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阁近乎失控的、带着侵略性的对峙后,刘皓南对太平的态度似乎并未“回暖”,反而愈发沉入公务与故纸堆,晨昏定省一丝不苟,夜夜同榻却恪守“君子之礼”,那层温文守礼的壳愈发坚硬完美,无懈可击。太平心头的憋闷与隐隐的不安,如同被文火慢炖,渐渐煎熬出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开始频繁出入长安贵戚的诗会游宴,用丝竹管弦、锦绣喧嚣来填补某种空洞,甚至在某次宫宴上,对母亲武后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提起:“薛郎近日,怕是只认得兵部的公文与库房的弓弦了。”
消息辗转传入刘皓南耳中时,他正对着一卷偶然翻出的、绘有代北古老婚仪祭祀场面的残破壁画摹本出神。画中青庐简陋,燎火熊熊,新人身着朴素的皮裘与粗布,围绕火堆与牺牲舞蹈,姿态狂放,眼神却虔诚炽热。那画面击中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当年在宋辽边境那个风沙交加的小村落,他与排风,天地为证,一杯薄酒,几句誓言,便算礼成。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连一身像样的红衣都是借来的。那时他是身负血仇的北汉末代皇孙,她是毅然追随、无惧无悔的杨门女将,乱世烽火中,能彼此拥有已是奢望,何谈仪典?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属于刘氏子孙对明媒正娶、昭告先祖的渴望,对给予挚爱一场盛大婚仪的亏欠,从未真正平息。如今,在这荒诞的幻境中,顶着“薛绍”的皮囊,面对的虽是记忆全非的“太平”,可那躯壳里跃动的,终究是排风的魂灵。他给不了她真正的北汉皇孙大婚,但或许,能借这“薛绍”的身份,这盛唐的规制,偷换些许概念,补上一场迟来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理解的“礼”。
决心既下,行动便雷厉风行。他召来李尚宫,开口便是:“后园东北角那一片姚黄魏紫,移了。辟出空地,本宫要搭一座青庐。”
李尚宫正在核对公主春装的料子单子,闻言手一抖,差点划破了珍贵的吴绡记录。她抬起头,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愕与为难:“驸马,这……后园牡丹皆是珍品,有些还是皇后殿下赏下的,贸然移走,恐……恐伤了地气,也负了皇后殿下美意。再者,”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更低,“公主大婚时,用的是九重锦帐,缀以明珠、悬以珊瑚,那才是合乎礼制的婚仪正帐。这青庐……”她顿了顿,到底没把“边鄙粗俗之物”说出口,但眼神已表明一切。
刘皓南正在用银针蘸取朱砂,在一张摊开的、绘有复杂星宿轨迹的羊皮上勾勒,闻言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李尚宫,公主近日心绪不佳,你当知晓。” 他停下笔,抬眸看她,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本宫查阅薛氏族谱,代北旧俗,新婚若因故未能行全礼,可于日后补行‘燎火共牢’之仪,以全夫妇之义,祈家宅之宁。此乃古礼,亦是孝道。至于牡丹,”他语气微缓,却更显深意,“花木移栽,精心养护便是。皇后殿下若问起,便说公主近日梦魇,需借青庐松柏之清气安神,亦是驸马一片为妻祈福之心。有何不妥?”
李尚宫哑然。驸马搬出了“祖籍旧俗”、“古礼孝道”、“为妻祈福”,句句在理,且将可能来自武后的质询都预先堵了回去。她看着驸马沉静的侧脸,想起公主近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以及那日书阁隐约传来的争执……莫非,驸马这看似离经叛道的要求,并非任性胡闹,而是变着法儿地想哄公主开心,弥补近日“冷落”?虽说这法子古怪了些,但若真是夫妻间的情趣……她心思电转,终是垂下眼:“是,奴婢这就去办。只是……青庐规制、所需物事?”
“按此单准备。”刘皓南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上面罗列着:新伐松柏枝、整只未阉割的健壮白羊、陈年黍米、特制黍酒三十坛、玄色熟牛皮、赤金笺、白虎皮一张、五色丝、赤蜡十二枝……林林总总,看似杂乱,却隐隐指向某个完整的仪式。
李尚宫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长安贵戚的做派?倒像是……军中犒赏与边地婚俗的混合。但她不敢再多问,只低头应诺:“奴婢遵命。只是……这白羊,是否过于腥膻?是否改用更精致的鹿肉或……”
“就要白羊。”刘皓南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代北旧俗,取‘阳德充沛,家族炽盛’之意。公主那里,本官自会分说。你只需按单备齐,不得有误。” 他语气中的笃定与隐隐的、不容置疑的权威,让李尚宫将所有劝谏的话都咽了回去。或许,驸马真有办法让公主展颜?她默默退下,心中暗忖,只要不逾矩太过,随他们夫妇闹去罢。
接下来的几日,公主府后园一角被严密围起,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刘皓南亲自监督,他不再只是那个埋首书案的“薛主事”,而是变回了那个曾经执掌辽国军政大权、令行禁止的辽国国师。指挥若定,细节苛刻。
他命人将选中的、枝干粗壮遒劲的松柏,以特定的角度和方式捆扎,搭建成一座虽不华丽却异常稳固的青庐。搭建时,他亲自调整了几处关键榫卯的角度,旁人只觉驸马严谨,却不知那暗合了某种简易的防御阵型。
他让工匠连夜赶制十二领特制的玄色皮甲。甲片是军中常见的款式,但连接皮甲的熟牛皮绳,其编织方式与打结手法,却被他以“更牢固”为由,亲自示范修改。每一道绳结的走向,每一处甲片的叠压,都隐约构成一个扭曲的符号——那是他记忆中,北汉刘氏大祭司在重要祭祀时,用于祈福驱邪的古老符文,被他巧妙地化入了甲胄的实用结构之中。当这十二领玄甲最终被悬于青庐周围的槐树枝桠时,夜风吹过,甲叶相击,发出的不是零散的哗啦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带着奇异韵律的共鸣,仿佛古老的战歌前奏。
他甚至亲自校验了那三十坛黍酒,拍开一坛的泥封,浓郁的酒香夹杂着黍米特有的甘甜气息扑面而来。他舀起一勺,在鼻尖轻嗅,又浅尝一口,闭目片刻,对忐忑等待的掌酒内侍道:“火候尚可,但窖藏时日不足,烈性稍欠。取我书房那个紫檀匣来。”
内侍捧来匣子,刘皓南打开,取出几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研磨成细粉的不同药材。他按照记忆中的比例,将药粉逐一加入酒坛,手法稳定精准。“此乃代北古方,加入酒中,可助行气活血,抵御夜寒,亦合婚仪‘暖情长久’之意。” 他淡淡解释,无人敢质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味药材调和后,有宁神安息、舒缓经络之效,是他为“杨排风”那总是紧绷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御敌的身体,准备的一点隐秘关怀。
一切准备停当。燎火用的枣木柴堆得整整齐齐,白虎皮铺在青庐内散发着野性的气息,赤金笺婚书上的墨迹是他亲手研磨上好的松烟墨书写,力透纸背。刘皓南独自立于即将点燃的燎火堆前,指尖抚过粗糙的枣木纹理。当年仓促成婚,连像样的柴火都没有,用的是潮湿的树枝,烟大火小,呛得排风直咳嗽,却还笑着帮他扇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的、势在必行的光芒。
于是,便有了太平踏入后园时,所见的那一幕冲击——粗犷的青庐,冲天的燎火,炙烤的全羊,列阵的玄甲,以及立于火旁、仿佛与这原始野性场景浑然一体的刘皓南。
最初的惊愕过后,太平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场景陌生,不合她熟知的任何礼制,甚至有些“粗鄙”。但紧接着,是连日来被冷落忽视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笨拙却用心的回应——原来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只是用了这种古怪的方式?然后,是身为帝国公主的骄傲与一丝被取悦的隐秘欢喜:看,她的驸马,为了哄她,竟能弄出这般阵仗。最后,当那混合着焦香与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时,一股更深层的、几乎源于本能的熟悉与亲近感,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这味道……这热烈到近乎蛮横的气息……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她也曾置身于类似的、充满力量与生命张力的场景中。这感觉让她微微恍惚,随即又被眼前刘皓南伸出的手、那沉稳的目光拉回现实。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姿态依旧优雅,下巴微扬,维持着公主的体面,但指尖在他掌心的轻轻一挠,泄露了那点被成功“讨好”后的小小得意与试探。
整个仪式过程,刘皓南主导着一切。他执她的手,洒酒敬火,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仪式主持者的权威。当十二名玄甲府兵踏着《破阵乐》的鼓点列阵而出时,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那是一种宣告,一种展示,更是一种无声的补偿——看,这才是你的男人应该有的样子,能文能武,可掌案牍,亦可控弦列阵。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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