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辞应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直等了一个时辰。
官廨的窗对着花壁,花壁之上枝蔓冒出细细的芽尖,有鸟雀停在枝蔓上啄食蚁虫,岁辞一时看出了神,余光看见官吏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埋头于公案。
岁辞一时惭愧于自己神思恍惚,忙收回心神,在心中默背书文。
就这般坐着,照在花壁上的日光渐渐西斜,照进这间小小的官廨,正落在她脚前的石板上,估摸着得有两个时辰了,期间连杯茶水都没有。
岁辞端坐至日暮,官廨里的吏员都起身准备下衙了,午后带她进来的吏员终来唤她:“小郎君久等,请随我来。”
岁辞起身,随吏员出了官廨,又来到四四方方的院中,此时的傍晚的风带着微凉春意掠过,柏树下站着个身着紫袍的老者,岁辞走近一看,原是那天诗会评诗的那位长髯老人。
“周大人。”岁辞揖拜。
“你来了。”周移清侧身看她,神色平淡,态度略有疏离。
耗了一下午,先前的万全准备全被倦意吞尽了,岁辞打起精神来,不去细想这位大人有意的冷淡,她垂首而立,面貌恭谦。
周移清细细打量她几息,目光缓和下来,背手绕着古柏走了半圈,岁辞跟着他走。
“这棵古柏树龄已有百年,据此地的百姓说,此树曾被雷劈中两次,每次枯过两三年后,又重新活过来,比之前长得更茂更盛。”
岁辞站在树下,抬头看去,只见柏树枝干遮天蔽日,如华盖悬顶。
“乌台之险,犹如天雷不期而落,树可以死而复生,人却不能,前任御史中丞被流放千里,再上一任被贬至远疆,更别说其他位低心高的御史台同僚,他们多是踌躇满志之辈,而你家境优渥,想去什么官衙只需你叔父打点一二,若你只是来此处盘桓两年,装点门面以充清流的话,现下便可离开了。”周大人不复诗会那日和善,此刻只冷眼看着她。
“宦海或许沉浮,然学生非乘船之人,只想做载舟的水。”岁辞思索片刻,缓声道,树影落在她脸上,如此秀致无尘,“那年北都之乱,学生与家人走散,一路从北逃到南边,方知人与兽的不同仅在一念之间,就如入仕为官,忠佞只在须臾所定,学生愿做载舟的水,若乘船之人搅弄风浪,便以水之汹,令其倾覆。”
周移清勾唇一笑,并不评价。
“若乘船之人,是你的挚友亲眷,是位高权重者,你也会做覆舟的水?”周移清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信誓旦旦的少年。
“学生自以尽全力维护心中之道。”岁辞心中的答案似在水中浮摇,她勉强使水平静。
“书生意气,不可尽信。”周移清笑着摇头。
“自古忠贞之臣,谁不是凭着一腔意气,碰得头破血流。”岁辞一脸正气。
“倒也不必头破血流。”周移清笑出声来,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身纤体弱的毛头小子一个……
“国子监的众师长都对你赞赏有加,说你课业好品行佳,想来不差,你若愿意来御史台,明日……后日罢,便来此处点卯,若后日未来,就此作罢。”周移清说完转身离开,“回罢。”
岁辞心下立时澎湃不已,双目炯炯,她朝周移清背影深深一揖,朗声道:“谢周大人,学生后日必至。”
周移清走远了,院中只剩下岁辞一人,晚风吹过,岁辞方才还起伏不定的心忽而平静下来,她抬头看向天空,却只见柏叶密密,数只寒鸦落在枝条之上,吐声哑哑。
岁辞默立良久,方才离去。
车夫在外久等,见岁辞出来问道:“哥儿,是家去吗?”
岁辞道:“去六叔的官衙。”
岁辞本以为从御史台出来应当还早,谁知暮色已至,想着六叔也该下衙了,便想去接他一同回家。
傍晚街上车马多,比寻常多了一刻钟才到中书门下的官署,车夫前去托门房递话,门房出来说陈大人让他们稍等。
果然只等了片刻,陈琅便被几个官员簇拥着出来了,岁辞掀开车帘去看,六叔一身绛紫官袍,风度翩翩,且身高腿长,人群之中格外瞩目。
他抬头向岁辞看来,岁辞露齿而笑,招了招手。
他身边的官员也看过来,不知说了什么,他笑着点头,随后各人自去,陈琅上了马车。
“这么晚才好?”
“在御史台多坐了会儿……”岁辞说着,露出个略带傻气的笑,“六叔,周大人让我后日便去上衙。”
陈琅让车夫前往花汀阁,转头问她:“已决定好去御史台了?”
岁辞点头,她心中更喜欢御史台一些,她喜欢那棵积年的侧柏。
陈琅眸光微沉:“也好。”
“六叔,你晚上有应酬吗?”她听到六叔说要去花汀阁。
“嗯。”陈琅看她,外头的余晖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粉白粉白,“你也去。”
“我去?”岁辞眨着眼睛。
“你既要入朝为官,便多出来走动走动,认识些朝官,总有好处。”
车到花汀阁,岁辞下了车,暮色中花汀阁明亮奢华,檐顶垂下数串大灯笼,将半条街照得发黄。
进了楼里,更是满目锦绣,灯火璀璨,岁辞跟着陈琅来到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房内,先前在门口同陈琅说话的几人都已坐着等了,见他们进来,忙起身迎接。
客气几番,众人坐下,很快便有过卖小哥前来招呼,酒菜点好,小哥问:“各位大人,阁里新来了唱小调的伶人,可要安排?”
座上几人知陈琅出来应酬从不许有伶人艺伎陪侍的,便回绝了。
酒菜上桌,陈琅一一为岁辞引荐,在座之人喝了酒放开了些,不住称赞岁辞俊秀,又说起岁辞所作之诗,将她里里外外夸了几遍,她从开始的飘飘然到后面越听心里越空,表情都发僵了,几人却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岁辞转头见六叔兀自饮酒吃菜,神色自如,没有要出言解围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同几人周旋。
闲聊着,彼此之间又敬起酒来,岁辞又看眼陈琅,见他没说不许,便一杯杯接下来,免不了再一杯杯敬回去。
这里的酒不像别处,入口辛辣,岁辞没一会儿便有些犯晕,陈琅见她双目迷离,便接过他人递来的酒道:“小侄不胜酒力,我喝。”
众人有所收敛,一番觥筹交错,方才散去。
岁辞醉得犯困,陈琅扶着岁辞上了马车。
车上,岁辞靠在车壁上,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马车晃动,岁辞的头也摇来摆去,碰到好几次车壁,陈琅坐近一些,抬手扶住她的脑袋,靠得近了,听见她说:“好吃……鱼炙……”
还跟小时候似的,陈琅唇角牵动,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晚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和暖。
天气已然转暖,这孩子怎么还穿了这般厚的衣裳,身子如此虚弱吗,陈琅的手停在她的背上,蹙了下眉。
马车忽然颠簸一下,陈琅扶住她的肩,随即耳边响起一道呕吐声,陈琅身子僵住,低头看去,只见胸前已被秽物沾污,而罪魁祸首趴在他的肩上,将嘴唇在他的官袍上蹭了蹭。
陈琅脸慢慢黑了下来。
翌日起来,岁辞觉得六叔的神色有些不对,她想来想去,也没记起昨晚做了什么,只好埋头吃饭,想着少说少错。
待他出门后,岁辞背上空书箱往国子监走,今天她要去将自己留在国子监的杂物取回来,再与众位师长一一道别。
岁辞先去了国公府同萧思温说自己要去御史台任职一事,略坐一会,萧思温说之前走得急,也有东西未取回,两人便结伴前往国子监。
国子监内声声诵读入耳,岁辞两人先去了傅长琰官廨,傅长琰见了岁辞笑问:“周大人可是录用你了?”
“还得多谢各位师长为我说话。”岁辞作揖。
另一位师长接道:“你走了国子监又少了个好苗子。”
萧思温笑道:“博士,那我呢?”
“你走了,我们都少头疼些。”傅长琰开玩笑接道。
两人又同其他师长道了别,临走前傅长琰叫住岁辞,他满面欣慰道:“往后有什么事,都可来找我。”
岁辞心头不舍:“傅叔,多谢您这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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