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挂断电话,耳边传来一阵长长的嗡鸣,这声音很钝,不尖锐,像是他幼年摔掉的玩具火车发出来的声响一样。
嗡鸣声带他跌入那个碎金的黄昏。
岑曼枝穿上了那条一般只挂在衣柜的碎花旗袍,终于出现在傅寒的视野里,少年揉着眼睛,企图透过刺眼的碎金夕阳看清妈咪漂亮的样子,他先看到的却是一辆金光闪闪的玩具火车。
“中不中意?”
少年站起身已经比岑曼枝高了半个头,面无表情地点头。
“中意就好,你爹地给的,好东西来的,进口货。”岑曼枝扔下皮包,扫了眼空空无也的桌子,正要骂人,先听到儿子的声音:“他当我几岁?我上中学了。”
“砰”,玩具火车砸到地面,“嗡嗡嗡……”
火车表面毫无损伤,只是不停的发出鸣叫,声音有气无力,像没有电那样。
“你看不出这是旧的?这是傅家哪个少爷不要的垃圾,当我还是三岁?”
岑曼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傅寒已经摔门出去了,只留下一句话:“我不是收破烂的。”
“你给我站住。”岑曼枝在他身后暴怒,“衰仔,要不是你这个拖油瓶,我怎么会这么惨,大把男人排队等着娶我。”
“还想怎么样,我能给你去傅家拿到这点东西就不错了。”
“今天只是个小火车,明天说不定他就松口让你回去。”
傅寒充耳不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火红的霞光流银一般倾泻而下,给初上的华灯镀了一层朦胧的暖色,盛夏的傍晚,热气从地面升腾,少年行走在昏黄的蒸笼中,鼓噪不安的心跳愈加快,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茫然地盯着也正在散发热量的红灯,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绿灯跳过的瞬间,傅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红色短发被镀了金色犹如火焰,眼尾那颗痣也被金光照到一霎,纤细的身影在天色将暗未暗时闪着光。
和往常一样,他调转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这道光。
傅寒鼓噪的心跳到达顶点,想起那辆岑曼枝从傅家捡回来的二手火车,他忽然冲动地快跑上去,越过红发女孩,想对她说,叶宝言,我中意你很久了,我再也不要做在暗处偷偷喜欢的那个。
他姓傅,岑曼枝从他懂事那天就告诉他,他是傅少爷,可是他从来没进过傅家大门,只是深水埗无数蜗居在旧唐楼中的背景板。
他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依然是个背景板。
傅寒逆着光,看到昏黄的阳光在她小巧的鼻尖跳舞,她的眼中流光四射,红唇绽放,正在对着他笑。
他的心被浸了蜜一般,迎上去,也是在这时,他才知道她是在对着他后面的人笑。
“飞哥。”叶宝言像只小喜鹊一般飞过去,和他擦身而过,他的嘴角僵住,心中才灌满的蜜就被柠檬汁浸满了。
傅寒僵在原地,不敢转头去看。
他能听到女孩雀跃的声音。
“飞哥,找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约你看戏。”
“这么好?”
“叶宝言,你今天好靓。”
“多谢。”
“还有,我好中意你,做我女朋友?”
“谁要做你女朋友,咸湿佬。”
“不管了,我认定你了,我就中意你。”
“油嘴滑舌……”
这一刻比一个世纪还长,傅寒缓缓转头,天边绚烂的流光已散了大半,墨蓝正在驱赶紫红,成为天空主宰,叶宝言在这个蓝色时刻挽住了飞哥的手。
傅寒终究还是沦为人来人往的街头的一处背景板。
他的表白始于对那辆玩具火车的愤怒,无疾而终,到底是机会不对,如果他早一点,也许结果不一样。
但是没有如果。
傅寒在这些年中,无数次后悔过自己的懦弱和退却,要是再来一次,他一定会在第一次见到叶宝言时就抓住她。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十年后。
***
叶宝言再次进入这个房间,心中极为不踏实,主要是傅寒太反常,她有很多事想不起来,不知是不是记漏了傅寒的事?也许是这十年里,他遇到了至爱的人?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她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洗漱完看了几眼房间门,叶宝言踌躇再三还是反锁了门。
不知道明天会如何,先在今晚睡个好觉。
这一晚,她没做梦,早上起来后下楼,目及之处都是白色,雪白的墙壁在晨光中泛着光,没有一丝瑕疵,地面是哑光的象牙白,温润质感,被白色包围的楼道寂静无声,她不得不让自己的拖鞋声小一点,走到黑色螺旋楼梯前往下探看,下面好像一个无底洞,事实上这只是三楼,她静等了一会,整个房子好像也没任何动静。
“有人吗?”
只有她的回声打过来。
叶宝言咬了下唇,轻轻趿拉着拖鞋下楼梯,一楼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全部漏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晨间的阳光下跳舞,而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绿意,她站在阳光里眯缝着眼,深呼吸了几口。
真漂亮啊,可惜这里不是她的家。
就算是以前傅家的老宅也没有这样漂亮。
她敛神,从阳光中走出来,去厨房找东西吃,她可以煮一碗冷冻的云吞。
直到厨房门前,她才看清里面有动静,而且动静很大。
这是她拉开厨房门才听到的大动静,煤气灶上的火呼呼地,锅里滋滋冒着热气,穿了一身黑的傅寒正在往锅里放牛肉丸。
听到动静的人微微侧身,视线在她身上一扫,很快转过去,没打招呼也没有表情,等盖上锅盖,他才转身抵在灶台上,不辨喜怒地吩咐:“去外面等着。”
叶宝言记着自己的替身工作身份,“我能做饭,可以帮忙的。”
“不需要。”
他无动于衷,再次示意她出去,恰好身后的锅响了,他转身忙活。
叶宝言看他动作熟练,似乎不需要她帮忙的样子,蹑手蹑脚地出厨房。
傅寒听到她轻轻的脚步声,忽然转头,目送她纤细的背影走开,又在她侧身关门时,若无其事地转回视线。
叶宝言在外面等着,无聊到只能用两只眼四处张望,她依然没改变对这个房子的第一印象,漂亮,简单,但是太大,毫无人气,透着一股森森的死人感。
她不记得傅家有这样的地方,她嫁入傅家后,住的是傅家大宅,傅玉成还带她去过几个公寓和小别墅,不过她记住的事不多。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厨房门开了,傅寒端着两碗面出来。
“你要哪一碗?”他又是让她先选。
一碗有辣椒,一碗没有。
叶宝言当然选有辣椒的,但考虑到傅寒才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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