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夜色未褪,星月隐匿,唯有宫灯在料峭晨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映照着鱼贯步入大明宫的朱紫公卿。刘皓南身着浅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头戴一梁进贤冠,跪坐在中后排靠近殿门处的武官序列中。他面色沉静,内息却于经脉中缓缓流转。上元夜在承天门下与大魔赫连铁硬撼所受的暗伤仍旧隐隐牵痛。他眼观鼻,鼻观心,将昨日府中因勃律与那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而起的纷扰暂且压下,但对今日朝会,他心中警铃已响。
卯时正,钟鼓声破晓,殿门訇然中开。百官敛容,趋步入殿,各依品阶跪坐。大殿深邃,御座高远,皇帝李治端坐于上,面色略显苍白,偶有轻咳。其侧后方,一道珠帘静静垂落,天后武氏的身影在其后朦胧端坐。香炉青烟袅袅,气氛凝重。
山呼礼拜,依例奏对。起初皆是春耕祥瑞、边镇寻常军报。刘皓南心神稍定。
然而,当议题转向清查上元夜火情及灯会善后时,殿中那脆弱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率先发难的是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这位虎将因连日夜巡、部下疲惫而积郁满腔怒火,此刻跪坐在武官前列,声如洪钟,无需出列,手中象牙笏板已直指对面文官队列中的礼部方向,吼道:“陛下,天后!臣有本奏!上元灯会,礼部好大喜功,强设三座擎天灯山,致令全城火烛无数,隐患四伏!臣麾下儿郎三昼夜不得休憩,巡防倍增,靴履磨穿!更有数人救火负伤!此皆因礼部贪功冒进所致!额外粮饷、损耗、抚恤,礼部须给个交代!这差事,得加钱!”
礼部侍郎武承嗣立刻在文官队列中直身,玉笏一扬,尖声道:“程大将军此言谬矣!营造灯山乃奉旨彰显盛世,何来‘贪功冒进’?金吾卫护卫京畿乃分内之责!至于钱粮,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殿下慷慨捐赠,款项早已拨付。倒是金吾卫,疏于防范,致生火情,善后之资,理应从尔等公廨钱中支取!”
“放屁!” 程务挺大怒,笏板几乎戳到武承嗣方向,“若非那些掺了石脂水的鬼毛竹混入,岂会一点就着?此乃刑部稽查不严,大理寺办案无能!” 他调转矛头,指向刑部尚书裴炎和大理寺卿张文瓘。
裴炎跪坐笔直,紫檀木笏板在茵席上不轻不重一顿,沉声道:“程大将军慎言!毛竹入城查验,自有章程。刑部与大理寺,掌天下刑名,案发后缉凶审讯乃我等之责。然物资转运,关卡盘查,乃兵部所辖!李尚书,你兵部下辖诸门守军、巡城司,可曾尽责?” 他将“球”踢给兵部尚书李敬玄。
李敬玄眉头紧锁,铁木笏板微抬:“裴尚书此言偏颇。城门查验,自有规章,然奸人狡诈,以常货夹带,岂能根根劈验?且当日货物繁多,人手调配是否得宜,乃吏部之责。卢尚书,吏部铨选派遣之基层官吏、巡城兵丁,可曾足额足用?” 他顺势将问题引向吏部尚书卢承庆。
卢承庆年高,微微动身,玉笏轻点地面,慢悠悠道:“李尚书,此言差矣。吏部调派,皆依制而行。然此等毛竹乃营造所用,其品质、验收,首要之责在工部!阎尚书,工部将作监、少府监,专司物料采办验收,那些掺了石脂的毛竹如何过关?” 他又抛回给工部。
工部尚书阎立本,性子清高孤直,此刻火起,紫竹笏板几乎捏出指印,朝御座方向欠身,便不客气道:“卢尚书推诿得好!物料验收,工部有责。然礼部为求速成,一味催逼工期!从定案到上元,才几日?工期迫如星火,验收岂能周全?此其一。其二,户部所拨营造专款,层层经手,到工部十不存五,欲购上等毛竹尚且不足,何谈巨细靡遗之查验?崔尚书,户部银子,可曾足额?” 他先怼礼部催逼,又直指户部。
户部尚书崔知温一脸愁苦,象牙笏板连连摆动:“阎尚书,此话从何说起!户部度支,皆有定数,何来层层盘剥?上元灯会预算,陛下与天后恩准,户部竭力筹措,分毫未扣!然则……” 他话锋一转,笏板指向武承嗣,“武侍郎当初言大食王子捐款足以覆盖开销,且已悉数到位。可据户部核对,实际入库之数,与礼部所报,相差颇巨!中间是否有人中饱私囊,致使款项短缺,物料以次充好?武侍郎需得交代!” 他直指武承嗣可能贪墨。
一时间,紫宸殿上笏板互指,唾沫横飞。程务挺骂武承嗣“邀宠媚上”,武承嗣讥程务挺“粗鄙无能”,裴炎指责李敬玄“治军不严”,李敬玄暗示卢承庆“老迈昏聩”,卢承庆埋怨阎立本“只重匠艺”,阎立本怒斥崔知温“锱铢必较”,崔知温则暗指武承嗣“贪墨肥己”……争吵不休。
一时间,紫宸殿上虽无人离席,但各部堂官皆在自己席位上直起身子,手持笏板,互相指斥,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若非朝仪森严,几乎就要扑上去扭打。文臣引经据典,武将怒发冲冠,好不热闹。
珠帘之后,天后武氏的身影纹丝未动,看不清神情。御座之上,高宗李治看着下方争吵愈发激烈,眉头紧锁,终于以拳掩口,重重咳了几声。
殿中为之一静。
李治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尔等皆为朝廷重臣,在此朝堂之上,争执不休,成何体统!”
众人立刻俯首:“臣等失仪,陛下息怒。”
李治缓了缓气息,道:“上元火情,惊扰百姓,确需彻查。着金吾卫、刑部、大理寺、京兆尹,会同有司,严查石脂毛竹来源及混入渠道,限期十日,查明回奏!灯会善后及各部疏失,由政事堂主持,召集相关衙署,三日内议定章程,惩处、弥补,具本奏来!不得再互相推诿!”
“臣等遵旨!” 几位尚书连忙应道。
李治定了调,此事暂时压下。然而,风波未平。
“臣,监察御史卢绾,有本启奏!” 一个清朗而锐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中目光再次聚焦。监察御史卢绾手持竹笏,挺直脊背,朗声道:“臣要弹劾兵部弩司主事、权军器监少监、驸马都尉薛绍!弹劾其治家不严,闺门不肃,有辱皇室清誉,败坏朝廷纲常!”
刘皓南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卢绾声音清晰,字字如钉:“经臣查实,上元夜酉时三刻至戌时初,于平康坊以北、务本坊以西,邻近太平公主府邸外墙之僻静竹林,有突厥副将勃律,与一身着月白襦裙、形貌举止酷似已故罪臣杜正伦之女杜三娘之女子,行为狎昵,举止逾矩,几近苟且!有该坊更夫王五及当夜巡经该处右金吾卫武侯赵五为证,二人皆言亲眼目睹一胡服男子与一汉人女子相携入林,良久方出,女子鬓发散乱,神情惶惑,男子衣衫不整。更有甚者,事后于该竹林草丛中,发现遗落银质鎏金蝴蝶穿花发簪一支,经辨认,其式样、纹路乃至一处细微旧痕,皆与昔日杜三娘常佩戴之物一般无二!此事已在东西两市悄然传开,影响极其恶劣!”
他语气更厉,手中笏板仿佛化剑,直指刘皓南方向:“驸马都尉薛绍,身为帝婿,居于公主府,兼领兵部职事,却不能严束府邸周遭,致生此等□□流言!此乃严重失职,闺门不肃,有负圣恩!恳请陛下明察,予以严惩,以正视听,以肃风气!”
殿中一片低语哗然。时间、地点、人物、证人、证物俱全!地点虽未直言平康坊,但“务本坊以西竹林”近邻公主府,意指明确。这指控可谓精心准备,力求坐实。
刘皓南立刻在席位上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被诬的愤慨与竭力维持的冷静:“陛下,天后明鉴!卢御史所言,纯属捕风捉影,恶意构陷!上元夜,臣奉旨协理三座灯山防卫,自酉时起,便一直在安善、昌明、延寿三坊间,于承天门下力阻西域赫连铁等贼人作乱,此事程大将军、当日同在承天门防卫之右监门卫中郎将、以及众多金吾卫将士皆可为证!臣亦在拦截贼首赫连铁时,与其硬撼,身负内伤,此事太医署亦有诊疗记录。彼时彼刻,臣正在承天门下与贼人拼命,何来闲暇、又如何能分心知晓数坊之外的公主府附近竹林发生何事?至于卢御史所言女子及发簪,更是无稽之谈!臣蒙陛下、天后恩典,尚太平公主,居于公主府,府中侍女、女官,皆经严格筛选,身家清白,名册可查,绝无与罪臣之女相似者。所谓相似发簪,天下之物相似者众,焉知不是有人刻意仿制,栽赃陷害?此必是有心人故意混淆视听,损臣清誉,更玷辱公主府名声!请陛下、天后为臣做主,彻查诬告之源,还臣清白!” 他提及自己奉旨防卫、力战受伤,并点出多位可能的人证,反驳自己不在场,并质疑证据真实性。
他话音刚落,又一人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悲愤与刻意维持的平静,正是卢衡。他在自己座位上深深俯首,声音沙哑:“陛下,天后。卢御史所言,涉及……涉及已故未婚妻杜氏清誉,臣本应避嫌,然不得不言。杜三娘确于去岁病逝,臣曾亲赴吊唁,杜家亦已发丧,此事千真万确。卢御史所言女子,绝非杜三娘本人。然……” 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然无论此女何人,与番将于上元夜,在公主府邻近之地,行此……不堪之事,实乃伤风败俗,骇人听闻!太平公主府邸近在咫尺,竟毫无察觉,以致流言四起,损及天家颜面,其失察之过,恐难推卸。”
紧接着,杜氏族长杜佑颤巍巍开口,老泪纵横:“陛下,天后。罪臣之女杜三娘,去岁确已病故,灵枢入土,族谱除名。卢御史所言女子,断非老臣孙女。然竟有女子容貌相似,在公主府附近行丑事,老朽……老朽亦觉颜面尽失,更恐污了公主清誉。望陛下、天后明鉴,严查此事,以正风气。” 言辞恳切,坐实“丑事”,撇清自家,同时将刘皓南与“失察”绑定。
刘皓南心中冷笑。死无对证,顺水推舟,真是好算计。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珠帘后那道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无表示。
御座之上,高宗李治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此等涉及公主清誉的风化之事感到不悦和烦躁。他看了一眼珠帘方向,珠帘后一片寂静。李治清咳一声,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刘皓南身上,又看了看慷慨激昂的卢绾和一副受害家属模样的卢衡、杜佑,沉吟片刻。
“薛绍。” 李治开口,声音带着威严和一丝疲惫。
“臣在。” 刘皓南躬身应道。
“卢绾所奏,时间、地点、证人、证物,似非空穴来风。你虽在承天门御敌,然公主府邻近生此不堪之事,你身为主人,兼有官职,确有失察之嫌。” 李治缓缓道,算是部分认可了卢绾的指控。
刘皓南心头一紧,但知道此刻辩解无益,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李治继续道:“更兼此前承天门之役,你虽奋力御敌,有小功,然贼首走脱,京城不宁,亦有未尽全功之处。”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最终道:“两过并论。着,罚俸一年,禁足于公主府中半月,静思己过,闭门读书,好生整肃门庭。兵部与军器监职事,暂由他人代署。望你日后谨言慎行,克己复礼,莫再惹出此等是非,徒令皇室蒙尘。”
罚俸一年,禁足半月,暂停职务。
这个惩罚,显然比单纯罚俸禁足更重。暂停兵部弩司主事和权军器监少监的职务,意味着暂时剥夺了他参与朝政和具体事务的权力,是一种更明确的冷落和惩戒。李治显然更在意皇室声誉和朝廷体面,对于这种牵扯番将、有伤风化的流言,选择了从严处置,以儆效尤。至于杜三娘是否真在公主府,李治或许并不真信卢绾的“酷似”之说,也或许根本不在意一个“已死”罪臣之女的去向,他只关心此事造成的恶劣影响需要平息。而珠帘后的武后,始终未曾发声,或许在她看来,只要不涉及重大政治图谋,一个“已死”的杜氏女是否被太平公主府收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懒得为此费神,全由皇帝处置便是。
“臣,领旨谢恩。陛下教训的是,臣惶恐无地,定当闭门思过,深刻反省,整肃门庭,绝不再有负圣恩。” 刘皓南恭敬叩首,声音平静地领受惩罚。他明白,此刻任何反驳都只会让皇帝更加不悦。
一场朝会,各部争吵由皇帝拍板,而针对驸马的弹劾,亦由皇帝亲自定调惩处。风波暂息。
散朝后,刘皓南随着沉默的人流离开紫宸殿。春寒依旧,浅绯色的官服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罚俸、停职、禁足……他并不十分在意这些。兵部的差事本就琐碎,军器监更是清水衙门。禁足半月,正好可以彻底调理与赫连铁硬撼留下的暗伤,内力或可借此机会更上层楼。
只是想到公主府,想到府中那位有着妻子杨排风年轻时容貌、却身处此幻境、如今胎象不稳的太平公主,刘皓南心情复杂。现实中,他年近不惑,妻子杨排风也已三十六岁,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青春在边关岁月中悄然流逝。他内心对她总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歉疚,觉得耽误了她的韶华。进入这幻境,陡然面对年轻了十几岁、容颜如昔甚至更显娇嫩的“妻子”,那份歉疚与失而复得般的庆幸交织,加上她如今公主的身份带来的微妙刺激,使得两人这些时日的夫妻生活颇为频繁。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诡异幻境中,竟会令她怀上身孕,且胎象如此不稳。这禁足的日子,恐怕大半心思都要放在安胎上了。
他回望那巍峨宫阙。禁足半月?或许是福非祸。远离朝堂纷争,正好专心应对府内之事,以及……那潜伏在平静下的更大风暴。只是不知,这半月“清静”,又能否真正平静。他收敛心神,迈步向宫外走去,走向那座如今既是温柔乡,亦是是非地的公主府。
马车在太平公主府门前稳稳停住。刘皓南甫一下车,便见门房老仆面色复杂地快步迎上,搓着手,欲言又止。
“何事?”刘皓南扫了一眼府门内外,并无异样,但老仆的神情让他心头微动。
“禀驸马,”老仆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安与谨慎,“东宫……东宫詹事府的陈主簿来了,已有半个时辰。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给驸马问安、递帖。”他略顿了顿,声音更低,“带了礼,足足三辆犊车,卸下来的礼盒都用青布罩着,阵仗不小,却又不甚张扬,眼下正在花厅用茶等候。”
刘皓南心下一沉。太子李贤。这位陛下的嫡次子,如今的储君,聪敏果决,好文尚武,在士林中素有贤名,出手大方、结交广泛亦是朝野皆知。然而,他与母后武氏的关系,近年来却日益微妙。宫中朝堂,明眼人都能嗅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李贤此刻遣来心腹属官,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恰在他下朝归府,罚俸禁足的旨意恐怕还未出宫门——其嗅觉之灵敏,动作之迅捷,以及那份不惜冒险也要递出橄榄枝的拉拢之心,已昭然若揭。
他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整了整身上浅绯色的公服,将方才朝堂上带来的郁气与疲惫暂且压下,快步向花厅走去。与东宫属官相见,分寸至关重要。既不能显得过于热络,授人以“交通东宫”的口实;亦不可冷淡失礼,平白开罪这位地位尊崇却处境微妙的储君。
花厅内,炭火正暖,茶香袅袅。东宫詹事府主簿陈大人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气质沉静,见刘皓南进来,不慌不忙起身,执礼甚恭,笑容恰到好处,寒暄问候滴水不漏,果然是一派东宫近臣的稳妥气象。略作客套后,他便自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帖子并一份素绢礼单,双手奉上。
“殿下听闻驸马近日为陛下分忧,夙夜辛劳,更于上元夜勇挫奸佞,护卫有功,特命下官前来问候。殿下心慕驸马韬略,明日午后恰有些许闲暇,意欲过府,与驸马手谈一局,聊聊兵法,还望驸马拨冗赐教。” 陈主簿语调平和,唯独将“聊聊兵法”四字,说得略微清晰缓慢了些,其意不言自明。随即,他轻轻击掌,示意随从将那些用青布罩着的礼盒一一揭开,捧上前来。
为首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被小心打开,黑色丝绒衬底上,横卧着一柄带鞘长刀。刀鞘乃泛着幽暗光泽的鲨鱼皮鞣制,古朴厚重,铜质鎏金的吞口与鞘尾,阴刻着繁复的云雷蟠螭纹,纹路间岁月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更添古意。吞口下方,两个深嵌的古老篆文——“百炼”,虽经岁月,依然笔力沉雄。此刀并无寻常宝刀夺目的珠玉镶嵌,但识货者一见便知,这乃是前隋猛将、时任齐郡通守的张须陀的佩刀。张须陀当年征战四方,此刀饮血无数,据说能断寻常铁甲如裂帛,在真正的将门世家和顶尖武人圈子里名声极著,是足以传家的实战神兵,其价值远非那些镶金嵌玉的装饰刀剑可比。
其余礼盒亦次第开启:一卷前朝书法大家虞世南的真迹手卷,墨色如漆,笔力内蕴;一匣来自西域的罕见金绿猫眼宝石,个头均匀,在厅内光线下莹莹生辉,猫眼线清晰灵动;一套共十二枚的田黄冻石印章,石质温润凝腻,色泽纯正,乃田黄中的极品,每枚印纽皆以高超的镂雕技法,刻有细微而精准的二十八星宿之一图案,匠心独运,价值连城。这些礼物,样样皆非凡品,却无半分暴发俗气,低调中尽显东宫独有的、积淀深厚的富贵与清雅品味。尤其是那套暗合天文、可应用于军阵推演的星宿印章,其招揽引为同道之心,已借物言明,且“聊聊兵法”正可由此切入。
刘皓南心中惕然,暗叹李贤出手果然不凡,既豪阔又能投其所好(至少是薛绍这个武将身份之所好)。面上却不得不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躬身道:“殿下厚爱,臣如何敢当!上元夜护卫陛下,乃臣分内之责,寸功未立,反有过失,已蒙陛下训诫,正在惶恐反省之中,岂敢再收殿下如此重礼?这……”
“驸马此言差矣。” 陈主簿微笑着截住话头,语气亲切却不容拒绝,“殿下常言,驸马乃国之栋梁,陛下之佳婿,些许玩物,不过供驸马闲暇时品鉴把玩而已,万勿推辞。殿下还说,若驸马执意不收,便是瞧不起他这个只知读些死书、不通实务的兄弟了。” 他将“兄弟”二字说得格外亲昵自然,仿佛李贤与薛绍真是情谊深厚的郎舅一般。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便是真不给太子面子了。刘皓南暗叹一声,知道这份“厚爱”已是烫手山芋,却不得不接。他只得做出更加感激涕零的姿态,郑重接过那泥金帖子和素绢礼单,转身对侍立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府中长史吩咐道:“仔细登记,收入内库,单列一册,妥为保管,未有我命,不得擅动分毫。” 这既是规矩,也是撇清——礼物我收了,但封存起来,以示谨慎,不落人口实。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只见穆罕默德王子探进头来,他似乎是刚在府中其他地方溜达完,好奇地看向花厅内堆积的礼盒,目光扫过那些打开盖子的礼物,尤其在看到那匣猫眼石时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掠过那些田黄石印章和字画,最后定格在那柄“百炼”宝刀上。
“咦?老师,这是新得的宝刀吗?” 穆罕默德操着略显生硬的唐话,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也没太在意厅中还有陌生客人(陈主簿),径直走到刀前,端详了一下那古朴无华的鲨鱼皮刀鞘和光秃秃的刀柄、吞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用他本族的语言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耳力稍佳者都能听清:“……唐人的东宫储君忒也小气,送把刀,连颗像样的红宝石、绿松石都舍不得镶,光秃秃的像根烧火棍,哪有半点宝刀的气派?在我们大食,就算是喂马的仆从,刀柄上也得嵌块亮晶晶的石头……”
陈主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虽然他听不懂大食语,但看穆罕默德的表情和那嫌弃的眼神,也猜到了七八分,眼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刘皓南额角青筋一跳,立刻沉声喝止:“穆罕默德!不得无礼!此乃太子殿下所赐前朝名将宝刀,岂容你妄加评议!还不退下!” 随即转向陈主簿,略带歉意道:“陈主簿见谅,此乃大食来的王子,性子直率,不通我中土礼数,更不识这等内蕴锋芒的古刃珍贵之处,口无遮拦,万勿介怀。”
陈主簿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那恰到好处的笑容,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化外之人,不识重器,可以理解。殿下雅量,更重实用,此刀乃沙场悍将心血所寄,胜却珠玉万千。”
好不容易将神色略显古怪的陈主簿恭送至二门,目送东宫车驾远去,刘皓南转身,脸色便沉了下来。他看也没看还在那里对着猫眼石匣子啧啧称奇、对田黄石不屑一顾的穆罕默德,径直走过去,一把抓起那柄“百炼”刀,连同旁边书架上随便抽出的一本基础刀谱,揪住穆罕默德的后领。
“哎?老师?您这是……” 穆罕默德还没反应过来。
“看来你是精力太旺盛,闲得发慌,还有空挑剔礼物。” 刘皓南面无表情,心念一动,袖中微型困阵阵盘微光一闪,“进去练刀!练不好这套基础劈砍,别想出来!再啰嗦宝石的事情,就加练两个时辰!”
“啊?等等!老师!这刀它不……” 穆罕默德的抗议声戛然而止,人已被刘皓南随手扔进了阵盘空间,与那柄“光秃秃”的宝刀和基础刀谱作伴去了。
看着那远去的车驾,又想想被扔进阵里的大食王子,刘皓南只觉得额角那隐痛似乎更明显了。这都什么事!他转身,准备先回书房静一静,理理这骤然纷乱的思绪。
岂料刚迈出几步,一名身着戎服、腰佩横刀的属官已疾步而来,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急切:“将军,左卫勋府中郎将遣卑职前来,有几桩紧急军务,需您即刻定夺。”
刘皓南身为驸马都尉,在十六卫中的左卫挂有实职,领“某府中郎将”之衔,辖制部分军府事务。他眉头微蹙,心知这“紧急”或许真有,但也难保没有闻风而来、试探观望之辈。此刻却不能不理,只得振作精神:“去书房说。”
这一去,便再难得清静。左卫的人刚禀报完某地府兵冬衣粮饷转运中的疑点,右武侯府(负责部分京城巡警)的人便接着来请示新拟的巡城章程是否可行;这边才用墨笔批了关于一批军中弩机检修的文书,那边又有属下呈上两处折冲府因兵员轮值换防产生的争议,请求裁断……一拨接着一拨,仿佛约好了一般,将他书房的门槛踏得发亮。这些公务,件件都在他职权范围之内,看起来也确实需要处理,但又似乎未必真的紧急到必须在他刚刚下朝、又接待了东宫使者后立刻蜂拥而至的程度。他坐在书案后,墨笔不停,问答不绝,只觉得各种繁琐的军务、人事纠葛、粮械账目,如同夏日骤雨后的藤蔓,不顾他心烦意乱,疯狂地缠绕上来。
处理间隙,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阵盘。只见穆罕默德正苦着脸,挥着那柄“百炼”,对着阵中幻化出的木桩,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着刀谱上的招式,动作笨拙,毫无章法,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一定是这刀的问题!没有宝石引导力量,根本发挥不出威力!老师还让我练……这唐人的刀法,哪有我们大食的弯刀好看实用……” 显然是于刀法一道,毫无天赋可言,反倒把练不好的原因全归咎于“刀没镶宝石”。
刘皓南懒得理他,直接操控阵势,将木桩换成移动速度稍快的幻影靶,让他继续练那最基础的劈、砍、撩、刺。看来这王子,法术飞刀或许有点天赋,近战刀法……还是让他继续在阵里“冷静”吧。
待到刘皓南终于处理完最后一桩公务,用墨笔批下“准”或“再议”,挥退口干舌燥的属官,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暮色沉沉,华灯初上。书房内只余他一人,寂静中,白日的喧嚣、朝堂的博弈、东宫突如其来的“厚礼”、穆罕默德关于“宝石”的吵闹、以及那些看似寻常却又透着蹊跷的“紧急”军务,一并翻涌上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警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那隐痛似乎又加重了些。
这禁足的日子,恐怕远非静思己过那么简单。山雨欲来,而这公主府,早已置身风雨之中。他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思绪却已飘向府邸深处,那位有着年轻妻子容颜、此刻正需要静养的太平公主身上。孩子的安危,东宫的拉拢,暗处的窥伺,还有个不省心的大食王子……千头万绪,皆需他一一应对。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长安城。刘皓南(薛绍)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已立于公主府外院东北角的演武场上。此处空旷,拳脚兵刃之声再大,也绝传不到需静养的内宅。
他手中所握,正是那柄被穆罕默德嫌弃“光秃秃”的前隋名刀“百炼”。刀已出鞘,狭长的刀身在熹微晨光中流淌着幽冷的寒芒,靠近刀背处,那历经千锤百炼形成的细密纹路,宛如冰层下的暗流。乌木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麻,除尾端一个朴素的铜环,再无赘饰,与华丽毫不沾边。
刘皓南闭目凝神,吐纳间,胸中连日来的郁结之气缓缓蒸腾。朝堂的暗箭、东宫的“厚礼”、公主不稳的胎象、杜三娘的身份隐患、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幻境迷惘……种种心绪,此刻皆化为对掌中这柄“凶器”的掌控欲。脑海中,阵灵上官婉儿所赠的自秦汉至唐的刀法精要奔涌而来——古朴雄浑的环首刀术,诡谲狠辣的汉代□□法,华丽实用的魏晋南北朝骑战刀技,乃至本朝正在完善的横刀战法,其中更已隐约融入了那需力士持握、专克骑兵、充满一往无前惨烈战意的“陌刀”神韵!他并非要演练任何既定套路,而是要将这所有沉淀、所有烦闷、所有警惕,尽数熔于一炉,化入刀锋!
起手式看似平平无奇,然刀势甫动,便如地火奔涌,狂澜骤起!没有固定章法,只有沛然莫御的力量与羚羊挂角般的变招融合。刀光时而如秦军锐士结阵推进,沉雄厚重,大开大阖,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意志,隐隐有陌刀阵摧锋折锐的惨烈气魄;时而如汉时游侠搏命一击,角度刁钻,诡诈阴狠,专攻敌之必救;时而似北朝铁骑卷地而来,借冲势旋身横扫,刀光如雪练横空,带着塞外风沙的酷烈;时而又融入本朝刀法的严谨精准,于狂放中暗藏法度,力求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之上。他身形矫若游龙,刀随身走,人刀合一,在清冷晨光中舞成一团凛冽的寒芒风暴。刀风呼啸,卷起地上微尘枯叶,斩破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嗤嗤”裂响。演武场边缘几株碗口粗的槐树,树皮上被偶尔逸散的凌厉刀气划出道道深刻的痕迹,几片迟落的枯叶尚未飘地,便被卷入刀光,绞得粉碎!
这不是演武,是宣泄,是熔炼,是于无边烦闷与压力中,硬生生劈杀出一线心境的凶悍演练!一套博采众长、又超脱窠臼,融入了陌刀战阵决死意志、充满个人印记与爆发力的新刀法雏形,正在这心潮激荡中孕育。
“壮哉!老师!这刀法,简直像尼罗河在春天泛滥般势不可挡,又像大马士革钢刃上的火焰纹一样致命美丽!” 一个带着夸张赞叹和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响起。
刘皓南骤然收势,“百炼”刀尖斜指地面,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气息略促,额角见汗,但胸中那股郁气却宣泄不少。转头望去,只见穆罕默德不知何时已蹲在了演武场边的石锁上,双手托着下巴,碧蓝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兴奋,正用力拍着手。这王子今日换了身极为醒目的大食宫廷式锦袍,金线刺绣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领口袖边还缀着小颗的绿松石和珊瑚珠。
“老师刚才那记下劈接上撩,力贯千钧却又转折如电,像极了我们大食沙漠中的弯角羚羊,用犄角挑翻猎豹的瞬间!还有那连绵不绝的旋身斩,快得让我想起父王宫廷里最优秀的舞娘旋转的裙摆——不过老师的刀光可比裙子好看多了,也危险多了!” 穆罕默德嘴里啪啦又是一串夹杂着奇怪比喻的溢美之词,随即目光炽热地投向“百炼”,用一种混合了欣赏与惋惜的语气道:“老师,您挥舞它的姿态,已经超越了凡人!可您想想,如果这把非凡兵器的刀镡上,能镶嵌一颗来自天竺的顶级‘火焰之光’红宝石,象征着战士的无畏热血;刀柄缠绕最柔软的小羊皮,再嵌上一圈波斯湾的珍珠和来自遥远拜占庭的紫水晶,那该多么完美!它散发出的光辉,定能与老师的刀法相得益彰,让敌人未战先怯!” 他依旧固执地认为,名刀必须配宝石。
刘皓南听得耳朵嗡嗡作响,这徒弟夸人的方式总是如此“别致”。他打断对方即将展开的“宝石镶嵌蓝图”,沉声问:“你如何在此?还是一大早?”
穆罕默德闻言,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垮掉,换上一副极度委屈的表情,从石锁上跳下,几步蹿到刘皓南面前,碧蓝的眼睛里似乎真的蒙上了一层水汽:“老师!您怎么能忘了您最忠诚、最需要照顾的学生呢?昨天傍晚,您将我从那间……呃,安静的‘冥想室’请出来时,长安城那些该死的坊门早就‘哐当’关上了!巡街的金吾卫,骑着高头大马,挎着横刀,眼神像鹰一样扫来扫去!老师,您难道忍心让您尊贵的、来自阿拔斯王朝的王子学生,像无家可归的流浪诗人一样,露宿在长安冰冷坚硬的街道上吗?万一我被那些粗鲁的士兵当成可疑人物,用他们的棍棒‘亲切问候’,或者抓进昏暗的牢房,那将是多么可怕的外交事件!我的父王,尊贵的哈里发,会非常伤心和愤怒的!学生有麻烦,老师一定要负责呀!所以,您府上那位慈祥得像椰枣树一样的老管家,就安排我在最舒适的客房住下了。” 他语速极快,表情丰富,最后又换上谄媚的笑,“所以,老师,您刚才那套如同天神战舞般的刀法,什么时候能传授给您求知若渴的弟子呢?我以先知的名义起誓,一定刻苦练习!而且,等我学成,第一件事就是为这把注定要随老师名扬四海的宝刀,镶嵌上最匹配它身份的、闪闪发光、瑞气千条的宝石!让它从一把好刀,变成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和神器!”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位表演欲过剩、歪理连篇的王子,深感无力。深知其在刀法上天赋有限,昨日在困阵中那笨拙的劈砍记忆犹新。正想找个理由让他去别处“逛逛”,门房老仆匆匆而来,面色略显古怪,躬身禀报:“驸马,武将军(武三思)来访,车驾已到府门前了。”
武三思?那个半年前因送来十一名酷似薛绍的美少年,被太平提剑追打,最后被李治禁足的家伙?刚解禁就上门?刘皓南心中一凛,直觉麻烦又至。人已到门前,避而不见反落口实。
“知道了。” 刘皓南将“百炼”归鞘,递给侍从,瞥了一眼立刻黏上来的穆罕默德,警告道:“跟来可以,多看,少说。”
“谨遵师命!” 穆罕默德立刻挺胸抬头,碧蓝的眼睛里却闪着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
府门前,武三思一身崭新的紫色圆领袍,头戴三梁进贤冠,意气风发,显然禁足期满,重获自由,心情极佳。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并非他本人,而是他身后那两列迤逦而来的女子。足足十八人,身着各色鲜艳襦裙,披着轻薄华丽的披帛,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她们体态婀娜,容貌姣好,或妩媚多姿,或清丽脱俗,或冷艳逼人,或娇憨可人,风情各异,宛如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瞬间让公主府门前显得“热闹”非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窃语。
“薛驸马!久违了!” 武三思大笑着上前,亲热地欲拍刘皓南肩膀,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暧昧与一丝戏谑,压低声音道:“前番是愚兄思虑不周,惹得公主殿下动怒,实在不该,愚兄这里再次赔罪了。这次嘛,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也是……咳咳,天后她老人家体恤下情。公主殿下如今身怀六甲,需静心养胎,驸马您青春正盛(幻境中薛绍二十六岁),血气方刚,这日子久了,难免……呵呵,难免有些不便。这些都是精挑细选、知书达理、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子,各有才艺,定能好生侍奉驸马,为驸马分忧解闷,也让公主殿下能安心静养。” 他特意在“天后的意思”和“为驸马分忧解闷”上加重了语气,其用意昭然若揭——既是离间太平与薛绍的夫妻关系,给太平添堵,也是以天后之名施压,让刘皓南难以拒绝。须知大唐礼制,驸马都尉并无纳妾之权,此等行为本身便是逾越和羞辱。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十八位“厚礼”,胸中怒火暗涌,又夹杂着对武后手段的凛然与对太平的担忧。他正急速思忖如何应对这烫手山芋,既能不撕破脸推拒(涉及天后面子),又能妥善处理不惹麻烦……
“哦,安拉在上!” 旁边传来穆罕默德一声毫不压低音量的惊叹,充满了惊讶、审视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他踱步上前,碧蓝的眼睛像估价珠宝般扫过那群女子,随即转向武三思,用他那带着异域腔调却足够清晰的唐话,以一种“受宠王子”特有的、理所当然的“专业”口吻和少年人的直率说道:“尊敬的武将军,您对‘礼物’的品味,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他猜到武三思来者不善,但自恃身份尊贵,言语间便少了几分对刘皓南时的谄媚,多了几分属于大食王子的骄矜与毒舌。
他指着为首那个穿着桃红蹙金绣襦裙、丰满艳丽的美人,摇头道:“这位女士的衣裙,颜色过于艳俗,像是试图用染料掩盖布料本身的平庸。这金线刺绣的工艺嘛,还算细密,但图案缺乏我们大食细密画的神韵,太过匠气。而且,” 他皱了皱挺直的鼻子,“这熏香,混合了至少三种花香和麝香,试图营造诱惑力,但比例失调,反而显得甜腻廉价,远远比不上我们宫廷用大马士革玫瑰精油与沉香木混合的‘天堂之露’清雅持久。”
他又看向另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清冷、身着月白襦裙的美人,撇了撇嘴:“这位倒是努力想扮出我见犹怜的样子,可惜姿态僵硬,像一棵过度修剪的柏树,缺乏自然的风姿。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在我们大食,健康的蜜色肌肤才是贵女们追求的。发间那支玉簪,玉质尚可,但造型呆板,毫无灵动之美。在我们大食,女王的发冠上,每一颗宝石的切割和摆放都经过星象师的计算,以映衬佩戴者的光芒。”
接着,他快步走到一个抱着琵琶、低眉顺眼的美人面前,突然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你,弹一个最高音我听听。” 那美人不知所措,武三思也愣住了。穆罕默德却已收回手,耸耸肩:“看,手指不够修长灵活,指腹也无长期练习的薄茧。在我们宫廷,这样的乐师只能去给厨房的猫弹催眠曲。” 他的点评又快又毒,从肤色、体态、衣着材质、熏香品味、首饰搭配到才艺可能性,无一遗漏,充满了异域贵族对“蛮族”审美的不屑与挑剔,总结起来就一个核心意思:庸脂俗粉,难登大雅之堂,连给他母后提裙角都不配。那神态分明在说:我就挑剔了,你能拿我这尊贵的外国王子怎么样?
武三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本想借这些美人完成“姑姑”的暗示,同时给薛绍添堵,没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个口无遮拦、眼光奇高的胡人王子,将他精心挑选的“厚礼”贬得一文不值,偏偏对方身份尊贵,打不得骂不得,这口气憋得他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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