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翰没有回答陈劲的问题,下意识看向了俞越。
他完全可以随便扯个谎,俞越很聪明,肯定能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但他更想见识见识俞越编故事的能力。
俞越被迫接过了许青翰丢来的这块烫手山芋。
他当然不能如实回答。
“老师,其实我们没什么矛盾。就是…就是……”俞越说着说着,忽然灵光一闪,“就是我想退学,许青翰他不同意。”
“退学?!”陈劲也惊到了。
但转念一想俞越的身体情况这样糟糕,眼前最重要的确实不是学业,而是治病。他耐心劝说道:“也不用退学,申请休学就行,等你身体好点了再回来上课。”
俞越点点头,编得越来越顺口:“许青翰也觉得我应该休学,但是我想直接退学得了,我们就吵起来了,然后就……”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许青翰一眼,触及他想要将人吞吃入腹的表情,又缩回了视线。
是他让他来应付的。
他应付了,他又不开心了。
他原本就是打算高二下学期末办理休学或是退学的,二者对他而言没什么差别。
但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打算直接一步到位申请退学,彻底斩断某些没必要的念想。
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告诉给陈老师,毕竟退学申请也需要他的签字。
陈劲也很不赞同俞越的退学决定,耐心地跟他讲了很久休学和退学的区别,总结来说就是——休学没有任何坏处,休学一两年不回来上学也就自动退学了,还有一个反悔的机会。
俞越能理解,但还是坚定道:“老师,我不会再回来上学了。”
这话是说给陈劲听的,更是说给坐在一旁不发一语的许青翰听的。
他不知道许青翰为什么忽然跟他说那些,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是注定要离开的,从没有奢求过任何不应该肖想的东西,他只是单纯想带许青翰走出困境、重获快乐,而不是成为许青翰新的困境、从他那里永远带走一份快乐,他可不想一不小心“玩脱”。
陈劲继续语重心长地劝慰:“现在医疗越来越发达了,很多疑难杂症都治好了,肯定会有治疗的办法,不要轻易放弃希望啊。”
俞越知道跟陈劲这个老师硬碰硬是不行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老师,能治我还是会治的,就是咱们重点高中读书压力太大,氛围也太闷,身体负荷太重,影响到了我的身体健康,我真怕哪天猝死在教室里面。”
陈劲终于噤了声。
俞越的最后一句话触动到他了。
在他不到二十年的教学生涯里,确实发生过一回学生在教室猝死的情况。
那年他也是和现在这个班上的英语老师搭档,那个学生在英语课上发生了意外,英语老师被吓得病了一个多月,险些辞职。
那个学生倒是没有心脏方面的基础病,就是身体素质不太好,又因为学业压力大总是失眠熬夜,加上刚结束体育课打完球喝了很多冰水,刺激到了身体,即便第一时间拨打了120,却也没能挺到救护车过来。
高中压力确实很大……
他也开始忍不住反思起来。
俞越这样的身体情况,真的非要继续呆在这样的环境里吗?
见他表情松动,俞越再接再厉:“老师,我也是个成年人了,退学是我慎重考虑后的选择,希望您能理解、支持。”
陈劲沉默了好久,还是放不下心,问:“那你退学后是什么打算呢?”
俞越保证道:“能治的话一定积极配合治疗。情况好转的话会找份适合自己的工作,我以前兼职过很多工作,有经验,不会饿死自己的。”
陈劲倒是毫不怀疑他的自理能力,沉吟片刻,“我记得有相关政策,因为重大疾病退学,后续可以申请补考,结业之后补全条件还是能换毕业证的。”
很多工作对学历都有要求,换言之,如果俞越将来需要毕业证,可以找他配合申请。
“治疗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和老师说。”
俞越很感激他为自己的考量,眼睛弯下,脸颊挤出一对酒窝,笑着说:“好,谢谢老师。”
陈劲的视线又落到一旁不发一语的许青翰身上,想起了他们的“矛盾”,继续当起了和事佬:“哎,许青翰也是为你着想,许青翰你也是,多照顾俞越一点,你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冲动。”
俞越忙不迭点头。
许青翰则终于开口:“老师,这段时间我就在医院照顾俞越,先不去学校了。”
陈劲也没反对,毕竟俞越是跟他争执才病发的,他要是许青翰他也放心不下。
许青翰起身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等医生护士过来检查了一番,陈劲絮絮叨叨了很久才离开。
离开前,他又对俞越说:“退学的事儿你再好好想想,身体最重要,老师尊重你的选择。”
离开后,俞越迫不及待对许青翰说:“你回去吧,我不用照顾的。”
许青翰没有理会他的这句,冷不丁道:“有一份工作很适合你。”
俞越一怔,“什么?”
许青翰:“小说家。”
很会编故事。
俞越轻笑一声,轻飘飘道:“这个主意不错,我的经历确实和小说很像,这职业还不限制学历。”
病房内又是一阵沉默。
俞越不喜欢这样的沉默,下意识偏过头,看向窗外。
终于,许青翰服软的声音响起:“和我一起去京市治病吧,小俞,如果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帮忙一起解决。”
俞越依旧看着窗外,淡淡回道:“真没必要治了,不是钱的事儿。”
“你刚才说过会积极配合治疗的。”
“我说的是能治的话,这不是没得治了么。”俞越眨眨眼睛。他只是看着乖,不是真的乖,文字陷阱玩儿得一套一套的。
“就不怕我告诉给陈老师?”许青翰抿了抿唇。
俞越的视线终于落回他的身上,鼓了下腮,“这么不讲义气?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听着这句“最好的兄弟”,许青翰心里很不是滋味,故意问:“那孙旺呢?”
“他是前兄弟。我们都几个月没联系了。”
自从这学期孙旺参加集训,他们就没怎么联系过了。大部分有关于孙旺的消息都是从凌梅梅那里听说的。
“为什么不和他联系?”许青翰定定注视着他的眼睛。
既然他们的事会刺激到他,那聊聊其他人总行了吧。
“什么为什么?”俞越歪了下脑袋,“很多朋友不都是阶段性的吗?我小学的时候也有关系不错的朋友,升初中后就渐渐不联系了,初中的时候和孙旺关系最好,现在高中和你关系最好,高中毕业之后,也会有新的关系更好的朋友——你也一样。”
“我就只是阶段性的朋友吗?”许青翰忍不住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纱布下的伤口又隐隐泛起了疼。
俞越张了张口,不待他说点什么,许青翰忽然看向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
心电图上的波浪线不知不觉变密变快起来,在他视线落上的瞬间,变化得尤为明显。
许青翰唰地起身,终止了话题,问:“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他看不太懂这些医疗仪器,只知道波、峰、谷、线,物理知识在此捉襟见肘,但他知道自己又在刺激俞越了,这很不好,必须得及时刹住。
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诉求了,他现在只想俞越好好活着,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哪怕他是穿越者俞越,注定要离开,他也自私地希望他能多陪伴自己一天。
他也赌不起任何其他可能。
俞越有些猝不及防话题的转变,但还是配合地垂下了眼睫,回答:“面条吧。”
心电图上的波浪线稍稍变缓了一些。
许青翰快步走出病房,没有乘坐电梯,而是径直走到楼梯口,一路冲下住院部,绕着医院竞走了一大圈,将心底的郁结发泄完才离开医院,去周边买午餐。
再回来的时候俞越又睡着了。
许青翰不想打扰他睡觉,又怕面坨了,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时间,卡着点在五分钟后叫醒了浅眠的他。
俞越吃了没几口面就吃不下了,说没学校旁边那家好吃,吃完又靠着睡了过去。
许青翰趁机回了趟家。
这个点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二楼浴室门的玻璃渣子已经清理过了,还没找人上门更换玻璃,目前缺了一大块。
许青翰拿到手机和平板以及对应的充电器便回了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他给许延发了条微信,说把同桌气得心脏病发,这段时间要在医院照顾他,不回家住。
许延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劈头盖脸将他一顿数落:“我去年是怎么说的来着?让你换同桌你不换,现在好了,真把人弄进医院里了。你自己处理好,可别让我给你擦屁股。还有你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吃炸药了?再在家里搞破坏你就别回来住了!”
许青翰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以前心底难受的时候,许延骂他打他就能分担走一点难受,现在却失效了。
许延已经操控不了他了。
他直接掐断这通无用的电话,低头捯饬起了平板。
平板是给俞越带的,俞越还得住院休养一段时间,他怕他躺不住想要提前出院,平板能给他解解闷。
他给手机开了热点共享,在平板上下载了一些单机游戏,又下载了一部电影。
回到病房的时候,俞越已经醒了,捂着胸口,应当是还有些难受,见到他来,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许青翰将平板递给他,说:“要不要看部电影?”
“看。看什么?”俞越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在这里干躺着早就觉得无聊了。
许青翰:“《星际穿越》。”
俞越蹙了下眉:“这个看过了,换个别的吧。”
许青翰却说:“没网,平板上只下载了这一部电影。”
俞越:“……好吧。”
许青翰也没逼着他看,但俞越最后还是妥协了,毕竟有的看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已经看过一次了,但好电影不乏重刷,甚至每一次看都会有不同的感悟。
许青翰记得自己第一次看的时候是被剧情吸引,被里面的亲情触动,又想念起了母亲。
第二次是和俞越在空教室看的,揣着对俞越“穿越者”身份以及“穿越”的疑惑与好奇,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点解惑,他却吝啬地不愿回答只言片语。
那天是元旦,新一年的第一天,时间像是在他这里按下了加速键。
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是在病房里面,余光里是心电监护仪常亮的屏幕和俞越略带苍白的脸,他的心情冗重。
他不知道俞越是何心情,心电图倒是一直稳定,不过有些反常地一边看电影,一边问起了他各种各样的问题。
“你去大学上预科,都要上什么课程啊?”
“一些大学数理基础过渡吧。”
“电影里的这些物理学知识也会学到吗?”
“应该会接触到。”
“大学你是不是要到学校住宿了?”
“嗯。”
“你住过集体宿舍没?”
“没有。”
“你一定要早点去,抢个好点的床位。”
“大学床位应该是提前分配好的,会贴上对应的名字。”
“哦哦,好吧。”
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快进到9月份似的。
就这么想与他划清界限吗?
“你……”俞越正想说些什么,便听电影内响起了熟悉的老教授念的那首狄兰·托马斯的诗。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落幕之时的岁月应该尽情燃烧咆哮)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
俞越噤了声,安安静静听完了这段才说:“你今晚真的不回去吗?你刚跟你爸吵架,他会不会闹到学校去?”
许青翰说:“不会,他现在已经不想管我了,盼着我赶紧去北方。”
因为想管也管不了,不如不管,让他成为一个在外给他脸上贴金的挂名儿子。大家都相安无事。
俞越本想说这里也没地儿给你睡啊,但在听完许青翰的回答之后还是心软了,他也有点害怕许青翰回家之后另一个拳头也保不住,又要血肉模糊地缠上一圈纱布。
他没再说什么,安静了一点,继续看起了电影。
他喜欢和许青翰这样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彼此心里明白,但不说破,佯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相处。
他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实在是不想再折腾了。
电影里,弥留之际的老教授说道:“There is no way to help us.(我们没有希望了)”
却又说:“Do not go gentle……(不要温和地……)”*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
当晚许青翰原本是打算在隔壁的空床位上睡的,不过没有床单被套,四月还有些冷,俞越还是让他与自己睡在了一张病床上面。
俞越晚上睡得很不好,躺着根本睡不着,得靠坐着才能勉强睡睡醒醒,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身体动作,怕吵醒睡在另一头用外套当枕头的许青翰。
好在许青翰白天经历了太多,身体和精神上都很疲累,睡得很沉。
闭上眼,脑子里总是不断浮现今天宿舍里许青翰额头抵着他额头的画面。
他睁开眼,看向一旁的心电图,调整起了呼吸。
心电图像是台测谎仪,医院像是关他的监狱。
必须得尽快出院才行。
十五的月亮最圆,今晚的月亮缺了一角,却亮堂堂的,病房内的床帘就只拉上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倾洒进来。
俞越猝不及防想起了那句“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奶奶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月光温柔的深夜。
他也会死在这样一个良夜吗?
俞越忽然有点想玩按键手机上的俄罗斯方块了,但手机在宿舍里面,不在手边。
许青翰的手机放在了他那边,俞越够不着,平板倒是在这一边的床头柜上,但平板太大、屏幕太亮,他想了想还是没拿。
他又盯着窗外发起了呆。
明天拜托许青翰回一趟学校,把按键手机给他带过来吧。他想。
按键手机是奶奶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他习惯每天都摸一摸。
初中的时候智能手机已经开始流行了,奶奶当时还说,等他上高中之后给他也买一个,方便他学习查资料。
后来奶奶没了,他舍不得换掉那个已经落时的手机,也舍不得花钱再买一个智能手机,就这么用到了现在。
记忆里,那个手机在第一次见到奶奶的时候她就在用了。
她在海边随手拍摄了很多照片,不小心将在乞讨的孩子框了进去,照片里,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脸颊上的酒窝尤为明显。
奶奶说,回去之后她总是翻看那些照片,每次看见他的笑容都打心眼儿里觉得开心,又控制不住心疼他的处境。
潮湿了太久的人生,需要一个小太阳来暖燥,于是,奶奶收养了他。
那段故事里,主角是奶奶。
她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不算幸福,儿女也不怎么孝顺,好在丈夫去世得早,儿女们都已成家,她一个人生活倒也自在。
她有一双巧手,靠这双手吃饭,是很厉害的裁缝,总是做一些小玩意儿去人流量大的地方摆摊,比如海边。
年关的时候,她在海边见到了一个穿着破烂正在乞讨的孩子,见他瘦小可怜,给他买了点食物,看着他吃完才离开。
因为那年头治安不好,采生折割的情况常见,很多人都是被身后的组织控制乞讨的,还会有成年人欺负小乞儿,她想让他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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