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藏春的脸，苏秋荷眼眶不由得一红，“长成大姑娘了，真是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说着说着又想到苏姨娘，心中一阵悲戚，“可惜姐姐没能看到你长大的模样。”
藏春轻轻拍着苏秋荷的背安抚，姨甥俩真情流露越来越感伤，戚风堂温言劝慰：“二妹妹，苏姨，都别太难过了，苏姨娘在天之灵看着你们团聚，也会安心的。”
“是是，瞧我一来又提这些伤心事。”苏秋荷忙收了眼泪，随戚家人一同入席。
她是个农妇，许多菜式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对着满桌珍馐美馔颇有些无措，戚风堂留意到她的局促，主动为她介绍菜品。
苏秋荷看着藏春举止娴雅有礼，戚家人待她也热情周到，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心想这外甥女在戚家过得应当不错。
她夹起一块油亮红润的炖肘子，放进藏春面前的碗碟里：“小姨记得你以前就爱吃这个。”
几乎同时，戚风堂和杜姨娘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肥厚的肘子上，杜姨娘道：“哦？这倒奇了，我记得藏春一向是不喜吃肘子的油腻的，竟是小时候爱吃吗？”
肘子泛着诱人的油光，苏秋荷对杜姨娘的话很是讶异，疑惑地看向藏春。
席间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都聚焦在藏春身上，她将那块肘子夹起，囫囵着咽了下去，笑道：“其实是爱吃的，就是怕胖，后来就克制着不吃了。”
苏秋荷这才又眉开眼笑：“胖点才有福气，我们乡下娶媳妇都要挑胖点的姑娘，看着又好生养又旺家！”说着又热情地给藏春碗里添了好几块。
这气氛稍缓，苏秋荷的谈兴又起来了，开始在饭桌上絮叨起旧事：“藏春小时候性子可活泼了，在洞月庵那会儿，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干，就是不爱学算数，那教她的老姑子怎么教都教不会，有一回我去看她，正撞见她为算数题哭鼻子呢，哪像现在这么温婉娴静。”
风林听得惊奇，脱口道：“二姐姐以前竟是这般模样？苏姨还不知道吧，二姐姐如今可厉害了，自己经营着铺子，算账、卖货、设计花样，样样都拿手。”
听着这话，苏秋荷不禁感慨：“哎哟，这人的变化，可真大啊。”
“都是哥哥后来教的好，不然我哪会这些东西。”藏春的手心已沁出薄汗。
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尤其杜姨娘的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碗里那几块油腻的肘子，她只能艰难地往下咽。
就在苏秋荷讲得正起劲时，戚风堂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空碗与她的调换，几口便将那几块肘子全吃了下去。藏春爱不爱吃什么，他清楚得很，虽不明白她为何要强装爱吃，但替她解围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动作。
“你还记得吗，藏春？”苏秋荷又想起一事，“你小时候有个最宝贝的布娃娃，小姨亲手给你缝的？”
“记得，记得。”藏春连忙点头，身体绷得更紧。
戚焕见话题又绕回过去，生怕又提起不快的往事，提起酒盏：“说起来，藏春在庙里那些年，我们戚家多有疏忽，还多亏了你时常去照应着，我敬你一杯。”
夹菜时藏春的手臂伸长了一点，那半截断指随之露了出来，苏秋荷惊问：“这…这是怎么弄的，手指头怎么还没了一截？”
杜姨娘微微张口，眼中疑虑更深，众人也觉得苏秋荷问得实在不合时宜，像是在故意责备他们戚家一样。杜姨娘缓缓道：“这不是藏春三岁时，自己贪玩跑去厨房，不小心被刀砍伤的吗？你…竟不知道吗？”
“没有啊？”苏秋荷一脸茫然，努力回忆着，“我不记得有那么一件事了。”
藏春将手缩回袖中盖住，深切地叹了一口气，“姨娘家里事忙，有时顾不上我也是人之常情，庵里的姑子们……对我也就那样，三岁还是五岁伤的，她们自己也未必记得真切。大概是当年戚家问起，姑子们怕担干系，就……随便编了个由头搪塞过去吧。”
她声音忽然哽咽起来，眼圈也迅速泛红，“说到底是我命苦，亲娘不在身边，还是因为送我去庵里的路上才不命殒命，我想想又是难受又是遗憾，我娘怎么就这么可怜？”
她说着，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啜泣出声，肩膀微微颤抖。
这是戚风堂头一回见藏春为苏姨娘如此悲痛地哭泣，她这番话瞬间击中在场所有知情人的软肋。
提起早逝的苏姨娘，什么怀疑，什么破绽都被愧疚和悲伤压了下去。
宋明音和戚焕脸色微变，眼神闪烁，显是心虚；戚风堂心中更是翻涌起疼惜与自责；苏秋荷也被勾起伤心事，跟着抹起眼泪。整个席面只剩下藏春压抑的啜泣声和苏秋荷的叹息。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草草收场。
饭后，宋明音作为一家主母，招呼苏秋荷：“难得来一趟，就多住几日，好好跟二丫头亲近亲近。”
马轱村离汴京将近两日的路程，苏秋荷本也打算住几天和藏春说话，便顺着应下。
她就被安排在藏春的东跨院住下，她拉着藏春问长问短，问到姑爷，藏春只含糊道：“他公务繁忙，出差去了，所以我回娘家住段时日。”又问及孩子，藏春点点头：“有的，夫君有个女儿。”
苏秋荷闻言，叹了口气，心想看来当官的人家也不好嫁，进门就要当后娘，藏春还那么年轻，也太不容易了。
看着苏秋荷脸上有了倦意，藏春连忙帮她铺好被褥，让她歇下。
赶路辛苦，苏秋荷很快便沉沉睡去，发出了鼾声，藏春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才稍稍松缓。
她今日在席上勉强圆场，漏洞百出，只盼着暂时糊弄过去。她披上厚衣坐到院中石凳上，杜姨娘今日的眼神，分明是起了疑心，不知她会不会借机发难。还有戚风堂……他太清楚自己的饮食喜好了，这层伪装在他面前根本无用。
更让她煎熬的是苏秋荷的关心，若她知道真正的戚藏春早已不在人世……
她今日又骗了一个真心实意疼爱外甥女的人。
辗转反侧熬到天亮，杜姨娘竟早早造访东跨院，拉着刚起身的苏秋荷闲话家常，话题却总是绕着藏春小时候的事打转。
藏春奉上热茶，在一旁垂首假装专心打络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敢放过一个字，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关注。
苏秋荷心思单纯，只觉得杜姨娘温柔可亲，“您真是顶顶好的人，我本来很担心外甥女受委屈，才急着过来看的，如今看您和府上都对她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家里一堆活计撂着，我过两日就得回去了。”
“不妨事，”杜姨娘轻轻拍着苏秋荷的手背，笑容温婉，“难得来，就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藏春。”这两日她冷眼旁观，总觉得这对姨甥之间不太对劲。
藏春五岁前后的性情差异简直判若两人，可这苏秋荷到底是个粗线条的乡下妇人，问东问西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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