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浪终于停了下来,丌溯不知何时又走在了最前面,他领着众人停在了一座厚重的石制旋梯前。
石梯每一级台阶的立面都镶嵌了黑曜石与白玛瑙交错的条纹,精致非常。扶手是两道并行的深色长木,表面被雕刻出了细密的水波鳞片,在转折平台处,扶手拱起相触,化作一对青铜蛇首,各自衔住一枚镶嵌青金、琥珀的球体。
“咳咳,嗯。”
丌溯见众人看来,伸手朝石阶上比了个请的手势,用很正式的语气说:“诸位请跟我来!”
如果已经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那么前方会是什么样呢?
白漾清看着丌溯身后盘旋而上的阶梯只觉窒息,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还是这么远?
众人已经没有气力再去追问,只是各自神情都凝重了几分,他们互相看着,谁都没有率先动作。
走向刑场的路太短,但是奔向未知的路实在太长。众人的呼吸乱了一下,而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俱是齐刷刷地看向丌溯,用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带着祈求的眼神,无声地询问,上面有什么东西?可不可以再透露一点?
沉默,安静得令人窒息,说些什么吧,无论是谁,请说些什么打破这该死的死寂吧!哪怕是咳嗽一声也好啊!
石野呢,石野去哪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叽叽喳喳、仿佛有问不完话的男子,可,他人呢,石野去哪了?
周永鸿的视线在队伍里转了一圈,硬是没瞧见人,这人怎么一道关键时刻就不见了?周永鸿烦躁地咬了咬后槽牙,视线又落在何广志身上,可始终没有人开口。
丌溯停在了第二级台阶上,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捻动着铁木珠。颗颗浑圆的轮廓,泛着温吞的、油脂般的光泽。丌溯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一下,又一下,珠子便从虎口处滑落到指腹。
珠子们首尾相衔,在他指间走马灯似地转,一圈,又一圈,毫无滞碍。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山深处的回声,被雾气包裹着,传到耳边时,已失了棱角。这里面会是有什么深意吗?大抵是内心真的太过渴望真相,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滞了一瞬的木珠,白漾清竟真以为这人在犹豫。
于是她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顿。
他在犹豫,白漾清几乎要断定。那片刻的停留,那压在珠子上微微发白的指腹,不正是内心千回百转的痕迹么?他定是被什么念头绊住了,像夜行的旅人,忽然被一丛荆棘勾住了衣角。那颗珠子,便是他此刻的心事,沉沉地,坠在所有顺遂的、无意义的时光之外。
远处似乎有鸟啼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白漾清等着,等丌溯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与这寂静相匹配的、挣扎过的神色。
然而,并没有。
只是那么一瞬,短得几乎不能被称作‘一瞬’,下一颗珠子便很快地追了上来,无声无息地,填补了那空缺,接续了那断点。它追得那样快,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方才的停顿从来不曾存在。那手指又恢复了匀称的节奏,闷声再度响起,平稳、妥帖,像一台精密的、永不出错的机器。
白漾清看着那重新流淌起来的珠串,忽然听见了自己幻想破灭的声音。
原来什么也没有。没有什么犹豫,没有什么挣扎,没有那个被心事绊住的旅人。那所谓的停顿,不过是珠子转得太快时,偶然的、一次物理性的迟滞。又或者,是他根本不曾觉察的、指尖的稍稍乏力。
是她把自己投射了进去,渴望在那无意义的重复里,看见一丝人心的波澜。是她需要一个停顿,来印证某种深沉的、关于迟疑和痛苦的经验。
可它们只是珠子,它们只是被推着一颗追着一颗,前赴后继,奔赴着那永恒的、虚无的圆。
幻想既已破灭,白漾清再去看那人和那珠串,便只觉得乏味了。
她向前一步,踏上了石阶。
那一脚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嗒”声。
很轻,很脆。是鞋底和石头相碰时,发出的一点点硬碰硬的、不肯退让的声响。那声音在石头表面滑了一下,朝四面散开,又被远处什么看不见的边界弹回来,变成一个更轻的、几乎是叹息的回音。
石头没有动,没有陷,没有裂,甚至没有灰扬起来。
只是那“嗒”的一声,把所有的安静都敲碎了。
白漾清没有停,第二步很快迈了出去,又是一声“嗒”声,她停在了丌溯的身侧。
第一个跟上来的是杨舒行。
他走得很轻,踩在石头上几乎没声音。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声音。
丌溯也动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一下一下的,汇成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雨落进湖里,像风吹过树林,像无数颗心在同一个节拍里跳着。
大约上了二十三级台阶后,一个脑袋从楼梯口探了出来。
先是一只手,搭在石壁上,只露出了一个毛糙糙的后脑勺。然后那影子晃了一下,石野才终于探出头来。
“你们终于上来了。”
石野低头瞥了一眼手上,快速拍了两下,才从石梯后站起身来。
“我们已经等了好一会了,是这里吗?”
白漾清这才看见石野的身后,二楼石阶的转角站着一个沉默的身影,正是杜衡。他像是一棵树一样杵在石阶外一步远的位置。饶是听到了众人发出的声音,也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
丌溯瞥了两人一眼,蹙起了眉:“不是这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上面,旋梯继续延伸的方向:“在三楼,还要再往上走一层。”
话落,没等石野反应过来,便绕开了他,率先朝着三楼走去。
他领着众人停在了一扇门前。
不同于古堡入口,那种一看就不同寻常的'门'。这门像是从一整棵树里抠出来的。
不是锯,不是砍,是抠。像是从一块完整的肉里,把骨头剔出来那样。树的形状还在,微微的弧度,顺着纹理的长势,都被原封不动地留着。像是从树里抽出了一页,被立成了门。
丌溯指着那扇门说:“你们谁先来?”
“我们不是一起的吗?”顾菀青将安歌牵至身侧,紧张道。
杜衡:“我先!”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丌溯没有理会顾菀青,他对着剩下的众人说:“那你们跟我来!”
顾菀青那句话说出去之后,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小块。她听着自己的声音落下去,落下去,落到底,然后什么都没有。
她求助似地看向白漾清,然后是谢珵,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人接住她的视线。
安歌像是看出了他的未尽之话,她扯了扯顾菀青的衣摆。“菀青姐姐,我一个人可以的。”
顾菀青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翕了翕唇,说不出话来。
似乎有走不完的路,开不尽的门,因着杨舒行的一句“男士先行。”杜衡留在了第一扇门。然后是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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