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霄站在书架投下的巨大阴影中,只留给凌非远一个背影。
看起来那么冰冷生硬,那么不近人情。
可是凌非远不这么认为。
他尤记得那个夜晚,狭小憋闷的木箱里,因为封印,他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清,只记得一路上摇摇晃晃,走走停停,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他甚至不愿意去想,只有收回感知,麻木以待,才能勉强度日,不至于心淤气堵,崩溃发疯。
可倏忽间,木箱外的声音清晰起来。
走动声、说话声,以及贴得很近很近的摩擦声……是有人在触摸禁锢他的木箱。
尽管被符咒封印着五感,可灵台未毁,他的感知模模糊糊,还不至于全然失效。
重新回归的感知充溢他的脑海,显得如此拥挤,可长时间的关押和失望让他不能及时反应,依旧漠然地等待着。
直到利落的劈砍声震动木箱,他被吓了一跳,紧张地等待着。
下一瞬间,红布外透出了些许亮光,很快,红布落下,跃动的火焰照亮了那人的眼眸。
冷星被火光包裹,如同九穹阁顶端的宝珠。
宁霄就这样冷不丁地突然出现,斩开了他浸泡了几个月的噩梦。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箱子里爬出来的,只记得宁霄的手,修长有力,熨帖可靠,手心的触感分明干燥温凉,却好似可以点燃他的皮肤。
被带回缉凶司以后,他依旧时常陷入恍惚,每次闭眼或者单独待在黑暗中时,总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逃出魔窟,只是做了一个温暖的梦。
所以他从不敢去班房休息,宁愿整天待在缉凶司的前厅,每天注视着宁霄来去,才能稍微冷静下来。
即便是比宁霄身份地位还高的缉凶使,也不能让他安心。
修界对于他来说太陌生了,他第一次到来就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以至于对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全然信任,内丹的残损也日夜折磨着他。
他无法回到仙界,修界也没有仙人可以联系,于是只能习惯性瑟缩着,在人们的谈论中了解案子缓慢的进展,在等待中触碰这个诡谲的世界。
如此脆弱的神志在他住进宁霄的小院后才有了明显好转,尽管宁霄看起来藏着许多秘密,可她的行动如此温暖,让他不觉间放下了心防。
正因为这短短几天的相处,让他相信,宁霄绝不像她这几天展现出来的那样冷漠。
阴影中,那个身影终于动了。
宁霄转过身来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眸子依旧如冷星般清晰锐利。
“仙督不必在意,职责所在,即便是换了别人,也会如此。”
凌非远听了这话,心中不免有些难过,只不过并非因为宁霄展现出来的不近人情,而是悔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撒谎。
“不论如何,当初向你隐瞒是我的错。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也知道……你绝不是冷漠的人。”
宁霄呵笑出声,声音冷峻道:“我说过了,我并没有因你而生气,你隐瞒身份、隐瞒案件细节我都可以理解,何况你的欺骗和隐瞒毕竟没有耽误办案的进程。”
“可你……”
“我只是觉得自己太可笑了,我笑自己一个小小的缉凶使,居然在考虑怎么保护一个已经飞升的仙人,而这个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呵,我只觉得自己太蠢了。”
“对不起……”
他顿时感到无比抱歉,可是这脱口而出的话好似更激怒了宁霄,原本不想多言的她竟语速急促道:“不要再说什么对不起了,原不原谅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
凌非远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愣了愣神,随后喃喃道:“我不想你讨厌我。”
“而且……我知道那个案子对你很重要,我不该隐瞒的。现在案子的真正主谋和其他受害者还没有下落,新的线索也没有,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你的发心很好,我也很赞同。但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呢?联合督查已经开始了,缉凶司上上下下都在为那桩案子努力,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凌非远还想解释什么,可星星点点的光斑忽然凭空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
宁霄迅速做了个手决,那光斑便随之展开,在半空中幻化成了文字。
原来是五组的其他人释放的传讯符,似乎是遇上了什么事。
只见她表情严肃,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字后,抬手一挥,文字便消失无踪了。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没有能力帮你,以你的身份,你可以去找更有权势和地位的人来帮你,我能力有限,这件案子牵连甚广,不管你有没有新的证据和线索,都不要再找我了,好吗?”
说罢,她脚步匆匆,准备离开典册府。
凌非远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引得她飞来一记眼刀。
可他不以为意,只道:“不提那个案子可以。我现在是仙督,有权跟你一起参与督查。”
一听这话,宁霄一句理也说不出了,翻身骑上踏影,一拽缰绳,奔出了缉凶司的大门。
凌非远紧随其后,尽管没有得到谅解,还得到了宁霄的一记白眼,可他却隐隐感到一丝开心。
相比起来,宁霄对他愤怒,至少比对他冷漠要好上百倍。
-
然而此时此刻,骑着踏影往黑市赶的宁霄可没他这么想得开。
若说一开始,她确实是因为被欺瞒而有些气性上头,可此时她却真真切切开始考虑,这个纠缠不休的凌非远是不是真的有别的目的?
毕竟他们一个是普通的缉凶使,一个是已经飞升的仙人,身份相差巨大,即便有救命之恩,想报答也完全有其他更简便的方法,何必这么执着地缠着自己?
一路上把所有合理的不合理的阴谋想了一遍,仍是没有头绪。
而不远处的罗靖已经看到了她,挥着手大喊着跟她打招呼,宁霄只得先把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开。
她勒紧缰绳,踏影随之抬起前蹄,将大道上的行人吓得退避三舍。
刚才在典册府的时候,她收到了来自陈平轩的传讯,上面说发现了买卖内丹的行为,但是不是属于非法行为的范畴,他们不是很能拿得准。
这让宁霄又是兴奋又是担心,一路飞驰而来。
从踏影背上下来后,陈平轩立刻上前来帮忙牵绳,罗靖则一边带着她往前去,一边说明情况。
“那个妇人的孩子灵台萎靡内侵,医师都说挺不过去了,但似乎可以用吸收内丹的方式治疗。”
宁霄随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不远处有个妇人瘫坐在地上,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则拽着旁边一个褐色布衣的百姓,正冲面前的刘亦筱哭喊着什么。
唐锋则横刀挡在妇人和褐衣男人中间,看起来十分危急。
“那个男的就是卖家?”
“是,但是……”罗靖忽然拽住了她,在距离围观人群不足五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随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一开始那女的都掏出银票来了,我们觉得奇怪,就上去问了一下,结果他俩张嘴就说他们是自愿赠与内丹,不是非法。就这事儿一直掰扯不清楚,所以才让你来看看。”
宁霄闻言当即拨开人群,走到了那妇人面前。
“你们不能这么干!我孩子再不吸收内丹就要死了!是他自愿给的!怎么能叫犯法呢?!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畜生!”
妇人哭得满头大汗,眼泪几乎将她的整张脸全都打湿了。
怀中的孩子个头不高,约莫五六岁的样子,露出来的皮肤已经是灰白色了,此时正蹙着眉头躺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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