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端木萌熬了近一日,终是平安诞下一对双生女。除却两个月前剩下师家五姑娘师幼桐而伤了根本还在坐月子的张雁,其余人都在产房外一直等待,直到第二声啼哭嘹亮得划破日暮时分凝紫色的夜空,才一起松了口气。
且未等产房清理完毕,师府东角门当值的一个侍卫匆匆闯进院子里来道:“门外有个奇怪的老道士,硬是要见刚出生的七姑娘,小的们赶也赶不走拦也拦不住。”
端木婉愣道:“生产的消息还未向外透露,他怎知是七姑娘?”
师霖如今却对这些“神叨叨”的事儿极为反感,皱着眉道:“只管赶走就是了,一个破道士而已。”
萧晨却道:“镜妤说的也在理,且问问云姝的意思罢。”正说着,行湘从屋内走出来道:“殿下已经听见了。殿下的意思是来者是客,先不让那道士见七姑娘,请那道士隔着屏风与她一见。”
师霖急着冲进屋内向端木萌道:“你才生产完,身子尚且虚弱,怎么就非要撑着见那道士呢?”
端木萌道:“二嫂说得有理,事关旁人就算了,事关我的女儿,就算是诳语,我也得先听了再说。何况我这身子一向好,方才喝了碗参汤,现在汗已经止住了,不妨事。”
师霖仍皱眉,还待再劝,却被端木萌一个眼神憋了回去,只得叹气:“拗不过你。”
端木萌才又笑着道:“来者是客,莫要臭着你那张脸,事关咱们的女儿,也不好叫哥嫂们假手,还是你亲自去招待人家。”
“我自晓得,放心吧。”
于是安排了两层屏风遮挡,为着怕端木萌受凉,就让她披着棉披风靠在榻上与那道士对话。那道士身上的道袍虽说看着旧,但却很齐整,一把黑白半杂的胡须垂在胸前,五官端正,神态淡然,看着倒真有两分仙风道骨,却更像是“大隐隐于市”的路子。师霖就房内未散尽的血腥气道歉,他也微笑着摆摆手,只隔着屏风欠欠身,道:“贫道渡执,见过长公主。”
师霖闻言有些讶然,思索着道:“春月楼十五年前名动京城那位歌女晓残月是你的女儿?”那年春月楼提前好几日就宣扬要挂牌一位歌声如天人下凡的奇女子,且只卖艺不卖身,搞足了噱头,引得众人都去围观,却发现春月楼倒真没有夸大,那名为晓残月的歌女的确才貌非凡,眉目如水,朱唇似露,衣带飞扬如云霞漫卷,更别提她不用任何乐器伴奏,只凭一个喉咙就可以比得上对面长生楼一整个乐班。
只是后来不过三个月,晓残月就离奇消失,连春月楼的掌事也说不出一二。却不知从哪里传出流言,说晓残月乃是一个叫渡执的云游道人与人私生,那渡执曾有传言在各地分别救活了几个濒死之人,又来去无踪,一时间引得人们议论纷纷,更有人研究起晓残月先前的唱词,说是别有乾坤,其中最有名的一首《往复曲》竟被人拿来抄写后引经据典的解读,在众人间传出了八百个版本。
晓残月挂牌那三个月正是师霖因为用马球砸坏了师道旷书房房顶而被禁足在家的时候,听见师骁回来给他通风报信的这些趣闻心痒得很,因此这么些年过去还记得。
端木萌不晓得这些,急着问个明白,只瞪了师霖一眼,便道:“道长无需多礼。道长上门,直要见小女,是为何事?”
“长公主是直爽人,贫道也好直言。诚如那司天监所言,不提如何影响旁人,师家七姑娘自己命中有劫,贫道特来将她接去,化了命中劫数,才好还家。”
师霖闻言,横眉道:“你说小女命中有劫,证据何在?”
那渡执只微笑道:“在人心。”
“安知你不是为人卖命,专意盯上我家?”
“敢问贫道为谁家卖命能晓得长公主此胎是男是女?”
师霖被问住,渡执继续道:“我只凭天命行事,长公主与驸马若不想与幼女分离,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日后命数如何我便不再过问了。这孩子若是随我走,自有人抚养她,待到满了十二周岁一个轮回,我自会送她还家。”
端木萌与行湘了耳语两句,行湘便向屋外去,不多时领了个奶娘进来,怀中襁褓里正是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渡执只淡淡瞥了一眼,便道:“长公主不必设这样的局来作考验。这是贵府六姑娘,而非七姑娘。”
行湘道:“敢问道长是如何分辨二位姑娘的?”
“面相。”
端木萌叹道:“道长将幼女带走,要去往何处?这十二年间可否还能见家人?”
师霖闻言瞪目欲言,渡执却只自顾自道:“去往何处长公主无需晓得。十二年间自是不能与家人相见,不然贫道将她带走也无甚意义。”
端木萌只长叹。师霖绕到屏风后欲说什么,端木萌抬眼看他道:“将幼子送到寺庙或道观里抚养免灾的也不在少数,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就被那司天监挑刺,如今又逢这等奇事,想必这孩子的确命中有劫数。”
“你怎知他不是将孩子骗走拐卖,说是十二年,他一个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云游道士,怎么作保证?”
渡执却在屏风外笑了:“既如此,我也不如实话说了,七姑娘随我走后将会由京郊江浪观中的女观抚养。二位若不放心,也可叫不近身的仆从随时去远远探看。”行湘却忍不住道:“你这道士说话颠三倒四的,这话既然可以说,为何方才不早早告知了呢?”尧儿忙拉了拉她。渡执却仿若未闻,眼神仍旧平平地投在端木萌和师霖二人身上,只待他们决定。
师霖与端木萌一时纠结,都没了言语,渡执却也不急,接过丫鬟送来的茶一饮而尽。半晌,端木萌叫两个奶娘都将孩子抱到身前仔细看着,末了抓起小女儿的右臂,不顾她啼哭,狠命咬出一个牙印来,才一边把她抱在怀里哄着,一边又仔细翻看着记住她身上的痣和胎记。渡执又道:“长公主与驸马可以给孩子取个名字。”
端木萌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琢磨名字,男孩儿女孩儿的都想了......六姐儿就叫棠欢,七姐儿就叫薇欢吧,可好?”
师霖点点头:“你喜欢就行。”
端木萌紧紧抱着仍然断断续续啼哭的师薇欢,只盯着她的脸来回看。师霖背过身去,仍在纠结,却怪道那道士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能分清他都只能凭襁褓颜色来区分的两个双生女儿,又加上多年前的传闻,不免多信几分,却还是不忍幼女离家十二载。但奈何不住端木萌这些日子因为司天监那话一直焦虑,如今得有九分信了什么“命数”“劫数”的话,又抱了女儿一会儿,便叫尧儿拿来她一直收藏着的岳诗君未出阁时的一块璎珞戴在师薇欢的颈上,嗓音沙哑道:“小女便托付给道长了,望道长为小女化了劫数,保佑她平安。”
渡执接过师薇欢,再不言语,脚下却飞快,只径自从角门又走了。等师霖反应过来追到街上,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这不荒唐!”
林绵接过萧晨写给师冉月的信,仔细读了里面专说端木萌幼女那一段,只道:“你如今不大信这些,不代表旁人不信。你小时候不也喜欢找和尚道士解签算命?这些东西定是有几分真,不然不至于流传,既然有这几分真,就不得不叫人忌讳。何况那渡执我也听说过一二,传言都说他有些真道行。”
师冉月却挺着肚子瞪眼:“不过是骗人的把戏,和那司天监一样!谁家好好的孩子才出生就给带走,还不叫与亲人相见?”
“那假使现在要是来个人,从前未见过你就把你一些隐私之事也说得真真的,又说你这孩子命中有劫,你能不思虑一二?”
师冉月不语。好半晌,突然耷着眉眼道:“怎么近些年我家似乎就没有什么好事。这好好的刚出生的一个女孩儿,我还没见过没抱过呢,也摊上这么个事儿。”
林绵只道:“你啊先不要顾着别人了,先把你自己肚里这个平平安安生下来罢。我记得上次宫里来的太医说是大概九月中生产,这眼瞅着也只两个多月了。”
“我这安稳着呢,没什么事。”师冉月自从五个月后基本上便不再孕吐,能吃能睡,虽然如今又逢盛夏酷暑有些难受,但府医每日请脉都说孩子安然无恙,她也就放下心来,身上也觉得自在些。却是那边徐聆雨的胎像越发不稳,总是见红,因此师冉月也与昌邑大长公主商议,请她住到了东侧院去好多照顾照顾徐聆雨。
“徐家也不知是怎么了,我之前派人去问,看能否叫女眷来陪一陪徐侧妃,结果人回来也没个理由,只说来不了。徐家那二姑娘才出嫁不久我晓得,可那梁夫人没缘没故的倒也不来。”
林绵摇着扇子笑叹:“做嫂子的有几个与小姑亲近的,你当个个都似你家嫂子呢。”
师冉月无奈摇头,只道可怜。
师冉月这胎倒的确安稳,安稳的都过了太医推测的九月中旬也没什么动静。师冉月一面说笑着这孩子看来颇为稳重,一面也有些担心,把楚王府的府医、稳婆、奶娘等人全都留在自己院子旁住下以便随时准备生产。
惠嫂特意从逢州庄子里赶来帮忙,只道:“你们兄妹四个还有岳夫人生的两个哥儿姐儿都是我亲自看着生下来的,有我在,姑娘只管放心。”
九月二十二日夜间,师冉月才与昌邑大长公主等人一同用了晚膳,由音儿和啼樱一左一右扶着在院子里慢慢转悠,突然就感觉下面一股热流汩汩流出,顺着大腿迅速往下流淌,她一下子僵住,轻轻拍了拍音儿的手,道:“快去请稳婆,请府医。”
啼樱小心翼翼地另叫了两个丫鬟搀着师冉月回了早已备好的产房榻上,所幸也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师冉月还是觉得下面坠着撕扯着痛,有种想用手去接住的冲动。
稳婆和府医很快都就位,按部就班地指挥着生产。林绵和昌邑大长公主闻讯也了赶过来。林绵亲自进了产房,代替差点被师冉月撤掉的床幔抓住她的手。她看着师冉月被汗水浸湿的脸有些发愣,甚至还是稳婆提醒才回过神来帮她拿帕子擦汗。当年她生端木城的时候,端木玄倒是在府中,就等在她的房外,甚至她只要转头都能从窗纸上看到他模糊的身形,然而却莫名的有种说不上来的绝望随着这个她一直期待的可以傍身的孩子慢慢脱离她的身体千丝万缕地钻进她的血液。
徐聆雨也被丫鬟扶着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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