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是一只陌生的男人的手。
粗糙,覆有老茧,指尖粗如蛹形小锤。
雪斐猛地张口,喉咙却只来得及劈开一线,尖叫便被迅速捂住。
他嗅到男人手上和身上像淫浸进去的刨木花、机油和金属味。
“噤声,小少爷——”
男人贴在他耳边,声音低而苍老,“不然你又会惊扰到那东西。乖,安静些,好吗?”
雪斐眼眶发热,含着泪点了点头。
男人这才放手。
“你是谁?”
反倒是对方先问。
倒成我被审了。
雪斐低声答道,尽量简短:“我和同伴听说镇上发生怪事,有个十岁的孩子失踪了,所以进山来找。”
男人哦了一声,焦灼,疲惫,“我是孩子的父亲,本来……”
萨梯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很显然,现在并非闲聊的时机。
前面,两方正僵持对峙。
骑士先生和那个他不认识的棕衣短衫男,分别卡在微妙的两个位置,呈掎角之势。前者用剑,重、急、勇,招式精准而无花哨;后者使双匕首,动作迅捷,躲闪极其灵敏。两人配合默契,再结合方才零星的对话,绝对是旧相识。
“小少爷,你的同伴武技真厉害。”机械师感叹,“我没想到世上竟有人能正面扛那怪物一击。你从哪找得保镖?”
“他不是我的保镖。”
“那他一直护着你?不惜伤自己的胳膊,也要换你安然无恙。”
“什么伤……”雪斐纳闷地咕哝出口,定睛一看,还真发现黑泽尔的袖子破开一道口子,新鲜的血已洇湿一大片。
他心一沉。
无所不能的骑士大人竟然受伤了!
雪斐连忙问大叔:“机械师先生,你不去加入他们吗?”
“开什么玩笑?”
大叔断然拒绝,“找死吗?”
雪斐诧目圆睁,“你不是来救孩子的吗?”
他还以为这是个会不顾一切冲上去的父亲。
“是啊。”
大叔理直气壮,“但我不会打架。”
与此同时,萨梯似乎彻底失去了耐性,猛然前倾,利爪张开,裹着腥风扑向黑泽尔。
黑泽尔稳如磐石。仿佛在他胸膛里,装的是一颗自如杀灭怵惧的神心,沉静而耀辉。换作旁人,早已条件反射地后退,他却只在最后一瞬微微侧身,随即贴近,借势蹂身而上,重剑斜着,直直刺入萨梯身上少有的、无皮毛覆盖、靠近心脏的位置。
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向后仰头。
“正是现在!彼得!”
随即,瘦小的身影如跳蚤般蹦起,落在怪物肩头。刃口窄薄如叶,青光一线地划开萨梯的喉咙。
雪斐屏住呼吸。
祈祷:光明神啊,请赐予他们胜利。
然而下一秒。
萨梯并未倒下,反而更加狂躁。它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挥爪反击。幸好,两名猎手在刹那间退至攻击范围之外,避让得极其干净。
只是黑泽尔被溅了一身血。
从头到脸,湿热而腥。
“怎么办?老板,这畜生的致命处不在心脏和喉咙。我们要试着切开他的脑子吗?他的脑壳看上去很硬诶。或者直接炸?我这还有些火药。”
“试一试吧——”黑泽尔刚开口。
自雪斐躲藏的位置,传来个喊声,“那玩意儿是杀不死的,只能想法子困住!”
“两点钟方向,那棵榕树,我设了机关索坑,想办法把他往那边引!”
黑泽尔无犹豫,直奔而去。
彼得乐了,“老板,你竟然用人脚和羊脚比跑步啊?这可不兴输,真会被吃的。……而且,你跑错地方了。”
他说完,猛然加速,趁着萨梯追击之际,将一柄小匕首狠狠钉进怪物尚未愈合的喉伤,直接拉走仇恨。
自己则如蜻蜓点水,足尖轻点一处覆着枯枝腐叶的陷阱边缘。
紧随其后的萨梯径直踩中,重重踏入,訇然坠落。
机关顷刻触发。
四壁铁刺齐发,将它牢牢钉在坑中,宛如刺猬。
机械师吹了声口哨,得意洋洋:“看吧,不会打架,也能靠脑子制敌。”
雪斐没空和他说笑,紧揪着心,“还没落准呢!”
黑泽尔和彼得仍在坑口徘徊商量。
“把它的头砍下来?……要是把它的头砍了还能动,下回跟朋友喝酒,我一定要吹这个牛!”
“得先对付他的那对角,让他别再摇头晃脑了。”
机械师背着一捆铁索冲上来:“来,缠住!两边的树我都钉了环扣。”
三人合力,捋袖就干。
可惜屡试不成。
眼见着被甩开两次,彼得火冒三丈地叉着腰:“你们今天没吃饱饭吧?”
雪斐上前,“我还有小面包。”
彼得回头瞪他:“对,还有你。你好歹也是个男人,过来搭把手!”
黑泽尔双臂肌肉紧绷,血又流出来,用力至脸涨红,一字一句地从齿间迸出:“别吵了,快来帮忙!它要挣脱了!机械师,你的陷阱牢固吗?”
“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吗?”机械师骂骂咧咧。
话刚落,一根木刺“咔”地断裂。
“……呃。”
他立刻改口,“两天赶工,有点瑕疵很正常。”
“这是能有瑕疵的时候吗!”
彼得崩溃。
突然,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颤巍巍伸过来,但在抵在萨梯的头顶后便勉强稳定下来。
黑泽尔抬头。
是雪斐。
他把玫瑰念珠紧紧缠在掌心,蹲在离坑最近的位置。那样孱弱,萨梯只要再发一次狂,便足以用角尖刺穿他柔软的胸腹。
可雪斐已然进入静默的念咒状态。
树枝泛起柔光,轻缓地没入怪物的头颅。
片刻后。
挣扎停止。
萨梯双眼翻白,终于昏死过去。
彼得精疲力竭,一屁股墩坐在地,“小神父,你有这样厉害的咒文,怎么不早用出来?”
雪斐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宁神咒……平时哄孩子睡觉用的。我也没想到还能这么用。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谢谢您了,乔儿先生。”
黑泽尔缓过气,顺手敲了彼得后脑一下,命令,“——道谢。客气些。”
彼得挠头,含糊道:“……谢谢。”
“没关系,我也得谢谢你们搭救我。”
雪斐低头翻着小袋子,朝黑泽尔走去,“骑士先生,擦擦脸。我看看你的伤。我今天神力消耗太多,没法治愈,但可以先包扎……哦,对了,我还有药水。”
黑泽尔却自己取出一瓶低级治愈药水:“皮外伤。”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了手帕。
他仅对自己作止血处理,继续说:“乔儿先生,再坚持一下。我们得先找到孩子。”
雪斐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这家伙,自己一身血,却还在操心别人的安危。
.
孩子在一处山洞里被找到。
他蜷缩在洞壁最里侧,昏迷不醒,因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身体轻得像纸片。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有进气没出气。
机械师几乎是跌跪在孩子身边的。
他俯身贴近,先听心音,又去探鼻息,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察觉到那一点微弱却仍在的呼吸时,人还活着,他抬起头,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往下滚,“神父先生,请您帮帮忙,救救孩子,我知道您很累,但请您、请您……”他泣不成声了。
雪斐已走近。
他用最后一点神力为孩子治疗,又喂他喝了点药水,用去一半。
尽管孩子没立刻苏醒,但发冷的身体停止打颤,呼吸也似乎变得稳固了些。机械师几乎是喜极而泣:“谢谢您……我一定当牛做马来报答您!”
雪斐开玩笑:“那等我竞选主教的时候,您记得给我投一票。”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过片刻,孩子便幽幽转醒。看到父亲的脸,他愣了几息,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像是终于确认这不是梦。过度的惊吓让他的意识混乱,哭个没完没了。
黑泽尔立在一旁。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雪斐却已经起身,绕着洞外的树走了一圈回来。他在孩子面前蹲下,语调柔软得几乎要融化,“小朋友,看蝴蝶吗?”
孩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雪斐打开虚拢的掌心,微芒一闪,一只蝴蝶翩跹飞出,翕翅间,抖落闪闪发亮的磷粉。
他不哭了。
接着,雪斐用手帕给他擦眼泪、擦鼻涕。
小脸蛋早已羞涩得两团绯红,也不哭了,他静静地听漂亮的先生温声细语地对他说:“你一个人在山上坚持了那么多天,是个很勇敢的小朋友,太棒了。你爸爸马上带你回家,再坚持一下,不哭了,好不好?”
孩子点了点头,努力忍住抽泣。
机械师把儿子抱起来,“好了,乖孩子。妈妈还在家等你呢。”
“妈妈。”小宝贝奶声奶气地呢喃,吸鼻子,憋住哭,“我想妈妈。”
黑泽尔提出,他需要去与彼得汇合——在寻找孩子的这段时间里,彼得独自留守,看管那头被捕获的魔物。
他本来安排雪斐与机械师父子一道先行。
雪斐却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承认:“……其实我已经没力气了。我又累又困,神力和精神几乎被抽空,现在还能走路,全靠硬撑。机械师先生要照顾孩子,恐怕也顾不上我。”
他抬眼看向黑泽尔,小声问:“我今晚……能不能跟着你?”
黑泽尔沉默,最终颔首。
雪斐站在山墙边,临花而站,与父子俩道别。
身畔是一大丛狗蔷薇。
作为蔷薇的原种,它不似宫廷蔷薇的繁复,单瓣,只有三五片,从不知多久以前,就被人们用来制作果酱、糖浆、茶和甜酒。
离开花,蝴蝶停在雪斐的脸颊。
黑泽尔不是没发现自己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控制不住地看他的脸。
其实,雪斐现在看上去蛮狼狈,头发脏了,原本羽绒似的质感变粗糙,如才掘出来、未炼的粗金块。脸上更是黑一道,灰一道,说是只小花猫也不为过。
真可爱。可爱极了。
小神父和孩子看蝴蝶看入迷,而他一直在看小神父。
“走吧!”
雪斐挥手,像个掌舵的小船长,又累又高兴,“我真有本事,我要把这件事写进信里,告诉妈妈。你呢?”
黑泽尔:“……我已过了跟母亲撒娇的年纪。”
他有过那样的时候吗?可能五岁之前。
“这算什么撒娇?哪个妈妈不喜欢她的孩子跟她说心里话?你也写,你妈妈会为你骄傲。至少一年,她出门,都能跟人有个说头。”
“我的母亲不爱跟人闲话。她也知道,无论什么事我都能做到,并不稀奇。”
“骑士先生,你有时真扫兴。太正经了。你是想用肉身,把自己塑成铜雕像吗?”
“唔。”
危机解除,轻释的情绪漫上心头。
雪斐没走两步就抱怨起来,“到处是泥腥味,风好冷……我腿疼……真疼,真疼……你的护甲好硬,把我的腿都磨破了!……”
黑泽尔无可奈何,揪住他:“我背你。”
雪斐丝毫不跟他客气,二话不说爬到他背上,动作熟练。小时候,他就是这样轮流骑在两个哥哥头顶的呢。
深邃、凉冷的天空像一方靛蓝色丝绒布,布满星星,那些星星如结晶体,闪闪烁烁。
脚下是甘松香依地而生的叶子,踩上去像毛茸茸的地毯。
月桂树林苍莽,灌木里勃发出一丛丛野百合、铃兰似的小野花,馥郁芳香。
那柔柔一团小东西伏在他背上,搂住他脖子,说话间不停把濡湿的热息吹到他的颈项和耳朵。
“骑士先生,骑士先生,你也给妈妈写信吧。”
“……为什么?”
“因为我写,你也写吧。”
“多管闲事。”
“嘿,怎么算多管闲事?我们是朋友了!”
“……”
“先前我们喝过酒,是‘客友’,半个朋友;现在我们一起打过魔物,是‘战友’,又是半个朋友。——加一起,便算是整个‘朋友’啦。作为朋友,我有劝你孝顺长辈的义务。”
“我有孝顺。我出门都会给妈妈带伴手礼,节礼也没有少过。你呢?”
“我,我也有写贺卡,买小礼物。”雪斐心虚,“我才刚开始拿我的田庄利息,没几个子,自己都不够花,爸爸妈妈还得补贴我。”
黑泽尔忍不住笑了。
怎么会有这么缠人又逗乐的小东西?
回到临时的篝火驻点时,雪斐已经在他背上睡熟了。
彼得亲眼看着他极其小心地把人放下来——
像是把一只怕其惊醒的小狗,轻柔柔地放回窝里。
“睡得真香。”
彼得拖长了声调,“你现在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醒。”
“住嘴。”
黑泽尔冷声道,“再胡说,我真会揍你。”
彼得一脸无辜:“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说——你可以牵一下他的手。对你这种童男子来说,已经够刺激了。”
他说完,翻身躺下,合衣席地,很快入睡。
黑泽尔一边看着火,一边看着蜷在火堆旁的小东西。
雪斐冻得细微哆嗦。
他瞥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彼得,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伸手,把雪斐连同破布一起,小心地抱进怀里,尽量避免直接接触对方的皮肤。
他真不懂这小少爷。
看上去胆子小、娇滴滴的,却也没脱逃。
只是取暖而已。
他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
他想,等会儿太阳出来,不冷了,再把人放回去……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
雪斐是在一阵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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