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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3章

小说:

[韩娱]He said “I'm fine”

作者:

Frecia

分类:

现代言情

九月的首尔大学,银杏叶的绿意还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只在叶缘透出些许难以察觉的淡黄色,仿佛时光在那里打了个盹儿。

午后三点,音乐系大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穿过高窗斜斜地切在地面上,把深褐色的木地板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柳与粦从郑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新学期的作曲专业教材,牛皮纸袋边缘有些硌手臂。

他在中庭的喷水池边停了脚步。水声淅淅沥沥的,算不上清脆,倒像是谁在远处轻轻翻动书页。池底铺着的黑色卵石在水波里缓缓晃动,影子拖得长长的,像是沉在水底的另一群卵石。郑教授刚才说的话还在空气里悬着——“叙事性音乐项目”“完整的音乐故事”“不要重复自己”。要求很清晰,清晰得甚至有些冷酷,但与粦却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琴弦被手指无意间掠过。

“柳与粦。”

他转过身,郑教授正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褐色的皮质活页夹,眼镜链垂在胸前微微晃动。

“教授。”

“忘了给你这个。”郑教授递过来一张打印纸,边缘有复印机留下的浅灰色痕迹,“这是近三年优秀期末项目的选题列表,看看别人怎么把抽象东西变成音乐里的故事。”

与粦接过纸,纸面有些凉。他快速扫过那些标题:《雨季标本》《午夜电台的频率》《迁徙的根》……每个标题下面都跟着一两行简短的说明,像诗的第一句,只给个开头,余下的让读的人自己去续。

“你时间紧,”郑教授推了推眼镜,“专辑、打歌、学业…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超负荷。但以你这些年的做事方式,我想你会有自己的节奏。”

“我会安排好。”

“不是安排,”郑教授看着他,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专注,“是取舍。时间就这么多,你得决定什么值得投入完整的注意力,什么可以只做到及格。我这门课,要的不是完成度,是思考留下的痕迹。”

与粦点点头,把那张纸对折,小心地夹进教材的扉页间。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离开校园时将近傍晚,他沿着大学路慢慢走,街道两侧的咖啡馆陆续亮起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溢出来,洒在人行道上。有家书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几本摄影集,其中一本的封面是海面上破碎的月光倒影,深蓝色的水面,银白色的光被波浪切成千万片。他驻足看了几秒,想起《Palimpsest》里那段需要修改的英文歌词。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完全暗了。父亲出差未归,客厅里只有落地灯开着,在墙角投出一小团暖光。Lumi从沙发上跳下来,小跑着蹭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与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的脑袋,然后走进厨房烧水。

等水开的间隙,他翻开教材,郑教授给的那张纸滑了出来。他捡起来,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

「《灯塔守夜人的最后一班》——通过器乐的音色变化与节奏错位,表现记忆在时间压力下的变形与坚守。」

不是守灯塔的人,

是守夜人。

他拿起搁在料理台上的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词:旋转的光束、潮汐的呼吸、磨损的日志本、未寄出的信。这些词散乱地排列着,还没有找到连接彼此的线。

但已经开始了。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

他起身关火,热水冲进马克杯,茶包在漩涡里缓缓舒展。

………………

再次踏进钟铉的录音室是在九月中旬一个微凉的下午。

与粦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钟铉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控制台前,戴着监听耳机,肩膀随着某个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轻轻晃动,像水草在水流里摇摆。

“来了?”钟铉没回头,伸手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拍了拍,“坐。我刚把《Fade》的弦乐部分重做了一遍,你听听。”

与粦挂好外套,在转椅上坐下。椅子有些凉。钟铉递给他一副耳机,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带着刚握过咖啡杯留下的余温。

前奏响起来。与粦立刻听出变化——原先干净的钢琴音色里,现在掺进了一层薄薄的、类似老式留声机播放时的模拟底噪。那声音几乎贴在听觉的阈值下面,却让整段旋律突然有了时间的质地,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的回声,穿过长长的走廊才抵达这里。

“这里,”钟铉暂停播放,光标在波形图上划出一个狭窄的区域,“第二段主歌进来之前,我加了一个四分之一拍的空白。不是完全静音,是把音量降到几乎听不见,然后人声再进来。”

他重新播放。那个短暂的“几乎寂静”确实存在,像说话前的吸气,像凝视前的闭眼。然后钟铉的声音进来,比第一段主歌低了半个音,音色更靠近胸腔,带着砂纸擦过木头时的那种细微的摩擦感。

“电话铃响过三声之后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的呼吸

你说‘我再打给你’的那天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

这段词是他三天前深夜写的,当时窗外真的在下雨,雨滴敲在空调外机上,发出规律而孤寂的嗒嗒声。但现在经由钟铉的嗓音演绎,那些文字好像活了过来,每个音节都浸透了雨水的湿气,沉甸甸的。

“这里,”钟铉摘下一边耳机,转过椅子面对与粦,“‘呼吸’那个词,尾音的处理可以再轻一点。不是收,是让它自然消散,像真的忙音那样,没有明确的结束点。”

与粦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他们的讨论就这样进行——没有谁主导,没有谁跟随,更像两个匠人在打磨同一块木材,你刨平这边,我修整那边,直到纹理完全显露。

“副歌部分的和声,”与粦翻到谱子的第二页,“我想做一种错位感。你的主旋律在前,我的和声晚零点几秒进来,但不是简单的回声,是……影子的感觉。”

“影子?”

“嗯。不完全重叠,有自己的轮廓,但存在本身依赖于光——也就是主旋律。”

钟铉思考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段简单的旋律,然后示意与粦加入。第一次尝试,与粦的和声太近了,几乎重叠。第二次,他刻意延迟了半拍,但听起来又像卡顿。第三次,他在延迟的同时把音量降到主旋律的百分之三十,音色处理得更空灵,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见的声音。

“对了,”钟铉眼睛亮起来,“就是这个。若有若无,但仔细听又确实在那里。”

他们录到傍晚。窗外天色从灰蓝转为深靛,录音室里只有控制台屏幕的冷光和墙角那盏落地灯投下的暖黄。中间休息时,钟铉从冰箱里拿出两瓶蜜桃汁,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专辑里那首《Palimpsest》,”钟铉靠在控制台边缘,拧开瓶盖,“我听了demo。英文rap那段,flow可以再碎一点。”

“碎?”

“不是凌乱,是像记忆的碎片那样,不追求连贯的流畅,追求每个碎片本身的锋利。”他喝了口果汁,喉结上下滚动,“你写的那句‘Fading like photographs in attic dust’,如果把‘fading’拆开——fa、ding——在两个拍子上断开唱,会有种照片正在褪色的颗粒感。”

与粦认真记下。这些细微的调整,往往正是成品与demo之间那层薄而决定性的距离。

傍晚六点,他们录完了《Fade》的最终框架。钟铉保存工程文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老旧的木门铰链。

“下周来录和声的细节,”他说,“这周你可以继续打磨你那段的处理。尤其是‘雨一直没停’那句,我要听到真的雨——不是雨声采样,是歌声里的湿度。”

“明白。”

离开录音室时,首尔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与粦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刚才的录音。钟铉的声音和他的声音交替出现,像两条时而平行时而交织的线,在关于“未完成”的主题里,创造出一种奇异的完整感。

………………

几天后的深夜,与粦正在修改《Palimpsest》那段英文rap的词,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是王嘉尔发来的FaceTime请求,背景音里混杂着韩语、英语和依稀可辨的广东话,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Rin!你发来的词我看了三遍!”嘉尔的脸凑得很近,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亮得惊人,几乎有些刺眼,“第三段的flow我有个想法——”

他切换成英语,语速快但每个词都清晰。与粦调出平板上的歌词文档,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嘉尔提出的调整具体到音节和呼吸点:哪个词该拉长,哪个辅音该爆破,哪两句之间该留出换气的空隙,像在拆解一道精巧的机械。

“还有这里,‘Echoes in the hallways of my mind’,如果‘hallways’唱成‘hall-ways’,把音节拆开,中间加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停顿,会不会更有空间感?像真的在走廊里,声音撞到墙壁再弹回来。”

他示范了一遍,虽然隔着网络信号有些失真,但与粦能想象出那种效果——不是单纯的咬字技巧,是通过声音塑造空间的尝试。

“另外,”Mark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接着他的脸也进入镜头,头发有些乱,像是刚摘下帽子,“bridge部分如果加入一点类似数字干扰的音效,模拟记忆失真的感觉……但不要太多,像背景里几乎察觉不到的电流声。”

Mark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食指轻点太阳穴,这是他在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与粦见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很奇妙——每个人在专注时都有自己独特的身体语言,像是灵魂在身体上留下的签名。

通话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但信息密度极高。挂断后,与粦坐在书桌前,将刚才的记录重新整理。嘉尔的建议让flow更有动态,Mark的点子增加了层次。他把修改后的段落轻声念出来,感受词语在唇齿间的重量和节奏,像在试穿一件新衣服。

午夜时分,他终于改完了最后一版。屏幕上的英文词句排列得像一首短诗:

“Frames left in the attic, sepia-toned and frayed,

Each crack a year, each stain a debt that time has paid.

In the gallery of faded nows, your silhouette’s on display—

A permanent loan from yesterday.”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蓝盈盈地映着他的脸。窗外的首尔尚未完全沉睡,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灯火,像散落在深海中的发光水母,缓慢地明灭。

Lumi跳上书桌,踩着键盘边缘走到他手边,用脑袋蹭他的手腕,毛发柔软。与粦摸了摸猫温暖的脊背,忽然想起此刻嘉尔和Mark应该在去往某个行程的车上,钟铉可能在写新歌,玧其肯定还在工作室,净汉……不知道练习结束了没有。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时间里前行,像河流里各自漂流的叶子。

而他的时间正汇聚向一个明确的点——11月20日,下午六点。那个时刻之后,这些深夜修改的词句,这些反复打磨的旋律,将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

概念照拍摄安排在十月初一个阴天的上午。地点是城南区一座停用多年的私立图书馆,六十年代的现代主义建筑,混凝土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原始质感,像是剥落了皮肤的骨骼。

与粦赤脚踩进主阅览室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灰尘的气味——不是肮脏的那种,是纸张、木头、皮革经年累月自然老化的气息,厚重而安宁,像翻开一本很久没动过的精装书。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在积满尘埃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像微观世界里的星河,缓慢地旋转、碰撞、分离。

妆发师只给他做了最基础的护理,连粉底都没上。“姜导演要求的,”她一边用保湿喷雾轻喷与粦的脸,一边说,喷雾在空气里形成细小的彩虹,“他要皮肤最原始的状态——细纹,毛孔,甚至偶尔的泛红,都要保留。你要看起来像一张还没开始书写的手工纸,所有的可能性都还在。”

第一组造型是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洗到极软的卡其布长裤,赤脚。与粦换好衣服走到指定位置——两排橡木书架之间的过道,地板上散落着几本封面脱落的旧书,书页摊开,上面的文字已经模糊得像水渍。

姜导演本人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说话声音很轻,几乎不用语言指令。他让与粦站在光柱边缘,一半身体在明处,一半在暗处,分界线刚好从鼻梁正中切过。

“不需要摆姿势,”导演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就站在那里,呼吸,让这个空间进入你。你不是在表演,你是在成为这个场景的一部分。”

与粦照做。他放松肩膀,视线自然下垂,落在脚边一本摊开的旧书上。书页泛黄卷曲,上面的德文花体字已经模糊难辨,只剩下笔画勾勒出的骨架。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感受着灰尘落在裸露手臂上的微痒,像最细的雪。脚底木板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也许是远处的地铁,也许是建筑本身的叹息,年深日久的木头在承受自身重量时发出的低吟。

摄影师使用一台老式的哈苏中画幅胶片机,快门声沉稳而间隔漫长,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缓慢而有力。他很少移动,只是透过取景器长时间地凝视,然后用手势示意微小的调整——头再低三度,视线移向左侧书架第二层那本绿色书脊的旧书,右手自然垂落时让指尖刚好触到裤缝,像是要碰到却又没碰到。

等待光线移动的间隙,与粦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书架的深色木面上。那影子因为光的角度而被拉长、变形,轮廓模糊,像一个不完全的复制品,边缘处有些毛茸茸的,仿佛随时会溶解在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专辑的名字——《Mirror & Memory》。镜与忆。也许记忆本身就是一面变形的镜子,映出的从来不是事物原本的样子,而是光线、角度、时间共同作用的产物,是无数个偶然叠加出的必然。

下午换到二楼的走廊拍摄。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尽头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像在深海里仰望海面。导演让与粦背靠混凝土墙面站立,墙面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皮肤上,冰凉而坚实,像靠在某个巨兽的骨头上。

“想象你是墙的一部分,”姜导演的声音从昏暗处传来,有些飘忽,“不是人靠在墙上,是你从墙里长出来,或者墙从你体内延伸出去。你们共享同一个存在,同一个呼吸。”

与粦闭上眼睛。他想起济州岛老家那面朝海的墙,每年台风季过后,墙面都会留下盐渍的白色纹路,像潮汐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的印记,蜿蜒曲折,记录着海浪每一次的亲吻。父亲从不粉刷它,说那些痕迹是海来过的证明,是时间写给这座房子的信,一封封叠在一起,形成了这面墙。

快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摄影师换上了广角镜头,从极低的角度仰拍。与粦在取景器的显示屏上瞥见自己的影像——身体被拉长,几乎触到天花板,而面部因为角度显得格外遥远、模糊,像一个即将消散的念头,在意识边缘徘徊。

黄昏前的最后一组,他们移到图书馆后门的石阶。夕阳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影子边缘被草叶切得支离破碎。与粦换上靛蓝色的工装外套,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石阶冰凉。导演递给他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镜面已经有些划痕,像年迈者的眼角。

“低头,看镜子,”摄影师说,调整着三脚架的高度,“但不要聚焦在镜像上,让你的视线穿过镜子,看到镜面反射的天空。你不是在看自己,你是在看天空如何被装进这面小镜子里。”

与粦照做。小圆镜里是倒置的暮色——深蓝渐变到橙红,一小片云缓慢飘过,像燃烧殆尽的余烬,拖着长长的尾迹。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颠倒的世界,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好像自己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石阶上的身体,镜中的倒影——又好像哪个都不完全真实。镜子里的人是他,但那个他活在颠倒的世界里,天空在脚下,大地在头顶。

最后的快门声落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姜导演让助理打开便携照明灯,暖黄的光瞬间充满庭院,惊起了草丛里的几只飞蛾,它们扑向光源,在光束里疯狂地舞动,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回程的车上,导演把一台平板递给与粦,上面是今天拍摄的部分原片扫描件。没有修图,没有调色,只是最原始的影像,灰尘、划痕、光线不均匀的暗角都还在。

与粦一张张翻阅。照片里的他陌生得惊人——那种眼神里的空白,不是空洞,是等待被填满的平静;肢体语言里无意识的停顿,像是动作与动作之间的喘息;皮肤在自然光下真实的纹理,毛孔、细小的绒毛、下颌线那里一颗几乎看不见的痣。有一张是他靠在书架旁,光线刚好照亮他左半边脸,右半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分界线清晰得如同刀切,仿佛这个人被从正中劈开,一半在光中,一半在暗处。另一张是他低头看镜子,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雨丝落在深色水面上,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却最终沉默,那句话永远悬在唇边。

“这些照片,”姜导演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首尔的霓虹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带,“不是在拍你这个人。是在拍‘记忆可能的样子’——模糊的,片段的,被光线重新塑造的。观众看到这些照片时,不会说‘这是Yeorin’,会说‘这让我想起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虽然我说不清那是什么瞬间’。”

与粦点点头。他明白导演的意思。这张专辑里的他,不是此刻的柳与粦,是所有人记忆里都可能存在的那个少年——也许在旧书店的角落遇见过他低头翻书的侧影,也许在深夜电台里听到过他的声音从劣质音箱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也许在某个黄昏的街角瞥见过相似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镜像中的记忆——真实,但又隔着一层毛玻璃

………………

预告片配乐的讨论是在拍摄结束两天后,金成勋的工作室里,三个年轻员工分别展示了他们的方案提案。

第一个方案是把《Palimpsest》副歌最抓耳的八小节直接剪出来,配上强烈的视觉节奏切换,每一帧画面都卡在重拍上。第二个方案是创作一段完全独立于专辑曲目的氛围音乐,只在意绪上与正片呼应,旋律线极简,大量留白。第三个方案——提出这个方案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叫李素恩,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建议将主打歌的核心旋律动机进行倒放处理。

“倒放?”金成勋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对。”李素恩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不是简单的逆向播放,是经过重新编曲的倒放。保留原旋律的结构骨架,但所有音符反向行进,和声也做相应调整,让它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就像……记忆的反面。我们听正常旋律时,听到的是时间向前的流动。听倒放的版本时,听到的是时间向后的回溯。”

与粦被这个说法触动了。他走到工作室角落的立式钢琴前,掀开琴盖。琴键是象牙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他弹了《Palimpsest》副歌的核心动机——那是一段以小调为基础的流畅线条,七个音符,带着克制的忧伤,像一个人沿着雨后的街道慢慢走,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倒影。然后他从最后一个音符开始,反向弹奏。

原本的旋律在逆向行进中变成了完全不同的音流。某些音符在倒置中意外地碰撞出新的和弦色彩,有种不协和的美丽;节奏感也彻底改变——原先推动向前的律动,现在变成了一种向内收缩的盘旋,像漩涡,把一切都拉向中心。

“需要调整,”金成勋听完后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完全原样的倒放听觉上太挑战了。让编曲师在保留倒放结构的基础上,做一些和声上的微调,让它既保持那种‘熟悉的陌生感’,又不会让普通听众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他转向与粦:“你觉得呢?”

“可以试试。”与粦说,手指还停在琴键上,感受着木头和象牙的质感,“但倒放的部分不要全曲,只选最核心的那几个小节。像记忆的碎片——不是完整的回忆,是闪回的那些瞬间,突然闯入脑海,又突然消失。”

方案就这样定下了。一周后,编曲师发来了demo。倒放的旋律经过了精密的调整——某些音符被延长成持续音,像一声叹息被拉得很长;某些和弦被替换成更和谐的变化体,在怪异与悦耳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点;整体节奏被重新编排,加入了极简的鼓点,让它听起来不再像是机械的倒放,而是一首完整的、有着自己内在呼吸的新曲子。

但只要你熟悉原曲,就能在那些被拆解又重组的音符间,辨认出母体的轮廓,像认出旧照片里那个穿着不同衣服的自己。

就像记忆本身——你以为清晰的往事,可能只是大脑将碎片重新拼贴后的叙事。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书写。

………………

十月中旬某个没有行程的下午,与粦独自去了水族馆。天气很好,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浅蓝色,云很少。他出示终身会员卡时,工作人员对他微笑:“好久不见,Yeorin xi。”

“好久不见。”

他没有直接走向熟悉的展区,而是沿着主通道慢慢走。水族馆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多是年轻情侣或带着小孩的家庭,推着婴儿车,车轮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光线幽蓝,从巨大的水族箱里透出来,水波的投影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缓慢晃动,像置身于海底洞穴,宁静而恍惚。

他在“珊瑚礁生态”的展缸前停留了很久。那些珊瑚有的像精致的鹿角,枝杈分明;有的像大脑的沟回,皱褶深邃;有的像怒放的花朵,瓣片舒展。小鱼群在其中穿梭,鳞片反射着模拟日光的光点,一闪一闪,像水中星辰,明灭不定。一条蓝黄色的小鱼停在一丛红色的珊瑚旁,颜色对比强烈得几乎有些刺眼。

旁边一个小女孩踮起脚尖,手指贴在玻璃上,指着那条鱼说:“妈妈,它在跳舞。”

与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条鱼确实在以一种奇妙的节奏摆动尾鳍,前进,停顿,转向,再前进,轨迹不是直线,是柔和的曲线。不是漫无目的的游动,是确切的、有意图的运动,只是人类无法解读其中的语法,就像我们看不懂鸟群的队形变化,但那其中一定有它们的语言。

继续往前走,经过“河口生态”区。这里模拟的是淡水与海水交汇处的环境,水相对浑浊,呈淡淡的黄绿色,能看见几条深色的鲶鱼在底部缓慢移动,胡须轻轻摆动,像深水里的幽灵。灯光设计成黄昏时分的色调,橙红与深蓝交融,在水面投下温暖的光晕。

与粦在长椅上坐下,不远处,一对老夫妇并肩坐着,老先生指着玻璃后的某处,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只看见嘴唇在动。老太太点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然后两人安静地继续看,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几乎一模一样。那种沉默的陪伴里有种深厚的、经年累月才能形成的默契,不需要语言,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就够了。

他看了一会儿鱼,又看了一会儿人,然后闭上眼睛。水族馆里的声音很特别——水流循环系统的低沉嗡鸣,远处孩子们偶尔的惊呼,某个展缸里气泡上升时密集的噗噗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似的背景,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思绪飘散。

他没有想音乐,没有想专辑,没有想那些待办事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蓝色的光包裹着自己,像沉浸在不属于人类的时间尺度里。鱼的世界很简单:游动,觅食,躲避,繁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此刻在水里摆动鳍,此刻呼吸水流经过鳃,此刻存在。

睁开眼睛时,一条银色的鱼正从他面前游过,身体侧线在灯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一闪而过,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展缸,然后朝出口走去。经过礼品店时,他买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人工海水和迷你的海洋生物模型——塑料的海星、贝壳、小鱼。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接过钱时笑着说:“这个很受小朋友欢迎呢。”

“我是买给自己的。”与粦说。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真实了些,眼角弯起来:“嗯,大人也需要玩具。”

走出水族馆,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汉江特有的湿润气息,有些凉。与粦握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透过瓶壁看里面微缩的世界。人工海水的蓝色比真实的海更饱和,浓得像颜料;塑料小鱼永远保持着游泳的姿态,永远到不了任何地方。

他想,记忆大概也是这样——被封装在某个透明的容器里,颜色比真实更鲜艳,姿态永远定格在某个瞬间,安全,但不再生长。

但那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生长,只需要被保存。

他把玻璃瓶放进外套口袋,拉上拉链,朝地铁站走去。

………………

十月最后一个周六的傍晚,《忒修斯之船》下午场结束。与粦在后台快速卸妆,温水洗去脸上的油彩,皮肤重新呼吸。他换上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背上吉他箱,从剧场侧门匆匆离开。崔正勋的乐队“回声壁”今晚在弘大进行告别路演,最后一场,他答应了一定会到。

赶到弘大入口站附近的小广场时,天色已经暗透,街灯刚亮起来,光线还显得稀薄。周末的人潮正达到高峰,空气里混杂着炒年糕的甜辣味、烤鸡肉串的焦香、年轻人身上的香水味,还有远处街头艺人断断续续的歌声。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小舞台周围已经聚了上百人,舞台灯光是简单的LED帕灯,红蓝绿三色轮转,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饱和的色彩,像打翻了颜料盘。

崔正勋远远看见他,从舞台上跳下来,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声:“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刚下戏。”与粦放下吉他箱,肩膀有些酸,“直接过来的。”

“够意思。”崔正勋拍拍他的肩,手很重,带着演出前的亢奋,然后又跳回舞台继续调试效果器。

与粦在舞台侧边放下吉他箱,看着眼前的人群。年轻的情侣挽着手,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朋友们聚在一起说笑,递着同一瓶啤酒;独行的人安静地站在外围,手插在口袋里,眼神放空。空气里有各种声音——远处街头艺人的吉他声,近处音箱发出的测试音嗡嗡作响,人群的交谈声像潮水般起伏。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弘大夜晚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杂乱,但蓬勃。

六点半,演出正式开始。

鼓点先起——沉稳,扎实,像大地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贝斯加入,低音线条在人群脚下震动,从鞋底传上来。键盘的弦乐采样如瀑布倾泻,哗啦啦铺开一片声音的织锦。崔正勋的吉他切入,一道明亮的旋律线划破空气,像夜色里突然亮起的烟火,嘶啦一声绽开。

他们先演了两首经典的摇滚翻唱,旋律一出来,立刻有路人转过头,停下脚步。第一层观众围了过来,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举起手机开始录像,屏幕的光映着脸;有人只是站着听,手指在裤缝上打拍子。人群以舞台为中心,像涟漪一样一圈圈扩大,后来的人踮起脚尖,或者从人缝里往里看。

与粦站在舞台侧边,看着那些仰起的脸。灯光扫过时,他能看清每张脸上的表情——投入的闭着眼,好奇的睁大眼,被音乐触动的嘴角上扬,单纯来凑热闹的东张西望。这种街头演出的能量和剧场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第四堵墙,没有安全距离,每一份反应都直接、赤裸、未经修饰,像把心脏掏出来摆在面前,还在跳动。

第三首歌结束后,崔正勋擦了擦额角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有些喘:“接下来——有请我们今晚的特别嘉宾,也是我很好的朋友——Yeorin!”

掌声和零散的口哨声响起,像一阵突然的小雨。与粦抱着木吉他走上台,在高脚凳上坐下。凳子有些高,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调试麦克风的角度时,反馈发出尖锐的啸叫,人群里有人笑起来,善意的那种。他开口试音,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质感,有些毛边:

“这首歌,叫《To Start》。送给今晚的主角们,也送给所有站在某个起点的人——不管那起点是什么。”

前奏是简单而温暖的分解和弦,C,G,Am,F,循环。在弘大嘈杂的背景音里,这种简单反而有种沉静的力量,像喧嚣海面上突然出现的一片平静水域,风停了,浪静了。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是绝对的寂静,远方的音乐仍在,谈笑声仍在,但这一小片空间里的空气,流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沉下来了。

与粦开口唱,声音比在舞台上更松弛,多了些未经打磨的质感,像没经过抛光的水材:

“行李箱轮子碾过凌晨的车站地面

发出空洞的回响

像这座城市在睡梦中

偶尔发出的呓语”

他的歌声清透而柔和,像在讲述一个所有人都可能经历过的故事,关于离开,关于抵达,关于中间那段漫长的、悬置的旅途。吉他的和弦进行简单但微妙,在副歌前有一个小小的转调,从C转到D,像情绪即将满溢前的克制,深吸一口气。

“地图上标红的路线

最终都褪成淡黄色的记忆

像旧书里夹着的车票

字迹模糊了日期”

唱到这句时,台下有女生轻轻“啊”了一声,短促而惊讶,像是被歌词击中了什么记忆,某个具体的画面突然浮现。与粦抬眼,看见人群中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眼睛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单纯的反射光。

副歌部分,他稍稍提高了声音,但依然保持那种叙述式的温和,不是呐喊,是诉说:

“所以踩下油门吧

就算不知道目的地的名字

路会自己延伸

穿过黄昏穿过晨雾

抵达某个尚未命名的远方”

第二段主歌,他加入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当唱到“便利店玻璃窗上的倒影,渐渐熟悉了陌生的表情”时,吉他的节奏微微放缓,和弦变得有些不确定,从F转到Fm,像记忆本身的摇晃,想抓住什么却滑走了。而在“但咖啡还是同样的苦,提神醒脑,陪伴一个个无眠的凌晨”这句,和弦转回明朗的G,像云层散开后露出的天空,虽然冷,但是清澈。

人群中,有人开始轻声跟唱副歌。不是整齐的合唱,是零散的、此起彼伏的应和,这个声音起来,那个声音落下,像夜空中先后亮起的星星,这里一颗,那里一颗,最终连成不规则的星座。

最后一段,与粦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几乎像在低语,麦克风勉强拾取:

“所有出发的意义

或许只是为了在多年后的某个夜晚

当疲惫如潮水涌来时

能对自己说

我曾勇敢地驶离过港湾”

最后一个和弦缓缓消散,手指离开琴弦,余音还在空气里振动,越来越轻,最终融入背景的噪音里。

然后掌声响起,比之前更热烈,更持久,哗啦啦像一阵急雨。那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被触动的、带着共鸣的回应,手掌拍得发红。有人在喊“再唱一次!”,声音嘶哑;有人在高声问“这首歌会出音源吗?我想下载!”;一个男生对身边的朋友说,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喊:“我明年也要入伍了……妈的,时间真快……”

与粦鞠躬致谢,腰弯得很低。起身时,崔正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手掌很厚实,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你这小子……写进人心里去了。”

乐队接下来的演出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最后一首歌,他们选了一首关于青春与告别的经典曲目,前奏响起时,人群里爆发出欢呼,显然很多人都会唱。唱到副歌时,崔正勋把麦克风转向观众,手臂伸得笔直。

于是在弘大的夜晚,在闪烁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里,一个即将解散的学生乐队,一个音乐剧演员,和上百个或许此生只会遇见这一次的陌生人,一起唱着那些关于时光、友谊、不舍与祝福的句子。歌词很俗套,但俗套之所以成为俗套,是因为它说出了太多人的心声。

声音汇聚在一起,参差不齐,有些跑调,有些忘词,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像野草,乱七八糟但蓬勃生长。那不是排练过的和声,却是最真实的合唱——每个人都在唱自己的版本,自己的回忆,自己的告别。同一个旋律,千百种诠释。

与粦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仰起的脸。年轻的情侣依偎在一起轻声跟唱,女孩把脸埋在男孩肩窝里;朋友们搭着彼此的肩膀用力唱着,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独行的人静静听着,手插在口袋里,只是嘴唇在动,没有声音。灯光扫过时,他能看见有些人眼角有隐约的泪光,在红蓝绿的色彩里闪烁;有些人在笑,笑得很大声;有些人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旋律里,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音乐最本质的力量——不是技巧,不是创新,甚至不是表达。

是连接——是在茫茫人海中,用声音搭建起一座临时的桥梁,脆弱,短暂,但确实存在。让陌生人得以短暂地相遇,共享同一份感动,同一段旋律,同一个夜晚,然后桥塌了,各自继续前行,但那份连接曾经存在过。

演出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像退潮。乐队成员们收拾设备,汗水把T恤后背浸出深色的痕迹,贴在皮肤上。与粦帮忙拆卸音箱线,黑色的电线纠缠在一起,像蛇窝。指尖因为刚才用力弹奏还在微微发麻,触觉有些迟钝。

分别前,崔正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损起毛:“这个,早就准备好了,差点忘了。”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卡片。彩铅画出五线谱、音符和吉他的图案,稚拙但用心,颜色涂得很满。背面是所有成员的签名,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还有一行字:

「To Yeorin:

愿你的声音永远清澈,

愿你的路途永远有歌。

回声壁 2014」

“专辑出了我们会支持的 。”鼓手说,正在把镲片装进专用的袋子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虽然到时候天各一方,我在军营,他在釜山,她在学校……但在不同的地方听同一张专辑,想想也是件浪漫的事。”

“一定。”与粦说,把卡片小心地放进吉他箱的夹层。

目送他们背着器材消失在弘大夜晚的人潮中——音箱很重,压弯了腰——与粦独自站了一会儿。地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空饮料罐滚来滚去,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音乐的震动,低音的余波,以及人群聚集时留下的、尚未散尽的热度,像火熄灭了,灰烬还是暖的。

那些今晚一起唱过歌的面孔,那些被同一段旋律短暂连接的陌生人——所有这些都将成为记忆里的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覆盖在之前的记忆之上。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终会将其抚平,但沙粒会记得曾有重量停留,那种压迫感,那种凹陷。

他背上吉他箱,箱子有些沉。汇入弘大流动的人潮,周围是喧嚣的音乐——不止一处,好几个街头艺人在不同角落同时表演,声音打架;霓虹灯牌闪烁,炸鸡店、服装店、练歌房,红蓝绿紫;食物的香气从路边摊飘出来,辣炒年糕、鱼糕串、鸡蛋面包;年轻人的笑声,尖叫,欢呼。这一切如此鲜活,如此具体,如此……此刻。此刻的呼吸,此刻的心跳,此刻的温度。

而专辑里的那些歌,是关于过去的。关于已经消散的瞬间,关于已经褪色的感受,关于所有那些“曾经”。

他想,也许这就是创作的本质——用此刻的呼吸,去凝固那些已经消逝的瞬间。让它们在旋律中得以继续存在,获得某种永恒的形式,然后释放出去,得以在未来某个陌生人的耳机里,在某个地铁车厢,在某个深夜的房间,再次获得短暂的生命,像灵魂转世。

他走出弘大热闹的核心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吉他箱的背带勒着肩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巷子很窄,两侧是住宅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人在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明天的日程很满:上午排练,下午录音,晚上还要去一趟工作室。但此刻,他只想慢慢走回去,让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都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混凝土、远处汉江的水汽,混合在一起,不好闻,但熟悉。

………………

《Palimpsest》的编舞老师姓朴,是金成勋通过人脉请来的顶级编舞师,四十出头,曾在纽约和伦敦工作多年,近年才回到韩国。第一次见面是在江南区一间宽敞的练习室里,四面墙都是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人在其中仿佛被复制成无数个。木地板因为常年使用已经磨得光滑,有些地方颜色变浅,像褪色的牛仔裤。

朴老师让与粦先听了一遍歌曲,完整的六分钟版本。练习室里没有椅子,两人都盘腿坐在地板上,音箱放在中间,像某种仪式。歌曲结束后,朴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首歌给你的感觉是什么?不用解释歌词,就说感觉。”

与粦思考了片刻,窗外是首尔下午的天光,灰白灰白的,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像在翻阅一本旧相册,”他斟酌着词句说道,“照片已经褪色了,边缘卷曲,但某些细节依然清晰——衣服上的纽扣,背景里的一棵树,笑容的弧度。翻看的时候,你会同时看到过去的影像和此刻的自己,两层时间重叠在一起,隔着玻璃纸。”

“很好。”朴老师点点头,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舞蹈也要有这种‘重叠感’。不是单纯地做动作,是要让观众感觉到——你现在的每个姿态里,都藏着过去的某个姿态的影子。不是模仿,是回声。”

他设计的编舞充满了精密的控制与突然的释放,像紧绷的弦突然被拨动。很多动作在达到完美的延伸时突然停顿,悬置在那里,然后以另一种质感继续——不是中断,是转调。身体的重心转换被刻意强调,从稳定到失衡再到重新找到平衡的过程,被拉长、细化,成为视觉的焦点,仿佛每一步都在走过记忆里某段崎岖的路。

“你要想象你的身体就是那本相册,”朴老师在镜子前示范一个转身接屈膝的动作,流畅得像水银流动,“每个关节都是可以翻动的页面。动作不是线性的前进,是层次的叠加,这一层还没完全显现,下一层已经浮上来。”

与粦在练习室里泡了整整五天。每天从早到晚,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同一个八拍,直到肌肉产生记忆,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朴老师要求极高,一个抬手的角度偏差几度就要重来,手腕该在什么高度,手指该是什么弧度;一个脚步落地的力度不够均匀就要加练,脚掌该先着地还是脚跟,重心转移的瞬间呼吸该怎么配合。

“音乐剧舞台大,观众看的是整体的气场,”他说,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但MV镜头和打歌舞台的摄像机会放大一切细节。你必须做到每个关节、每块肌肉都精确控制,像钟表的齿轮,严丝合缝。”

第三天,金成勋在练习室架设了三台摄像机,模拟打歌舞台的多机位拍摄。一台在正面,一台在侧面随时移动,一台在背面俯拍。与粦需要同时面对三个方向的镜头跳舞,每个机位捕捉的角度和景别都不同——正面要表情,侧面要线条,背面要整体构图。

“最难的不是记住动作,”朴老师站在控制监视器后面,三个屏幕并排显示着不同角度的画面,“是在记住动作的同时,知道哪个机位在拍你,知道该把能量导向哪个方向。舞台表演是辐射状的——你要照顾整个剧场,前后左右。镜头表演是聚焦的——你要和摄像机对话,知道它想要什么,然后给它。”

与粦花了两天才找到那种感觉。当他能在快速走位中准确找到主摄像机的方向,在特写镜头里用颈部的微小转动传递情绪,在全身镜头里用指尖的颤抖表现内心的波动时,朴老师终于点头,说了句:“可以了。现在你需要的是伴舞。”

伴舞团队是六名专业舞者,三男三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修长,肌肉线条清晰。第一次合练时,与粦发现编舞中有很多“镜像”和“重影”的设计——他和伴舞们的动作时而完全同步,像同一个人分裂成七个;时而交错互补,你向左我向右,形成视觉上的平衡;时而互为倒影,他的动作是他们的反向,像照镜子。

“这是为了制造‘记忆的复数性’,”朴老师解释,用手势比划着空间关系,“一个人跳舞是独白,一群人跳舞是对话。你和伴舞的关系,就像记忆和现实——有时完全重叠,你以为那就是全部真相;有时分离,发现记忆已经变形;有时互相质疑,不知道哪个版本才是真的。”

合练进行到第五天时,拍摄了练习室版本。朴老师特意要求使用黑白滤镜,强化动作的线条和轮廓,削弱色彩对注意力的干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舞动时影子也跟着动,像是另一个维度的舞蹈。摄影师使用手持摄像机,镜头有些晃动,反而增加了真实感,像是偷拍,像是偶然撞见的排练现场。

视频里,七个人在镜墙前的舞动像某种精密的机械,每个衔接都准确无误,但又带着人体特有的柔韧。有时他们会突然静止,只有呼吸时胸膛的起伏,然后同时启动,像被同一个开关控制。黑白画面里,汗水在皮肤上亮晶晶的,肌肉绷紧又放松,像潮汐。

“这个版本会作为先行物料公开,”金成勋说,回放视频,“让大家提前感受整首歌的舞蹈概念,但又不泄露完整的编舞。吊胃口。”

与粦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个在跳舞的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脸,那个身体;陌生的是那种专注,那种完全沉浸在节奏里的状态,仿佛灵魂暂时离开了,只剩下肌肉记忆在运作。

这就是表演的状态,把自己暂时借给角色,等某个状态结束了再收回来。

总有些东西会留下来,像客人走后留在房间里的气息,淡淡地,很久才散。

………………

十月底,《忒修斯之船》首轮公演的最后一场。傍晚七点半开演,与粦的B卡场次,剧院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密度——最后一场了,这是在场观众与所演员和工作人员心照不宣的共识,所以每个瞬间都显得珍贵,像即将融化的冰,要抓紧时间看。

谢幕时掌声持续了很久,像不会停的雨。与粦和所有演员手拉手鞠躬,腰弯得很低,抬起头时看见台下密密麻麻的脸,灯光有些刺眼。时间快得不像话,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恍惚——这两个多月,二十几场演出,就这样结束了。

庆功宴在剧院附近的一家韩食店,包间里摆了长长的桌子,坐满了人。炸鸡,煎饼,部队锅,烧酒,食物热气腾腾,笑声很大。金素珍导演举杯致辞,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抖:“谢谢所有人。这艘忒修斯之船的航行能这么平稳,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

掌声碰杯声不绝于耳,有人喊“导演辛苦”。

“特别要提到我们的忙内,”金女士看向与粦这边,“Yeorin xi,你的版本演绎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与粦站起来鞠躬,“做得好。”旁边的演员拍拍他的肩,与粦接过他递过来的橙汁,向导演以及诸位前辈一一回敬。

庆功宴快结束时,金素珍导演把他叫到走廊。店里很吵,走廊相对安静些,能听见后厨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有个消息提前告诉你,”导演压低声音,但眼睛很亮,“剧院已经确认了,明年5月中旬到7月初,《忒修斯之船》会复演三个月。”

与粦感到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像鱼在水里摆尾。

“你的莱纳斯获得了很好的评价,观众反馈里很多人提到你的表演。复演时戏份可能会有调整——增加一两段独白,和A卡的场次分配也会更均衡,大概四六开。”导演微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当然,具体要等明年春天的排练再定。但你可以提前做准备了,把角色挖得更深些。”

“谢谢导演。”

“该我谢你。”金素珍拍拍他的肩,手很暖,“好好做你的专辑,等明年回到剧场,你会是更成熟的演员。”

韩总监没参加庆功宴,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等在剧院门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看见与粦出来,他招招手。

“这个给你,”韩总监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只有几页纸,“我明年春天要做一个新项目,小成本的原创音乐剧,家庭轻喜剧题材。剧本还在完善,但音乐部分我想早点开始准备。”

与粦借着路灯的光简单浏览——故事讲的是首尔一个普通双职工家庭的日常,父母,上大学的儿子,读高中的女儿,还有一条狗。琐碎的争吵,温暖的瞬间,误解与和解,很生活,很具体。

“你有没有兴趣参与音乐创作?”韩总监看着他,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这次不是编曲助理,是联合作曲。你的名字会和我的一起出现在作曲栏。”

与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纸张很光滑。“我需要时间看剧本,”他说,“也需要想想怎么把这种日常的感觉变成音乐。”

“当然。”韩总监点头,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不着急。专辑活动结束后来找我,我们慢慢聊。这个项目不急,明年夏天才进排练厅,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打磨。”

离开剧院时已近午夜。与粦站在艺术殿堂外的广场上,回头看那座熟悉的建筑。夜晚的剧院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轮廓灯亮着,勾勒出建筑的线条,像个巨大的、沉睡的生物。明年春天,他会回到这里,但身份可能不再只是演员。

这种可能性让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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