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淮汐市的第二天。
酒店大堂休息区,秦朗翘着二郎腿,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膝盖。他今天收拾得人模狗样,骚包的酒红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可惜眉眼间那股子等得不耐烦的躁动,破坏了这身行头的雅痞感。周冉坐在他斜对面,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缎面西装裙,正垂眸慢条斯理地刷着手机。
“我说,那两位是准备在楼上开个时装发布会,然后直接走秀下来吗?”秦朗第N次看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知道的是去参加聚会,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走戛纳红毯,还得是压轴的那种。”
周冉眼皮都没抬:“根据人类平均洗漱、更衣、整理仪容时间,以及邵既明可能存在的突发性选择困难症和南景配合度调整期来计算,他们比约定时间晚出现五分钟,仍在合理误差范围内。你的焦虑,源于你自身对单身赴会的潜在恐惧,与他们的效率无关。”
秦朗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电梯方向传来“叮”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立刻投了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邵既明。蓝黑色的休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明明是很绅士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嘚瑟的招摇感。他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身边人的后腰,嘴角噙着一抹心满意足的弧度,眼神亮得像只刚刚圈地成功、正向全世界展示宝藏的猛兽。
而他身边的南景……
秦朗的瞳孔地震了。
南景穿的是一件同色系但略浅的雾霾蓝衬衫,面料挺括,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下身是剪裁优良的米白色长裤,清爽又雅致。单看,毫无问题,甚至品味绝佳。
但,问题就出在不能单看!
秦朗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咔咔地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邵既明腕间露出一截银色表带,表盘是深沉的午夜蓝;南景抬起手随意拨了下头发,腕间一闪而过的,是款式完全相同、但表盘是更柔和雾霾蓝的腕表。邵既明脚上是低调的深棕色麂皮乐福鞋;南景脚下是同款不同色的浅棕色。甚至,秦朗眯起眼,发现邵既明西装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雾霾蓝丝巾,和南景衬衫口袋里那抹蓝黑色方巾,花纹似乎都是特么的同系列不同色!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用高音喇叭在循环广播:我们是一对!看清楚!连脚趾头都是情侣款!
“嘶~~”秦朗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往后一靠,捂住眼睛,手指夸张地颤抖着,“我的眼睛!我的24K氪金狗眼!要瞎了!这扑面而来嚣张跋扈的恋爱酸臭味!还有这充满心机的细节轰炸!邵既明!你是把情侣用品店搬空了吗?从头发丝搭配到脚后跟,你怎么不干脆把南景专属纹在脸上?!”
邵既明搂着南景走近,对秦朗的惨叫充耳不闻,反而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里写满了“羡慕吗?嫉妒吗?但你就是没有”的欠揍光芒。他甚至还特意调整了一下站姿,让两人手腕上的表在晨光下反射出同步的光芒。
南景脸上带着些窘迫和无奈,耳根有点泛红。他显然对这种全副武装式的情侣标识不太自在,下意识想把手从邵既明掌心抽回来,却被更紧地握住。他警告性地瞥了邵既明一眼,换来对方一个无辜又灿烂的笑容,和偷偷在他腰后轻挠一下的小动作。
“早上好,”南景努力维持着镇定,向周冉打招呼,试图无视旁边那个戏精,“等很久了?”
“刚到。”周冉收起手机,抬眼打量了他们一下,目光一一掠过那些小心机,最后落在南景脸上,“衣服不错,很衬你。至于某位,”她眼风扫过一脸求表扬的邵既明,“过于刻意,用力过猛,效果适得其反,建议重修《低调的炫耀艺术》这门课。”
邵既明脸上的得意瞬间垮掉一半,不满地嘀咕:“哪里用力过猛了?这明明是天作之合的自然流露!是灵魂共鸣的外在体现!哥那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酸?!”秦朗炸毛,跳起来,指着邵既明,手指哆嗦,“我秦朗,什么世面没见过?我会酸你这个?我这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怕你俩走出去,闪瞎路人的眼,造成不必要的交通事故!我这是为社会公共安全做贡献!”
他痛心疾首地转向周冉,企图寻找盟友:“老婆!你看看他!你再看看我!我这么低调、这么含蓄、这么有内涵!我什么时候强迫你跟我穿得像双胞胎似的出门了?我这叫给予对方充分的穿衣自由!是成熟男性尊重伴侣的体现!”
周冉端起服务员刚送上的咖啡,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抬眼,平静地问:“你确定,不是你那些印着古怪标语、荧光色、或者带着夸张动物头像的潮服,我根本拒绝和你出现在同一经纬度三公里范围内?”
“……那是时尚!是态度!是打破常规的审美!”
“是视觉灾难。”周冉冷静地补刀,然后看向南景和邵既明,“可以走了吗?再晚,某些人精心搭配的情侣皮肤就要赶不上聚会开场动画了。”
邵既明立刻挺直腰板,搂紧南景:“走吧老婆!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最佳着装情侣!”
南景叹了口气,对周冉露出一个“你懂的”的无奈笑容,被邵既明半揽着向外走去。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也清晰地照亮了他们从衣着到配饰那无处遁形甜蜜的“捆绑”。
秦朗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喋喋不休:“最佳着装?我看是最佳连体婴着装吧!啧,这袖扣,也是一对的吧?邵既明你老实交代,你内?裤是不是也……”
走在前面的邵既明突然回头,露出一个纯洁又灿烂的笑容,打断他:“哥,你这么好奇我的内?裤款式,不太好吧?虽然我们兄弟情深,但我的内?裤只跟我老婆是情侣款。”
“……我呸!谁好奇了!你个臭不要脸的!”
周冉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提醒你一下,秦先生,你今天的袜子,好像穿的不是一对。”
秦朗猛地刹住脚步,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想拉裤脚查看,又硬生生忍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低声吼:“我、我这是最新潮流!不对称美学!你不懂!”
走在前面的南景,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起来。邵既明立刻察觉,侧头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南景轻轻用手肘顶了他一下,那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再也藏不住。
加长轿车缓缓驶入一条绿树成荫的私人道路,最终停在一座被繁花和高墙包围的隐蔽花园咖啡厅前。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点,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腻的糕点气息,本该是闲适惬意的景象。
如果忽略门口那两排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站得如同复制粘贴般笔挺的男人的话。
周冉推开车门的动作顿了一秒,目光从那群明显训练有素、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壮汉身上扫过,然后缓缓转向正殷勤探身准备下车的秦朗,眉梢微挑,:“秦总,你这是临时改行,接了单□□火拼的私活,还是终于决定要上演《教父》淮汐分陀现场版?需不需要我先去给你买把椅子,再找只猫来撸?”
秦朗刚伸出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闻言差点绊了一下。他迅速站直,清了清嗓子,凑近周冉,用自以为很低、实则全车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耳语:“老婆!小点声!这是策略!战略性防御部署!”他鬼鬼祟祟地瞥了一眼窗外那群保镖,又看了看正疑惑望来的南景和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的邵既明,压低声音解释:“你看啊,司南那个小混蛋当年干的好事,虽说过去这么久了,但万一邵既明这小心眼的今天触景生情,醋坛子炸了,当场表演一个手撕前情敌……哦不对,是手撕妄想前情敌,咱们总得有人拉着点,防止事态升级成社会新闻吧?还有那个陈序,你是不知道,他那眼神,看南景就跟看杀父仇人似的,虽然我觉得他纯粹是嫉妒我大舅哥长得比他帅、人品比他好、气质比他佳……”
“十年前的老黄历,”周冉打断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里充满了“这蠢货没救了”的无奈,“陈序要是还放不下,早就该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带着一群黑衣人来喝咖啡。秦朗,你脑子里除了水,是不是还灌满了过期的狗血八点档剧本?”
“有备无患嘛!”秦朗理直气壮,甚至还挺了挺胸膛,“这叫防患于未然!男人的浪漫,就是为心爱的人准备好万全的退路和……足够多的保镖!”
周冉连白眼都懒得翻了,直接绕过他,踩着高跟鞋径直向咖啡厅入口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你的浪漫成本,记得从你自己的零花钱里扣。”
秦朗:“……老婆!我的卡不都在你那儿吗?!”
等他们走近,才发觉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咖啡厅花园入口的另一侧,也整齐划一地站着另一排数量相当、制服相似、表情同样冷硬的保镖。两边人马隔着几米宽的鹅卵石小径,沉默地对峙着,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衬得中间那片精心打理过的玫瑰丛都显得杀气腾腾。
秦朗一看这阵仗,非但没慌,反而眼睛一亮,迅速凑到周冉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吧看吧我就说”的得意:“瞧见没?老婆!我就说这陈序没安好心!这哪是来聚会,这分明是来摆鸿门宴的!幸好你老公我深谋远虑、料事如神!”他挺起胸膛,试图把周冉往自己身后挡,虽然周冉纹丝不动,“等会儿万一打起来,你千万别怕,躲我身后!我这些兄弟,一个能打十个!保证……”
“保证让这场聚会直接登上明天社会版头条,标题就叫中年富豪为陈年旧怨聚众斗殴,花园咖啡秒变古惑仔战场?”周冉接过话头,语气凉飕飕的,目光扫过两边加起来快能组个加强排的保镖,又看看秦朗那副跃跃欲试、仿佛马上要掏出把西瓜刀喊“兄弟们跟我上”的架势,最终吐出五个字:“一群幼稚鬼。”
这时,南景和邵既明也下了车。南景看到这保镖列队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蹙。而他身后的邵既明,几乎是下车瞬间,周身气场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刚才在车里黏在南景身边时那种大型犬般的柔软依赖感瞬间收敛,背脊挺直,下颌线条微微绷紧,眼神扫过对面那些保镖和陈序时,锐利得像出了鞘的刀。他依旧跟在南景身后半步,但那不再是追随,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护卫姿态,仿佛随时准备将南景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圈。用秦朗的吐槽来说,就是萨摩耶秒切换成德牧,还是训练有素、能一口咬断歹徒脖子的那种。
几人走向花园入口,两边的保镖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那场面,不像进入休闲聚会的场所,倒像是什么重要人物在检阅仪仗队,或者……误入了什么非法组织的交易现场。
花园内部倒是另一番天地。阳光透过爬满蔷薇的花架洒下,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和新鲜花草的香气。精心布置的长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饮品。如果不是周围站着那群格格不入的黑衣人的话,这该是个非常美好的秋日聚会。
司南率先迎了上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不少,娃娃脸,眼睛圆圆的,穿着浅色卫衣和牛仔裤,还是一副阳光大学生的模样。他看到周冉和南景,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跑过来:“冉姐!南景!”他声音清脆,带着点少年气,目光触及后面的邵既明和秦朗时,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邵既明,朗哥……那个,当初那事儿,真的真的对不住啊,我那时候太混账了,害你们……”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歉意。
南景神色平静,甚至露出温和的笑意,拍了拍司南的肩膀:“都过去了,不提了。”
然而,气氛并没有因为南景的大度而完全缓和。司南身后,陈序慢一步走了过来。他身形高大,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轮廓深邃,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越过众人,落在了南景身上。那眼神有一丝陈年的芥蒂。他伸出手,占有性地揽住了司南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充满了宣告主权的意味,同时,那冷飕飕的目光依旧在南景身上打了个转,才移开。
邵既明几乎是同步上前了半步,原本只是虚扶在南景后腰的手,实打实地揽了上去,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毫不避讳地迎上陈序的视线。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温了几度,无形的气场在玫瑰花香中碰撞,连周围飞舞的阳光尘埃都似乎凝滞了一瞬。在护食和宣告所有权这方面,邵既明的气势,一点也没输。
秦朗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用手肘捅了捅周冉,用气声说:“看!看!我就说!这特么是朋友聚会还是修罗场啊?这眼神,都快能当激光剑使了!”
周冉懒得理他,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忽然抬高了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打破了这微妙的对峙:“哎呀,你们这算什么陈年老醋啊,看看那边,”她指向花园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气质温和儒雅,正低头看着手机;另一个身材挺拔,眉眼带着点不羁,正靠在廊柱上,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看手机的那位。
周冉冲他们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笑意:“楚萧!顾杰!这边!”
那两人闻声抬头,看到他们,也抬手挥了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顾杰站直身体,拉着楚萧一起走了过来。
“瞧瞧人家,”周冉等他们走近,对着秦朗、邵既明、陈序几人,语气调侃,“那才是教科书级别的错过与重逢。一个误会,蹉跎了整整十年,俩傻子还都觉得自己是为对方好,玩默默退出、深情守候那一套,偶像剧都没他们能拖。好在老天爷看不过眼,总算把这俩拧巴的家伙又塞一块儿了。是吧,楚萧,顾杰?”
楚萧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耳根微微泛红。顾杰则一把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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