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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周公与周姥之论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卢衡的身影再一次踉跄着,被两名面无表情、孔武有力的公主府家仆,如同丢弃一件碍眼的杂物般,狠狠掼出了朱红侧门之外。他今日换了身还算体面的雨过天青色锦缎长袍,此刻后摆与一侧袍角,却已沾满了先前两次被推出时蹭上的湿泥与尘土,污渍斑斑,狼狈不堪。他手中死死攥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环形玉珏,玉质温润,内侧以极细的刀工,阴刻着“月明”两个娟秀小字——那是当年定亲时,杜三娘子亲手所刻,赠予他的信物。

他被摔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街上,却不管不顾,猛地回身,朝着那扇在他面前“哐当”一声重重关闭的朱漆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因连日奔波、焦急绝望而沙哑破裂:

“阿月!杜司籍!你听我说!至少……至少容我进去,把话说清楚!秋菱那婢女,她真的是自缢!是长房逼她,是她自己畏罪!不是我!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可以找人对质!你出来!你出来听我说啊——!!”

话音未落——

“哗啦——!!!”

一盆不知在角房存放了多久、散发着刺鼻馊臭气的涮锅水,劈头盖脸,从门旁专供仆役通行的小窗里,猛地泼了出来!污浊的菜叶、油花、残渣,混着冰凉的脏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头发黏在额前脸上,昂贵的锦袍更是彻底毁了形色,刺鼻的恶臭瞬间将他笼罩。

门内,那名膀大腰圆的门房抱着手臂,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咧着嘴,发出毫不掩饰的、带着鄙夷的冷笑:

“卢公子,省省力气吧!杜女史早有明言吩咐下来,您要是再敢在公主府门前喧哗纠缠,近前半步——”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恶劣,“下次泼的,可就不是这洗碗刷锅的馊水,而是直接从东市收夜香处现提的、滚烫新鲜的‘金汁’了!那玩意儿浇身上,啧啧,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脱层皮!您这细皮嫩肉的,还是趁早滚远点,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被公主府彻底拒之门外,卢衡失魂落魄,却仍不甘心。他想起杜娘子曾提及,其堂姐师承与当朝司天监李淳风大师有些渊源,似乎就在城外玄都观清修。或许……那位仙师能代为通传,或至少指点迷津?

他顾不得浑身污臭,匆匆寻了处客栈草草清洗,换了身普通布衣,便雇了辆驴车,急急赶往城外的玄都观。玄都观香火鼎盛,然而当他报上名号,求见李淳风师妹“清虚子”道长时,却被一名年约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眼神灵动的小道童,拦在了清净的后山山门之外。

小道童手持拂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脆:“无量天尊。这位居士,我家师叔正在丹房闭关,炼制‘九转金丹’,正值紧要关头,早有严令,不见外客。居士请回吧。”

卢衡心急如焚,哪里肯依。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仅存的一锭黄澄澄的金铤,约有十两重,悄悄塞进小道童手中,压低声音哀求:“小道长,行个方便。我确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仙师一面,哪怕只通传一声,问问杜家阿月姑娘之事也可!此乃香油钱,不成敬意……”

小道童掂了掂手中的金铤,歪头看了看卢衡焦急万分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将金铤揣进怀里,另一只手却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张叠成三角状的黄色符纸。

“居士既然诚心,也罢。” 小道童说着,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张符纸“啪”地一下,拍在了卢衡的额心正中央!

卢衡只觉得额头一凉,正要伸手去揭——

“嗤——”

那符纸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团青碧色的火焰,却诡异地没有丝毫热度,反而带着一股透骨的清凉,直钻脑门!青烟袅袅升起,在卢衡眼前迅速凝聚、变幻。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片青烟之中,杜三娘子身着那日昆明池畔的青碧襦裙,身影窈窕,正静静地立在玄都观后山那片著名的紫竹林深处,背对着他,似乎正要离去。

“阿月!” 卢衡狂喜,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拔足便朝那竹林中的身影追去!

然而,一踏入竹林,周遭景象便骤然变幻。方才还清晰的山道、竹影、远处的道观飞檐,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他眼中只有前方那个看似不远、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青碧色身影。他拼命追赶,穿过一丛丛看似相同的紫竹,越过一道道似曾相识的溪流,可那身影总是在前方数十步外,不即不离。

喉咙很快干渴得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双腿越来越沉,如同灌了铅,膝盖酸软得几乎要当场跪倒。不知奔跑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到一条清澈的溪水边,也顾不得仪态,趴下身子,双手哆哆嗦嗦地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就要往嘴里送。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他狼狈不堪、满头大汗、面容扭曲的脸。而在那晃动的波光中,他惊恐地看到,自己摊开的、沾满水渍的掌心之中,赫然浮现出四个殷红如血、笔画扭曲的朱砂大字——

“镜、花、水、月”!

四字如同烙铁,烫得他掌心一痛,心神剧震!

“啊——!” 他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那四个字却已深深印入脑海。

眼前的一切——竹林、溪流、前方阿月的身影——如同被石子击碎的倒影,骤然波动、扭曲,然后“砰”地一声,彻底碎裂、消散!

卢衡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就在玄都观后山的石阶前,一步未曾移动。额头那张符纸早已化为灰烬,被山风吹散。夕阳依旧挂在西边的山脊上,金红色的光芒斜斜洒落,与他“进入”竹林前的位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原来,那以为漫长煎熬、仿佛历经了几个时辰的追逐与折磨,在现实之中,不过仅仅……过去了一刻钟而已。

“吧唧,吧唧……”

旁边传来咀嚼的声音。卢衡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那名小道童,不知何时已坐在一旁干净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半个胡饼,正啃得香甜。见卢衡看过来,他咽下口中的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唉,居士这下明白了吧?师叔让我转告您:这点微末的‘庄周梦蝶’小把戏,不过是让您尝尝,什么是‘求不得’,什么是‘妄念缠身’的滋味。幻境一刻,人间苦楚,便如这镜中花,水中月,看着真切,实则虚妄。您所执着的那点‘解释’,那点‘情分’,在人家眼里,或许……连这胡饼上的芝麻都不如呢。回吧,回吧,别再来了。”

小道童说完,摇摇头,抱着没吃完的胡饼,蹦蹦跳跳地转身进了山门,留下卢衡一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山风一吹,遍体生寒,那“镜花水月”四个字,连同方才幻境中极致的干渴、疲惫、与咫尺天涯的绝望,深深烙印在了神魂深处。

隔日,公主府临水的“听荷阁”内,丝竹轻响,茶香氤氲。太平邀请了数位交好的女眷与宫中女官,举办一场小型的赏春茶会。杜娘子作为公主府新任的六品司籍女官,自然在列。她今日穿着合体的浅青色女官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枚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清冷的气度。她正执着一把越窑青瓷执壶,为一位夫人斟茶,手腕稳定,姿态恭谨而从容,仿佛昨日玄都观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就在这时,水阁通往花园的月洞门处,一阵喧哗。卢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再次闯了进来!他显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眼眶布满血丝,身上的锦袍虽换了新的,却掩不住满身的颓唐与焦躁。他一眼就看到了阁中执壶的杜娘子,如同濒死之人看到浮木,不管不顾地推开试图阻拦的侍女,红着眼眶就冲了过去!

“阿月!”

杜娘子在他冲至身前半尺时,仿佛早有预料,脚步未动,只纤腰极为轻盈地向旁一侧,便精准地避开了他试图抓握的手,两人之间,隔开了恰到好处的、疏离而冰冷的距离。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彻骨的、看待陌生人的淡漠。

“卢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您口中那位‘阿月’,范阳卢氏二房公子卢衡的未婚妻,杜家旁支的孤女,已于去年重阳之夜,因不堪流言与婚约束缚,投了贵府后院的深井。此事,卢家长房已出具文书,杜家族老亦有见证。人死如灯灭,婚约自然作废。公子此刻纠缠不休,是觉得我公主府司籍杜氏,与那已故之人,有半分相似么?”

“不是的!阿月,你听我说!秋菱那件事,全是误会!她是长房安插的眼线,她偷了我的诗稿想去构陷,事情败露后自己畏罪自尽!跟我没有关系!我可以对质,我可以……”

“重要吗?”

三个字,清清冷冷,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卢衡所有急切的、混乱的辩解。杜娘子(此刻或许更应称她为杜司籍)微微抬眸,眼底依旧无波无澜,仿佛他口中那关乎人命、关乎清白的“真相”,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不再看他,而是从袖中,缓缓滑出一卷保存完好、却已显陈旧的大红洒金婚书。指尖轻轻一抖,婚书展开,上面“永结同心”、“良缘夙缔”等字,依旧鲜红刺目。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扬,那卷承载着过往承诺与家族联姻的婚书,便被她干脆利落地,扔进了水阁角落,一只用于取暖兼焚香的精致铜胎珐琅火盆之中!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上柔软的纸面。象征着“永结同心”的鲜红字迹,在火焰中迅速扭曲、焦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亮她清秀的侧脸,那双曾经或许盈满灵动与情意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毁灭的火焰,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当年,你明知你叔父与长房勾结,意图侵吞我父母留下的那点微薄田庄,作为拿捏我、进而掌控二房的筹码。” 她看着婚书在火中化为飞灰,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我问你该如何,你只皱着眉,劝我‘女子当以柔顺为德’,‘暂避锋芒’,‘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计议到我杜氏田产改姓卢,计议到我成为你卢家后院里,一个仰人鼻息、连自己嫁妆都守不住的傀儡夫人么?”

她缓缓转回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卢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卢公子,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太平公主殿下亲赐官身、食朝廷俸禄的六品司籍女官,杜氏。我的前程,我的安危,我的喜怒,如今系于公主殿下,系于当朝二圣与三位皇子殿下。殿下当日肯收容我,便说过,她既敢开这个门,自然有本事,也有底气,担得起后续一切。这,才是我如今立足的‘根基’,而非你卢家那潭混着吸血蚂蟥的、所谓的‘百年世家’的深井!”

“我……” 卢衡被她眼中那冰冷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光芒刺得心头发慌,还欲再说什么。

杜司籍却已不再给他机会,微微一颔首,对旁边侍立的两名早已准备好的、身材健硕粗壮的仆妇吩咐道:“送卢公子出府。莫要惊扰了殿下与诸位夫人的雅兴。”

“是!” 两名健妇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如同老鹰抓小鸡般,毫不客气地架起尚未反应过来的卢衡,任凭他如何挣扎嘶喊,拖起就走,径直穿过庭院,在无数或诧异或了然的目光注视下,将他再次狠狠扔出了公主府的大门之外!

卢衡被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冰凉坚硬的青石街面上,半天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痛,心口更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他抬起头,看着公主府那扇再次对他紧闭的、高大威严的朱红大门,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茫然。三年?不,甚至不到三年。当初那个会在月下听他读诗、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脸颊飞红、会偷偷绣了香囊塞给他的灵秀少女,怎么会变得如此……冰冷,决绝,陌生?

“凉薄……哈哈哈……凉薄至此……” 他神经质地低笑着,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卢衡茫然抬头,正看见一身绯色官袍、刚从兵部散值归来的刘皓南,骑马而至,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役。

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卢衡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抓住了刘皓南的官袍袖口!力道之大,几乎将质地上乘的锦缎扯破。

“薛都尉!薛驸马!” 卢衡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不甘与控诉,“你看见了!你都看见了!不过三年!短短三年!她便能将过往种种,抛却得一干二净!视我如仇雠,如敝履!那婚书……那婚书她竟当着我的面,扔进火里烧了!烧了!世间怎会有如此凉薄心狠的女子?!她杜家的教养呢?当年的情分呢?难道都喂了狗吗?!”

刘皓南被他扯得身形微顿,垂眸,看向这个形容狼狈、状若疯癫的昔日世家公子。他没有立刻甩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看着卢衡眼中翻腾的痛苦、委屈与愤怒。

片刻,刘皓南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却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凉薄?”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如冰锥,刺入卢衡混乱的眼眸。

“卢公子饱读诗书,可曾听过一桩旧事?东晋时,名士谢安,欲纳妾。其友人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周公制礼’等大道理,去劝说谢安的夫人刘氏。卢公子可知,谢夫人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不待卢衡反应,也不需他回答,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腰间象征官员身份的银鱼袋,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谢夫人当即反驳:‘若使周姥(周公之妻)制礼,当不如此!’”

他逼近一步,盯着卢衡瞬间呆滞的脸,语气愈发尖锐:

“卢公子在此声声泣血,指责杜司籍‘凉薄’、‘心狠’,要求她顾念‘情分’、遵从‘婚约’、体谅你的‘无奈’与‘委屈’。那么,我且问你——”

“当年杜家田产被觊觎,她孤立无援向你求助时,你的‘情分’在哪里?你的‘担当’在哪里?可是劝她‘柔顺’、‘避让’?”

“你口口声声说那婢女是眼线,是自尽,你是冤枉的。那么,事发之后,你可曾如关云长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那般,为了洗刷自己与她可能蒙受的污名,不惜与家族决裂,公开对质,哪怕丢掉继承权、沦为白身,也要还彼此一个清白堂堂正正?!”

“你没有。你选择了在你卢家那套‘家族利益至上’、‘大局为重’的规则里,忍气吞声,斡旋妥协。你希望她理解你的‘不得已’,希望她与你一同,在那潭浑水里,继续‘从长计议’。”

刘皓南猛地甩开卢衡抓着他袖口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划清界限的冷漠。

“如今,她不愿再陪你玩这套‘世家规则’的游戏了。她跳出了那口井,抓住了公主给的机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挣一份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牺牲自我去成全所谓‘大局’的活法。你便觉得她‘凉薄’了?觉得她‘心狠’了?”

“卢衡,” 刘皓南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分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与淡淡的鄙夷,“凉薄的,从来不是挣脱囚笼、寻求生路的人。凉薄的,是那些自己不敢、不愿挣脱,却还要指责、阻拦他人挣脱,并美其名曰‘顾全大局’、‘遵守礼法’的……懦夫与帮凶。”

说完,他不再理会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的卢衡,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了公主府洞开的大门。朱门在他身后,再次缓缓合拢,将门外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与门内渐渐亮起的温暖灯火,彻底隔绝。

刘皓南踏入寝殿时,室内已掌了灯,暖融明亮。晚膳刚刚布好,四碟八碗,皆是精致可口。太平早已换下了白日见客的正式袍服,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红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绉纱半臂,乌发松松挽着,斜倚在桌边。见他进来,她拈起银箸,夹了一筷子他平日爱吃的嫩笋鸡丝,放入他面前的骨碟中,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带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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