“风流韵事”,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更不知他那位父亲,若知晓他私下如此“款待”贵客,又会是何反应。
夜色渐深,汴京城缓缓沉入梦乡。而一场关乎北汉遗秘、金府怪疾的迷局,已然随着那踉跄离去的脚步与怀中“美人”压抑的颤抖,悄然拉开了它危险而诡异的序幕。
客栈陋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汴京夜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方才丰乐楼里令人窒息的脂粉香,刺耳的笙歌,金不换与众人暧昧的哄笑,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裹挟着粗野与急色的虚假戏码,如同碎裂的琉璃,瞬间被遗留在昏黄如豆的灯火之外。
门扉合拢的沉闷声响还未完全消散,刘皓南已反手重重闩上了那根不甚结实的榆木门闩。动作带着未及平息的力道,震得门框上簌簌落下几点陈年木屑。他缓缓转过身,烛光下,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脸,此刻沉得能拧出墨汁。他甚至没有去看杨排风的脸,手已先一步探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攥得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杨排风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下,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杨排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喉骨深处碾磨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惊怒与后怕的余悸,“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你怎敢如此!”
杨排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阴沉脸色惊得一怔,随即手腕传来的痛感让她蹙眉,那股混杂着整晚的委屈、惊吓、以及方才被他当众“轻薄”的羞愤,猛地窜了上来。她倔强地仰起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我怎敢?我不过是担心你!那金不换一看就非善类,他无缘无故邀你赴宴,我……”
“担心我?”刘皓南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在瞬间被强行压回,只剩嘶哑的气音在狭小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后怕的凌厉,“你可知你的‘担心’,会把你我都置于何地?!丰乐楼是什么地方?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背后东家水比海深!往来宾客非富即贵,高官显爵,皇亲国戚亦不稀奇!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你竟敢……”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方才的伪装,“你竟敢易钗荆裙,扮作乐妓混进去!是,没人会疑心一个乐妓,可若有一人觉着你面善,若有一人曾出使辽国,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国师夫人一面,若金不换那草包背后另有眼睛认出你来……排风,你可知道,在宋都汴京,在那种地方,被人认出是前辽国国师夫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是立刻被扣上‘辽国细作’的帽子押入皇城司?是被无数目光审视探究,挖出你我隐姓埋名的过往?还是被有心人拿去,作为要挟、榨取甚至抹除的筹码?你想过吗?!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那时,我拿什么去换你?拿这条早就该死在太原城外的命吗?!”
他想起方才在雅间,看到她抱着琵琶、低眉顺眼地混在乐伎中时,那一瞬间心脏骤停般的冰冷与恐惧。那种恐惧,甚至远超当年身陷天门阵,被十万宋军团团围困之时。彼时他尚有阵图,有谋算,有与敌偕亡的决绝,可若她陷在那等地方,身份暴露,他有何筹码能保她周全?那种无能为力的后怕,此刻仍在四肢百骸流窜,让他声音发颤。
“我……”杨排风被他眼中那近乎骇人的厉色与深藏的恐惧慑住了,更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可怖后果惊得背脊发凉。她只想着跟进去看看,不让他独自涉险,却未曾深思,自己这个“辽国国师夫人”的身份,在宋都的敏感地带,是何等致命的危险。她想辩解自己已尽量掩饰,想说辽国宫宴遥远,未必会被认出,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面对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涛骇浪,她竟一时语塞,只剩后怕的凉意从脚底升起。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刘皓南像是耗尽了力气,猛地松开了手,背过身去,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强压下去。方才在丰乐楼的每一刻,他看似镇定,实则心神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步都在悬崖边缘试探,每一句话都需斟酌再三。直到此刻,脱离险境,那根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排山倒海的后怕与余悸。
然而,这短暂的沉默,却像是一道裂口,让杨排风胸中那股憋屈了整晚,,混杂着惊吓、委屈、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怒火,轰然炸开。
“是!我莽撞!我思虑不周!”她忽然踏前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可你呢?刘大神算!你不在州桥街老老实实摆你的卦摊,替人看相解签,跑去丰乐楼那等‘龙潭虎穴’的雅间作甚?还,还点起乐伎,听起小曲儿来了!那金不换摆明了没安好心!”
她想起方才席间,他那副陌生的模样——粗鲁地扯开她衣襟,带着薄茧的拇指用力抹过她的唇,还有那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近处人听清的,露骨又下流的“浑话”……虽然理智在尖叫着告诉她那是在演戏,是在救她,可情感上,那股被当众如此对待的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至于你那些……那些手段!”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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