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场规格颇高的行业创新交流会在某五星酒店举办。衣香鬓影,低声交谈与酒杯轻碰声交织。南景作为新锐投资机构的代表出席,正站在相对安静的落地窗边,握着手机与周冉通话。
“我可是听说了啊,秦朔被秦朗打进医院了,肋骨断了两根,脸肿得没法看。你该消气了吧?十万块的羞辱费,秦朗用拳头连本带利还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冉懒洋洋的轻笑腰:“他活该。拿钱砸人,也不看看砸的是谁。秦朗下手倒是没留情。”
“真不打算回来?”南景问。
“不啊,”周冉答得干脆,“这边阳光挺好,沙滩也软,帅哥养眼。男人嘛,可以有,也可以没有,姐现在觉得没有更清净。你呢?什么时候飞过来?说好陪我度假的,别放鸽子。”
“明天晚上的航班。”
“行,航班号发我,到时候去机场接你。”
南景收起手机。周冉是喜欢秦朗的,他感觉得到。但喜欢,在现实的重重壁垒面前,有时显得如此无力。秦家的态度,那赤裸裸的门第之见,像一盆冰水,浇熄的可能不止是热情。灰姑娘的故事之所以是童话,大概就是因为现实中,水晶鞋的尺码和匹配的家庭背景,往往比午夜钟声更难跨越。
他微微摇头,将一丝淡淡的感慨抛开,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刚才通话时,他顺手将喝了半瓶的矿泉水放在了窗边的小圆几上。此刻,圆几上空空如也。南景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光洁的桌面,又瞥了眼不远处端着托盘穿梭的侍者。大概是被哪个勤快的服务生收走了吧。他想,并未在意,径直走向会场中心。
那半瓶水,透明,普通。它被一只骨节分明、却过分苍白消瘦的手,极其迅速地、带着一种做贼般的颤抖和难以抑制的急切,从小圆几上捞走了。
邵既明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柱,他将那半瓶水紧紧攥在手里,他能清晰地看到瓶口处,那隐约因为被含过而显得格外湿润的痕迹,以及里面晃动着还剩一小半的透明液体。
会场的光线被柱子挡住大半,将他笼罩在昏暗里。他像个躲在阴暗处见不得光的菌类,贪婪地凝视着手中的瓶子。鼻尖甚至不由自主地凑近瓶口,就是一口的顶级过肺。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拧开瓶盖。
他仰起头,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唇。他的嘴唇颤抖着,覆盖在了瓶口那片被南景嘴唇浸润过的区域。然后,他闭上眼,极其缓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里面所剩不多的水。
他在喝“他”喝过的水,间接地,以一种最卑微、最不堪的方式,完成一次想象中的亲吻,一次偷来的亲密接触。这行为让他恶心自己,却又像吸毒者渴求毒品一样,无法自拔。
直到瓶底最后一滴水被他舔舐干净。
就在这时,交流会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笑容满面地引着几位贵宾走向休息区,其中就包括南景。似乎是为了介绍新朋友,工作人员正热情地促成一次简单的寒暄。
邵既明猛地抬起头,透过指缝,看到南景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不能永远躲在阴影里。他需要一点点真实的接触,哪怕只是指尖相触的零点一秒。
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西装,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勉强算是正常的笑容。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迈着有些虚浮但竭力稳健的步伐,朝着南景和那位工作人员的方向走去。
“南景,好久不见。”他主动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清晰,伸出了右手。
南景闻声转过头,看到邵既明,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礼貌性微笑,也伸出了手:“邵总,幸会。”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邵既明的手冰冷,潮湿,微微颤抖。南景的手干燥,温暖,稳定,一触即分,是标准的商务握手礼仪,持续时间不超过两秒。
但对邵既明来说,那两秒如同一个世纪。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相触的掌心。南景手指的温度,皮肤的触感,那温和却疏离的力道……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他冰凉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酥麻。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的接触,却又在对方松开手的瞬间,感到一阵灭空虚和失落。
“听说邵氏最近在人工智能医疗领域有新的布局?”南景随口寒暄,语气平淡,目光已经准备移开。
“是,是有些尝试……”邵既明机械地回答着,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注意力都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握。他费尽心机,动用关系,只为这光明正大短短两秒的握手。
他像个好不容易偷到一点点糖的孩子,却知道这糖是苦的,是偷来的,吃完之后只会更饿,更渴望,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不配拥有那整罐的甜蜜。
握手结束,寒暄继续。南景很快被其他人吸引注意力,转身融入交谈的人群。邵既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将刚才与南景相握的右手抬起,凑到自己的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手心的汗味,和残留的一点点,属于会场香氛的甜腻。
他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行业交流会进入中场休息时段。人群从主会场逐渐分流至宽敞的休息区与相连的露天平台。南景刚与一位专家简短交流完毕,正想寻个稍微安静的角落喘口气,一转身,却差点与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人撞上。
是邵既明。
他站在一盆高大的散尾葵旁,身形在绿植的阴影下更显单薄,深色的西装妥帖,但穿在他身上,肩线处仍有细微的空荡。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手指紧紧握着杯壁。看到南景转身,他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表情,试图扯出一个算是轻松的笑容,但嘴角的弧度僵硬,像是许久未使用的生锈铰链。
“南景。”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刚才人多,没来得及多说。你最近……项目还顺利?”
很安全、很商务的开场白。但南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过月余未见,邵既明的憔悴似乎更甚。脸色是一种缺乏阳光的苍白,眼下的乌青即使用了心遮掩,在近距离下依然明显。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看似聚焦在南景脸上,深处却有一种游离的空洞。
“还好,按部就班。”南景点了点头。他目光扫过邵既明手中的水杯,又回到他脸上,“邵总看起来气色似乎不如之前,最近很忙?”
一句普通的、甚至带点客套关怀的询问,却让邵既明握着杯子的手都地抖了一下。他像是被戳中了某个极力掩饰的痛点,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更用力的“镇定”覆盖。
“还好,是有点……季节性过敏,晚上睡不太好。”他语速略快,像在背诵提前想好的借口,甚至下意识抬手,虚虚掩了下口鼻,仿佛真有不适。然而这个动作反而让他左手腕从西装袖口露出了一小截,那里,靠近腕骨内侧,有一道新鲜的、颜色尚深的细长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品不慎刮到,虽然不深,但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南景的目光在那道伤痕上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自然移开,并未点破。他只是微微颔首:“多注意休息。身体是根本。”
这句平淡的关心,听在邵既明耳中,激起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汹涌的酸楚和自我厌弃。他多想告诉南景,他不是过敏,是吃药后的副作用和持续的失眠心悸;他手腕的伤不是意外,是某天情绪彻底崩溃时,无意识抓挠留下的痕迹;他每天都在努力“注意”,可“休息”对他而言已是奢侈品,闭上眼就是无尽的黑暗。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更紧地握住水杯,让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脆弱哽咽死死压在喉咙里。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嗯,会的。你也是,别总熬夜看项目。”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过熟悉属于过去的南景叮嘱口吻,不经意间溜了出来。他立刻感到一阵难堪,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眼神飘向一旁,不敢再看南景的表情。
南景似乎并未在意他这细微的失态,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邵既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他害怕沉默,沉默会让他失控,会让那些拼命压抑的东西找到缝隙钻出来。他急需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心慌的空白,目光胡乱扫视,最终落在南景手中同样拿着的一杯苏打水上。
“你……不喝酒?”他问,一个愚蠢的问题。
“嗯,待会儿还要开车。”南景答得简单。
“对,安全第一。”邵既明干巴巴地附和,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下一个话题,却只觉得一片空白。他感到熟悉的眩晕感开始上涌,视线边缘有些发花,胸口也闷闷地发疼。是了,今天为了能“正常”出席,他加大了药量,副作用此刻正悄然袭来。
他必须立刻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口袋里那个小药盒里的药片吞下去。他不能在南景面前失态,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需要靠药物才能维持基本体面的鬼样子。
“那个……”邵既明的声音开始有些微颤,他强行稳住,“我那边还有个朋友要打招呼,先……”
话没说完,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他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为了稳住重心,脚下下意识挪了半步,却正好撞到身后经过的侍者。侍者手中的托盘一斜,几杯香槟剧烈晃动,虽然没洒,但清脆的碰撞声引得附近几人侧目。
邵既明脸色“唰”地一下更白了,连那点强撑的血色也褪得干净。他几乎是仓皇地后退,迭声道歉:“对不起,抱歉……”手指慌乱地伸进口袋,想去摸那个药盒,指尖却因为颤抖几次都没能准确探入。
南景将他这一系列狼狈尽收眼底。那苍白的脸,晃动的身体,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指,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这绝不仅仅是没睡好或过敏能解释的。
在南景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或询问之前,邵既明已经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通往洗手间和紧急通道的僻静走廊,快步走去。他的背影僵硬,步伐凌乱,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仓皇。
南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瘦削踉跄的背影,眉头皱起。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道新鲜伤痕,想起邵既明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绝望空洞,想起秦朗之前隐晦提过的“他在治疗”……
一阵极其微弱类似于叹息的情绪,在南景心底划过,快得来不及捕捉。他早已将这个人从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彻底删除,过去的爱恨都已封存。但此刻,目睹一个曾经熟悉的人,以如此明显的不健康状态,近乎狼狈地逃离,一种超越私人恩怨最基本的人道关怀,让他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会追上去。不会询问。不会给予任何超出社交礼仪的关怀。那不再是他该涉足的领域。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安静,而一个清醒的现任自我,更应懂得保持距离。
他只是又站了几秒,然后平静地移开视线,端起自己的苏打水,抿了一口。他转身,重新走向人群中那些值得关注的项目、数据和未来,将方才那短暂插曲带来的细微波澜,连同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一起留在了身后。
至于邵既明……
僻静无人的消防通道里,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身体因为脱力和药效未完全发作前的难受而缓缓滑坐下去。颤抖的手终于摸出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盒,哆哆嗦嗦地倒出两片药,也顾不上找水,就那么干咽下去。苦涩的药片刮过喉咙,带来一阵恶心。他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也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刚才……南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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