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兴庆府·重霄殿夜宴
三十六盏以成年白驼峰顶最纯净油脂熬炼、混入南海龙涎香屑制成的驼脂长明灯,煌煌如昼,高悬于重霄殿绘满《金刚顶经》曼荼罗彩绘的藻井之下。火焰稳定,毫无摇曳,将这座西夏皇宫最核心的殿堂映照得纤毫毕现,金碧辉煌,每一寸鎏金装饰、每一片彩绘琉璃,都反射出一种冰冷、炫目、近乎暴烈的奢华光芒,压迫着殿中每一个人的感官与心神。
大殿中央,那座高达九尺、以整块祁连山墨玉雕琢而成的青铜兽首祭台上,一头精心烤炙、外皮已呈诱人金褐色、滋滋冒着油花的整只羔羊,正散发着浓烈霸道的焦香。这香气与祭台四角青铜狻猊香炉中袅袅升腾的、用西域没药、安息香与雪山檀木混合而成的青色烟雾相互纠缠,氤氲成一片馥郁、暖热、却隐隐透着祭祀般神秘与不祥的诡谲雾霭,弥漫在空气里,钻入每个人的口鼻肺腑。
御座高踞于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李元昊 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雪原白狼王皮的宽大王座中。他未着正式的冠冕礼服,只一身玄色绣金蟠龙常服,长发以一根看似朴素的白玉簪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前。然而,他指间随意把玩着的那只赤金酒樽,杯壁上却以阴刻手法,密密麻麻地镌满了扭曲、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符文——那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以当年宋辽天门阵残骸为根基,融汇了早已失传的古穆默氏萨满秘术,穷究生魂煞气,新近炼成的、威力与邪异更胜天门阵十倍的——“天魔阵”核心图腾!符文在灯光下幽幽反光,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缓缓蠕动,吸摄着殿中的暖香、酒气、乃至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与恐惧。
殿下,按党项八大著姓部落分席列坐的贵胄、将领、重臣,衣香鬓影,推杯换盏,表面一片笙歌鼎沸,君臣同乐的盛世华宴景象。
然而,暗流,早已在这浮华的表面之下,无声涌动,冰冷刺骨。
野利部的席位最为靠近御阶,狼头纛旗矗立席侧,象征着皇后母族、太子外戚、执掌西夏近半精锐“铁鹞子”的无上权势。可就在这充满彪悍草原气息的旗帜旁,案几上却赫然摆着一套釉色温润、器型典雅的北宋定窑青瓷酒具,与周围的党项金银器皿格格不入。那是野利部大将、皇后之弟野利遇乞的心爱之物,传言是他某次大破宋军后,从一名宋军文官俘虏的行囊中所得,爱不释手。此刻,这瓷器在驼脂灯下流转着幽静的光,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对敌国文化的微妙欣赏,亦刺痛着某些极端崇尚党项旧俗的贵族眼睛。
细封氏席前,辽国上京匠人精心打制的雕花银质马奶壶在火光下闪烁,壶身镶嵌的绿松石与红珊瑚,炫耀着与北方强邻辽国密切的贸易与私下往来。细封族长正与邻席的往利族长高声谈笑,互相拼酒,看似亲热无间。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两人眼底都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与算计。三十年前,为争夺祁连山南麓最丰美的夏季牧场,细封与往利两部曾血战经年,积尸断流,仇恨早已深入骨髓。此刻的把酒言欢,不过是政治舞台上必需的虚伪表演。
没藏部的席位隐在稍暗的殿角,国相没藏讹庞独自踞坐,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炙肉,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掠过御座上的帝王,扫过对面显赫的野利家席,最终落在殿中往来穿梭的宫人、乐师身上,深沉难测。他的妹妹,新近嫁与野利遇乞的没藏氏,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夫家的席位上,低眉顺目,仿佛一尊精美而无生气的瓷偶。
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是酒肉香气与没药青烟,更有权力的腥甜、欲望的灼热、猜忌的冰寒,以及历史积怨发酵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手都可能按在隐于袍下的刀柄上。这是一场盛宴,更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与试探。
宴至酣处,宫奴按《天盛律令》中赐婚谢恩的仪轨,恭敬捧上鎏金托盘,盘中是一只盛满猩红酒液的犀角杯——“血盟酒”,象征君王赐予臣下血脉相连的荣宠与不容背叛的誓约。
野利遇乞携新婚妻子没藏氏,离席上前,行至御阶之下,准备叩谢天恩。
李元昊漫不经心地伸出手,从身旁内侍捧着的玉盘中,拈起一根样式古朴的银簪。那银簪并无过多纹饰,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将谢未谢的玉兰,工艺略显粗糙,与这满殿奢华格格不入。这是顾小怜的遗物,是她当年留在他身边为数不多的贴身之物之一。簪尖上,还隐约可见一丝已变为黑褐色的陈年血渍——那是天魔阵初开,煞气反噬,她为护他而受伤所留。
他用簪尖,轻轻搅动着犀角杯中浓稠如血的酒液,目光空洞地落在旋转的酒涡中,仿佛透过它,看向某个遥远的、血色弥漫的过去
就在此时——
没藏氏依礼抬首,准备谢恩。
殿顶一盏驼脂灯的火苗,恰在此时微微一跳,跃动的光晕掠过她低垂后扬起的脸庞。
李元昊 搅动酒液的手,猛地僵住!
“铿!”
一声短促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根银簪,竟被他无意识中骤然爆发的力道,硬生生刺穿了厚实的犀角杯底,将酒杯牢牢钉在了托盘之上!猩红的酒液顺着簪身汩汩渗出,染红了金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然而李元昊 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张脸牢牢攫住!
烛火下,那张脸——
右颊靠近眼角处,一粒极浅的褐色小痣;唇形饱满,唇珠微微上翘,轻抿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略带倔强的弧度;尤其是左侧耳垂下方,那一道月牙状的、颜色略浅的旧疤痕……
那是当年,在荒原上,还是少年“苦儿”的他被狼群围攻,顾小怜不顾一切冲上来护住他,被头狼利爪划过耳际所留下的!他清晰地记得,那血珠如何顺着她莹白的颈项滑落,记得她痛得蹙眉却仍对他笑说“没事”的样子!
不可能!世上绝无可能有如此相像之人!连这等隐秘的旧疤都……
还没完!
野利遇乞已经开口,声如洪钟,打破了殿中诡异的寂静:“臣野利遇乞,携妻没藏氏,叩谢陛下赐婚恩典!”说着,便要拉着妻子一同跪下。
就在此时,没藏氏似乎因为紧张,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丈夫宽厚粗糙的手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掌心那厚重的刀茧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这个细微的、充满依赖与安抚意味的小动作,如同一道最猛烈的闪电,劈开了李元昊记忆最深处的冰封!
雪洞!濒死的寒冷!顾小怜将冻僵的他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搓着他生满冻疮的手,手指就是这样,无意识地、温柔地摩挲着他手上那些粗糙的伤口与老茧,喃喃说着:“苦儿,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喉间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李元昊 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顾小怜自刎后,他在现场悲痛欲绝,却莫名昏厥。醒来时,她的尸身竟已神秘消失,只剩地砖上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半截带血的断簪。他疯狂搜索了整个皇宫乃至兴庆府,却毫无踪影,仿佛她从未存在过。这成了他心头最深的谜与痛。
而此刻,这个女人,顶着一张与顾小怜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她所有的细节与习惯,竟然……在他眼前,对着另一个男人,上演着“伉俪情深”!
这是什么?是最恶毒的嘲弄?还是……她根本就没死,只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活”了过来,却选择了忘记他,投入别人怀抱?
乐师似乎察觉到御前气氛的凝滞,慌忙奏起了欢快的《柘枝舞》曲。旋律响起,几名舞姬翩翩入场。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许是出于女子天性,没藏氏竟也随着乐声,轻轻地、不自觉地旋转了一下身体,宽大的裙裾如同盛开的墨色花朵般荡开,一头如瀑的黑发也随之飘散。
那旋身的弧度,那发丝飞扬的轨迹……
李元昊 的指节,死死抠进了白狼皮王座扶手的硬木之中,发出“嘎吱”的轻响!
这舞姿!分明是当年,顾小怜在月下,一边哼着党项古老的民谣,一边手把手教他跳的、用以祈福祛灾的——部落祭舞!当时他还嘲笑她动作笨拙像只小羊羔!
疑窦,在这一刻,疯狂滋长,扭曲,化作一种几乎令他窒息的确信!
“哈!”
他突然暴喝一声,猛地抽出腰间佩戴的、用来割肉的镶宝匕首,寒光一闪,竟从祭台上那只烤全羊身上,狠狠削下一大块连皮带骨、还在滴着滚烫油脂的——羊肩肉!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那块肉,用力掷向御阶下的野利遇乞!
“砰!”
肉块沉重地砸在野利遇乞面前案几上那只珍爱的宋瓷青玉碟中,碟子应声碎裂!滚烫的羊油与血水四处迸溅,几点腥腻的油星,正好溅上了没藏氏素白的绢衣袖口,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污渍。
“啊!” 没藏氏受惊,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抽手后缩。
就在她抬腕的刹那——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细微的铜铃声,从她腕间传出。只见她雪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看似普通的红绳,红绳上,缀着一枚小巧的、已有些年头的——黄铜铃铛。
合欢铃!
李元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那是顾小怜当年最珍爱的饰物,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她曾笑着对他说,这铃铛是“姻缘铃”,铃响,便是良人在侧。她自刎那日,手中紧紧攥着的,就是这枚铃铛!后来铃铛与她的尸身一同消失……
而此刻,它竟出现在这个女人腕上!
“陛下?” 野利遇乞脸色骤变,按住腰间刀柄,霍然起身!眼中已是怒气与不解。帝王掷肉,可以视为“赏赐”,但这般粗暴的方式,分明是带着极大的侮辱与怒意!
然而,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身旁的没藏氏却轻轻地、几不可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那动作很小,带着一种小兽般的惊惶与哀求,仿佛在说“不要冲动”。
这个瑟缩的、保护性的姿态……
李元昊眼前,再次浮现出当年宋军斥候队伍发现他们藏身之处,刀剑相加时,顾小怜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他这个“小野人”护在身后,挺直了同样单薄的脊梁,对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宋兵厉声呵斥的画面……
“哈哈哈哈!”
一阵突如其来的、充满癫狂意味的大笑声,从御座上爆发出来!李元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与可怖。
“好!好一双……佳偶天成!郎才女貌!情深意重!”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王座扶手,“赏!重赏!”
然而,在那宽大的玄色袍袖掩盖下,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袖中暗藏的、以天魔阵核心煞气温养的黑曜石罗盘。下一刻,“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那坚硬无比的罗盘,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齑粉!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混入地毯,无人察觉。
他终于“确信”了。
小怜没死。
她只是……忘了他。或者,是被人以某种方式控制、利用了。而眼前这场婚姻,野利遇乞得到她,就是对他李元昊、对他这个西夏皇帝最大的嘲弄与挑衅!
疯狂的念头与冰冷的计算,在他心中疯狂搅动。他要夺回她!不惜一切代价!而野利遇乞,这个掌握兵权、功高震主的妻弟……正是最好的祭品与踏脚石!
御前的风波,似乎被李元昊那阵癫狂的大笑掩盖了过去。野利遇乞在妻子的暗示与帝王的“赏赐”下,勉强压下怒火,重新坐下,但脸色依旧铁青。没藏氏则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袖口的油渍,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一只受惊过度的雀鸟。
然而,殿中的气氛,已经彻底不同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野利部席角,野利遇乞猛灌了一大口烈酒,试图浇灭心头的怒火与不安。他不是蠢人,陛下今日的举动处处透着诡异,尤其是看向自己妻子的眼神……那绝不是君王看臣妻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悍将都感到一丝心悸。
他身旁,没藏氏垂着头,似乎在专心剥一颗葡萄。莹白的手指拈着紫色的果皮,动作轻柔。然而,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缓缓划动着。那痕迹,初看杂乱,但若连起来……赫然是三道特定的、带着某种古韵的弧线!
那是——西夏文的“忍”字!
而这个字,当年,正是顾小怜在教还是“苦儿”的李元昊识字时,握着他的手,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写下,并告诉他:“在这世上,有时‘忍’不是怯懦,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等待。”的——那个字!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一直用眼角余光紧紧锁定他们的李元昊眼中!
他的瞳孔,再次骤缩!心脏狂跳!
暗号!这定然是小怜在向他传递的暗号!她定是被野利家控制,无法自由言语,只能用这种方式向他求救!
怒火、心疼、以及一种被背叛的疯狂杀意,在他胸腔中烈焰般灼烧!
与此同时,没藏部席位的阴影中。
国相没藏讹庞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静的姿态。他执起面前的金壶,为自己缓缓斟满一杯酒。酒液注入杯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二、三……九。恰好九圈。
九,在天魔阵的阵图中,代表“九狱噬心”的核心阵眼之数。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与御座上正好望过来的李元昊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一撞!
没藏讹庞立刻恭敬地、谦卑地垂下了头,示意臣服。然而,在低头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快地、借着袍袖的掩护,将一枚不知何时藏在掌心的、刻满细密符文的惨白色骨制符箓,悄然滑入了自己的袖袋深处。那骨符的形状,隐约像是一截……指骨。
细封氏与往利氏的席位,气氛同样微妙。
两位族长仍在拼酒,笑声洪亮。然而,细封族长突然放下酒杯,拍着桌案,用一种苍凉沙哑的嗓音,高声唱起了一支党项古老的民谣。曲调悲怆,歌词晦涩,讲述的是部落先祖在大雪山中与天地、与仇敌搏杀,最终全族覆没的悲壮故事。这歌声,在此刻欢庆的宴会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几分不祥的葬歌意味。
往利族长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猛地一拍桌案,不是附和,而是用力一击!“砰”的一声,将面前一只盛满石榴籽的玉碟震得跳起,碟中鲜红如血的石榴籽迸溅出来,洒了一桌,宛如点点血珠。
三十年前的血仇,从未真正消弭。此刻,借着酒意,借着这诡异的气氛,那深埋的恨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两人对视,眼中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淬着毒的——审视与杀机。
宴会,在这种表面欢庆、内里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中,接近尾声。
宴散人去,重霄殿重归空寂。奢华的灯火依旧通明,照着满地狼藉的杯盘与冷却的食物,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肉香、脂粉味与没药的苦涩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李元昊独自留在殿中。他挥退了所有内侍宫人,甚至连隐在暗处的影卫也被他以可怕的气势逼退。
他走下御阶,来到大殿中央。伸手,“嗤啦”一声,竟从旁边巨大的蟠龙金柱上,扯下一幅沉重的明黄色绣金龙帷帐!然后,他俯身,以指蘸着地上倾洒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酒液,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开始飞快地勾画。
线条粗犷,却异常精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幅详尽的入侵北宋边境的军事路线图,逐渐呈现。他的目光冰冷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最神圣的祭祀。
最后,他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顾小怜的银簪,将其轻轻地、郑重地,插在了地图顶端,宋境腹地的位置。簪尖上那点干涸的血渍,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小怜……” 他伸出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簪身,尤其是那点血渍,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与偏执,“你看见了吗?”
“你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回到朕身边,又用这种方式逼朕清醒……”
“那朕……便如你所愿。”
“待朕挥师东进,屠尽宋人,让汴京城头插满我大夏狼旗,让百万宋人冤魂的哀嚎响彻天地之时……”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森冷,如同地狱吹来的寒风,“朕倒要看看,到了那时,你是否还能……躲在野利遇乞的身后,对朕视而不见!”
就在此时——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探子高亢的呼报!“辽国和亲队伍,距我兴庆府尚有十日路程!”
李元昊眉头一皱,辽国和亲?此时此刻,这消息无异于在他沸腾的杀意上又浇了一勺热油!他暴怒地一脚踹翻身旁的酒案,杯盘碎裂,酒液横流!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掠过殿角一面巨大的铜镜时,身形却猛地顿住。
铜镜光洁的边缘,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方素白的丝帕。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玉兰花。
那是……没藏氏方才用来拭擦袖口油渍的帕子?何时遗落在此?
李元昊走过去,伸手取下丝帕。帕子质地柔软,带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淡淡体温与……一缕极其熟悉的、清冷幽远的熏香气息。
这香气……
他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这香,是顾小怜当年最爱用的、亲手调配的“雪中春信”!市面上绝无仅有!
他将丝帕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窟窿,需要用这熟悉的气息来填补。
恍惚间,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当年在天魔阵即将完成、煞气最盛之时,顾小怜泪流满面、绝望地抓着他的手,泣不成声的哀求:
“苦儿……苦儿!求你了,停手吧!”
“若……若你肯放下这些杀孽,放下复仇,我……我便抛下一切,什么都不要了,陪你归隐……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当时的他,只是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妇人之仁,是痴人说梦。他的眼中,只有即将成功的狂喜与征服天下的野心。
而此刻……
对着空荡荡、充斥着奢靡与冷寂的大殿,对着手中这方带着熟悉气息的丝帕,他竟然……低声地、喃喃地,重复了当年未曾给出的回答:
“原来……你试过……”
“用最痛的方式……点醒我……”
声音低微,消散在空气中,无人听见。唯有铜镜中,映出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略显扭曲、眼底却燃烧着更加疯狂与坚定火焰的——脸庞。
殿角的更漏,滴下最后三颗水珠,铜壶发出沉闷的“咚”声,在空寂的重霄殿内回荡,宣告着子时的到来。
夜,还很长。
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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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角的更漏,滴下最后三颗浑圆的水珠,“咚、咚、咚”,撞击在下方的铜壶底部,发出三声沉闷而孤寂的回响,在空荡荡、只余残羹冷炙与狼藉的重霄殿内久久回荡,仿佛在为刚才那场诡谲疯狂的夜宴敲响休止符,又似在为即将到来的某种未知鸣响序曲
李元昊指间那方素白的丝帕,悄然滑落,飘摇着坠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如同一片凋零的玉兰花瓣。他垂首,目光空洞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丝帕的温度与熟悉的熏香,以及……方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脆弱与恍惚。
然而,这种情绪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
如同被冰水猝然浇透,他眼中所有的癫狂、迷乱、恍惚、乃至那丝不该属于帝王的柔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同祁连山万年玄冰般的——金属质感的冰冷。那冰冷迅速覆盖了他的眼眸,他的面容,乃至他的整个人。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直起身。脊背挺直如枪,再无半分方才斜倚王座时的慵懒与颓唐。他走到那张被他暴怒之下踹翻的酒案前,伸出手,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将沉重的案几扶正。然后,他俯下身,将散落在地、已成碎片的青玉碟残骸,以及倾洒一地、渗入地毯形成深色污渍的酒液,一一拾起、归拢。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狼藉,眼底却映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在处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杂物。
最后,他拾起了那方丝帕。不是紧紧按在心口,而是用两根手指拈着,在灯下展开,目光冷静地审视着上面那朵淡紫的玉兰绣纹,以及……袖口溅上的那点微不可察的羊油污渍。然后,他将丝帕仔细地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动作一丝不苟,如同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在大战前夜最后一次检查、抚平自己贴身铠甲的每一片甲叶。
折好的丝帕,被他放入了玄色龙袍内侧、最贴近心口的暗袋之中。不是用来缅怀,而是作为一件“证物”,一个“提醒”,一枚……即将用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他不再是那个对着铜镜喃喃自语、沉浸在过去幻影中无法自拔的“苦儿”。
他是西夏的皇帝,李元昊。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踏着无数兄弟与敌人的骸骨登上至尊之位的枭雄。情爱痴念,可以是他疯狂的理由,但绝不会是他判断与行动的障碍。相反,它们将被淬炼成最锋利的武器,为他的权力与征服之路扫清一切。
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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