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冬夜很深。
雪已经停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对面公寓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淡黄色光斑。
莫尼科靠在沙发扶手上,腿蜷着,肩抵着靠垫。赤井秀一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一杯威士忌。
他们就这样坐了快一个小时。
不说话,也不动。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嘶嘶的轻响,和冰箱每隔一段时间启动的低沉嗡鸣。
莫尼科忽然开口。
“我总觉得,”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那杯威士忌,冰早已化尽,琥珀色的液体静止如凝固的松脂。
“不是。”赤井秀一回答。
“不是什么?”
“不是什么都知道。”
莫尼科偏过头看他。落地灯的开关在沙发另一头,赤井秀一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边界,镜片偶尔反光,遮住那双绿色的眼睛。
“你知道多少。”莫尼科问。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两段完整的记忆。你为MI6工作,同时在1997年去日本,再也没回来”
莫尼科没有说话。
窗外又开始飘雪,很小很轻的雪,落在玻璃上立刻化成水痕,像泪痕,又不像。
莫尼科有很多话想说。
那些话在喉咙里堆了三条时间线,从布伦尼文的第一次死亡,到森川和也被割开的喉咙,再到莫尼科·海耶斯在雨夜掏出森川玲子留下的U盘。它们像沉在海底的沉船,锈迹斑斑,长满藤壶,他以为已经永远不会浮上来。
但此刻面对这个人的侧脸,那些沉船开始松动。
“我第一次死的时候在欧洲。”他开口,声音很轻,“任务失败,琴酒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咽气。”
赤井秀一没有动。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多看一眼。就站在那里,等我心跳停,然后转身走了。”莫尼科把脸埋进靠垫的边缘,声音有些闷。“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可以拉我一把。他离我不到三米。”
“但他没有。”
“嗯。”
沉默像夜色一样漫进来。
“第二次是割喉,”莫尼科说,“卡慕做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脖颈,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经过多次修复依然隐约可见的疤痕。赤井秀一的目光跟着他的指尖落在那道痕迹上。
“很痛。”莫尼科说,“但死得很快。割喉的好处就是快。”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后来我用点数复活了,只不过每次用都会留下疤痕。”他把手从脖颈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心脏旁边那个也是卡慕干的,我怀疑他针对我。”
“其他的呢?”赤井秀一看着莫尼科垂下去的手指,看着那截露出袖口的、布满细碎旧伤的手腕——除了致命伤以外,莫尼科身上还有审讯留下的疤痕。
那些伤痕像蔓延的触手,紧紧地包裹着莫尼科,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莫尼科没有回答,转移了话题:“我一直想不明白要不要怪他。”
“琴酒?”
“我不知道怎么怪他,他从来不知道我是谁。在他眼里我只是布伦尼文,一个不太称职、运气也不好的搭档。”莫尼科把脸转过来,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杀了森川和也,他也不知道布伦尼文就是森川和也。对他来说那只是任务。”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
“但我想救的人,”莫尼科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涩,“他一个接一个地杀。”
“波本。苏格兰。还有他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Akai。我真的爱过他,可我要怎么面对他?”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还在嘶嘶地响,冰箱启动的声音已经停了。赤井秀一倾身,把那杯威士忌推到茶几边缘,然后伸出手,覆在莫尼科垂在沙发边缘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特有的粗砺触感,没有握紧,只是覆着,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你不需要现在想清楚。”他说。
莫尼科没有说话。
“你也不需要一个人扛。”
莫尼科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把脸埋进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安静的沉默,无声的沉默。
赤井秀一没有拉他,没有把他抱进怀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握着莫尼科那只垂在沙发边的手,很轻地在他手那道疤痕上摩挲。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
莫尼科忽然猛地坐直。
他把手从赤井秀一掌心抽出来,赤井秀一没有拦他。他看见莫尼科用力抹了一把脸,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
“来都来了,我有情报要给你。”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莫尼科惯有的冷淡。“关于组织的。很多。”
他从茶几下面拖出电脑,开机,调出一份加密文档。
“这里是所有我确认过的据点坐标。关东十三个,关西七个,九州三个,北海道两个。有些还在用,有些已经废弃,但可以作为追溯组织的切口。”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速度很快。
“这是财务渠道。四个海外账户,一个伪装成艺术品投资基金的洗钱网络,两个赌场中介人。账户名和密码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调出下一页。
“这是研究设施。三个生物实验室,一个化学合成基地,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权限非常高,连布伦尼文也不完全清楚,具体进度不明,但代号已经定下来了。APTX-4869。”
他把电脑转向赤井秀一,屏幕蓝白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赤井秀一垂眼看着那些条目。他没有惊讶,没有追问信息来源。他只是安静地看,一行一行,像在阅读一封来自远方、早已预料会抵达的信。
“……还有苏格兰威士忌。”莫尼科说。
赤井秀一的视线凝固在屏幕上。
“这是我的同期。”莫尼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警校的时候,他睡我隔壁宿舍,他的幼驯染是波本——安室透,降谷零,你应该知道。”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他们,手下留情。”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但没有聚焦。眼镜片反射着文档的白光,看不出神色。
沉默持续了三秒。五秒。七秒。
在这长久的沉默里,莫尼科心中徒增巨大的恐慌。
“苏格兰已经死了。”赤井秀一说。
莫尼科看着他。
“你说什么?”
“苏格兰威士忌。”赤井秀一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实,“诸伏景光。长野县人。警察厅卧底。”
他抬起眼睛,看向莫尼科。
“他已经死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雪落的声音。莫尼科坐在那里,手还扶在电脑边缘,指尖发白。
“……什么时候。”
“你假死之后不久。”赤井秀一说,“他的身份暴露,被组织围捕。他选择自杀,用枪打穿了自己的心脏。临死前他打穿了联络用的手机,那个手机应该被波本拿走了。”
莫尼科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文档还在,安全屋、财务渠道、研究设施。那些他花了三条时间线拼凑出来的情报,此刻像一堆苍白又毫无意义的字符。
“……怎么暴露的。”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卧底身份,被组织在公安的卧底暴露出来了。”
“谁。”
“不知道。公安内部排查过,没有结果。”
莫尼科没有再问。
他把电脑缓缓合上,指尖在黑色机壳上停顿了很久。
“波本,”他说,“降谷零,他还活着。”
“活着。”
“在组织里。”
“是。”
“继续当波本。”
“是。”
莫尼科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于是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用力压住:“那天在天台上的人,是你。”
“我很抱歉。”
“你向他坦白了身份,他不信。”
“他没有理由信。”
莫尼科把脸埋进交叠的双手里,又是一片大雪般的沉默。在这样的沉默中莫尼科开始颤抖,像积雪从枝头滑落。
“我不怪你。”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湿漉漉的,“我也不怪景光。不怪零。”
“我怪那个操蛋的组织。”
“我怪琴酒。”
“我怪他。他杀了那么多人,他杀了我两次,他杀了我爱的人——他间接杀了景光。他不记得,他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不能改变他杀人的事实。”
他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轻。
“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赤井秀一伸出手,张开手掌,把莫尼科整个拳头包进掌心。
“我知道。”他说。
莫尼科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我该怎么办?我比谁都恨那个组织。我想把它连根拔起,把每一个成员送上法庭,把琴酒——”
他没有说下去。
赤井秀一等他。
“可是他怎么办。”莫尼科说,“如果组织没了,琴酒也会死。”
他的喉咙像卡着什么东西。
“我不想他死。”
“我不想任何人死。可我不知道怎么让他活,又让所有他伤害过的人得到公平。”
他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座正在缓慢坍缩的建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赤井秀一握紧了他的手,然后他松开,站起来。
有一瞬间莫尼科以为他要走了。
但赤井秀一只是换了个位置——从沙发的另一端,移到莫尼科面前。他蹲下来,平视着莫尼科。
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遮掩。没有冲矢昴的温和,没有FBI王牌狙击手的锐利。只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像深冬无风的湖面。
“如果太累了。”他说,“不想继续了也可以。”
莫尼科看着他。
“想逃避的话就逃避吧,不是每次都要做对的选择。”
莫尼科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破土而出。不是电光石火的悸动——不是。是更慢更沉的东西,像冬天冻住的大地终于开始松动。
这个人说可以。
这个人说他可以逃避。
这个人和他认识了很多次,三条时间线,无数次擦肩而过和一次假死重逢。这个人从来不问他的过去,从来不质疑他的身份,从来不说“你应该怎样”。
他只会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他只会说:想逃避的话,也可以。
“你知不知道,”莫尼科忽然笑了,“这种话,比‘我爱你’还让人受不了。”
赤井秀一伸出手,把莫尼科额头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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