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突如其来的这一句,宛如一记响亮的巴掌重重打在许柔的脸上,把她打醒了。
他方才说什么?
她……被骗了?
“没听到吗?”车中人仿佛字字都在叩击着,“我说,你,被骗了。”
“民女,不懂杜大人的意思。”
车中人不说话了,回答的是侍卫:“杜大人乃是朝中新贵,之前忙于政事,无心情爱,你所说的小娘子,杜大人根本不识!”
许柔这才恍然,低头思索,“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不肯说姓名,也不说杜大人的姓名。”
原来,是个信口雌黄的骗子。
“哼。”侍卫冷笑道,“寻常的高门贵女都不见得能入我家大人的眼,你那位小娘子,怕是连高门贵女都不如!妄想与我家大人攀亲,白日做梦!”
他们说完,车中人的声音无情地道:“走吧,同她多言,自降身份。”
“是,大人。”侍卫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许柔低下头,默默攥紧手里的荷包。
她收了小娘子的银两,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走了,当即跪了下来:“杜大人,我们一家从丹江县来,无依无靠,幸亏应了小娘子的差事,才有银钱傍身。”
“……”
“大人,你位高权重,若对施以援手,民女一家会感激大人一辈子的。”
从小到大,许柔在父母膝下一惯被捧上了天,从未这样卑微地求人。
可不求呢?
不求,不放下尊严,等着日后那小娘子报复许家吗?
车中人久久不说话,再侍卫准备拔剑恐吓她走时,冷淡地开口:“等等。”
车帘被掀开一角,阳光斜照之下,露出青年棱角分明的半张面孔。
青年的五官面相,还保留着一丝没有彻底褪去的少年气,月白锦衣衬得他的身形修长高大。
其实,他的这张脸并非是一张冷若寒冰的面孔,甚至有些亲和,可却在看人时,那黑亮黑亮的好看眼眸里,总是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寒,才让他显得有些不易近人。
加之,他方才才马车里,说的那些话,她想,比起朝中新贵,这个人怎么更像目中无人的皇帝。
还是说,皇京中的所有权贵皆是如此?
无形的威压落到许柔的身上,以至于她始终不敢抬头去看杜大人,对他的长相也并不好奇。
“把面上的绢布。”青年神色一沉,命令道,“摘下来。”
许柔心头一颤。
绢布?为什么要摘绢布?他要看她的脸?
半晌,许柔缓缓抬起素手,随后,面上的绢布滑落,飘到了地上。
她的全部面容暴露于人前,可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杜大人看到的,不过是一张沾满了碳灰的、脏兮兮的面容。
杜大人:“……”
一旁的侍卫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失望。
侍卫不禁疑惑,大人婉拒了那么多花容月貌的贵娘子,可遇上这衣着平平的,却要看她的脸:“还不快把你的脸干净!叫杜大人认不认!”
许柔不敢违令,她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竟忘记袖子是脏的,越擦越花,花的五官难辨。
杜大人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侍卫无语了:“那你叫什么名字?报给大人听!”
“我叫……”
许柔抬起头的同时,杜大人撂下了车帘。
“不必了。”青年道,“回侯府。”
荷包还在许柔的手上,车轮却滚滚向前,无情地越过了她。
许柔追着马车,一边追一边道:“杜大人!求你成全民女!杜大人!”
最终,她跌倒在了地上。
街道空无一人,百姓们不敢去议论朝中新贵的是非,更不敢去看他的热闹事。
许柔没有起身,喉头哽咽。
到了皇京,人情淡漠,处处都是心酸事,杜大人轻而易举地拒收了一个小小的荷包,却给他们许家增添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许柔很少哭的,可泪水像断了弦的珍珠,一颗又一颗地落下。
直到一双沉重的黑靴,踏在视野中的青石板上。
是方才的侍卫,他竟然折返了回来:“荷包我替你收了,回去给人交差吧,以后再敢拦杜大人的架,别怪我对女子动手!”
侍卫刚才事事听命于人,态度却截然相反。
许柔虽不解,但还是红着眼点了点头,将荷包交给了他。
回到去的路上,想到刚才侍卫的这一幕,许柔心里不禁暖暖的,可一想到杜大人的语气,又顿时凉了半截。
另一边,杜砚礼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中,侍卫回来禀告道:“大人,拿到荷包了。”
杜砚礼道:“嗯。”
——
夕阳西下,落日的光为整个皇京的房屋瓦舍渡上一层金边。
许柔回到孔相府后,许守正说,许夫人被孔伯母召了去,想必一会儿就回来了。
闻言,许柔心里忐忑。
虽然孔雪儿说,孔伯父早就不计较当年的过节,但孔伯母却未必。
从小到大,许柔见惯了家中人的拌嘴,当年孔伯父与许守正决定分家,不再来往的事,看似是因为祖母迁坟,实则是各种各样的小摩擦堆积而成。
许夫人与孔伯母也是一样。
许老祖母喜欢孝顺的儿媳,许夫人是温柔孝顺的性子,相比之下,孔伯母的性子便自我了一些,整日摆弄着一些神佛之说,对家事疏忽。
所以,孔伯母不得许老祖母喜欢,自然与许夫人不怎么亲近。
想到这里,许柔的心悬了起来。
天黑了,许夫人这才推门进来,见许夫人神色凝重,许柔连忙上前道:“娘,你回来了?”
许夫人坐了下来,喝了几口桌上的水,显然是与孔伯父废了许多口舌。
许柔试探性地问:“娘,该不会你和孔伯母又闹了别扭?”
“没有。”
“没有?”许柔想了想,又问,“没有闹性子?难道孔伯母为难娘,娘没有还嘴,忍了下来?”
许夫人叹了一口气:“唉,你这孩子。”
“那便是了!”许柔咬了咬唇,当即道,“娘,现在去找孔伯母。”
“回来。”
“???”
“因为以往的小打小闹同我这个做长嫂的计较,你把你孔伯母想成什么人了?”
都不是?
许柔只好重新回到许夫人的身边,便见许夫人放下手中的杯盏,伸手将她拉近了些许,郑重地问了一个问题:“柔儿,钱衡之已经不在了,你是如何想的?”
她愣了愣,问道:“娘?什么如何想?”
“柔儿,你今年不过二十五,正值年华。”
许夫人越说越郑重,好像容不得拒绝一样:“我和你孔伯母商议过了,及笄宴后,她会在京中为你物色合适的郎婿,另嫁他人。”
“二嫁?”许柔连忙退后一步,“娘,我……”
反驳的话到口中,便止住了。
许柔想到了很多画面,她想到县令府出事,许夫人为许守正奔走相告的模样。
她想到许夫人的脸上生出的皱纹,以及青丝中生出的几根白发。
许柔咬了咬唇,终究什么都没说。
“柔儿,娘只想让你往后的日子里你,能有所依靠。”许夫人道,“你还太年轻,低估了这世道,二十五岁便死了丈夫,无论是在丹江县,还是在皇京,旁人说你克夫,你便是克夫,这个名声一旦落下,就很难洗掉了。”
许柔一怔:“克……夫?”
“娘知道,这规矩是枷锁,可这也是为你好,相夫教子,谁又能抵抗这道枷锁呢?”
——
明日就是及笄宴了。
孔雪儿提及让许柔一家去参加及笄宴时,孔伯父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到了晚上,孔雪儿兴高采烈地来到了许柔的房间里,像小时候那样,踢掉鞋子爬到床榻上。
“表姐,父亲他定是答应了!”
“嗯。”
许柔抱着纤细的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乌发如缎子般垂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表姐?你还在因为二嫁的事烦恼?”
许柔点点头:“钱衡之去世不久,我不想……这么快就二嫁。”
“表姐。”孔雪儿调整了一下姿势,离得近了一些,笑道,“这次我就不帮着许伯母了,我支持许伯母,表姐这么漂亮,不该守寡。”
许柔嗔怪道:“雪儿,明日你及笄,不是要相看整个及笄宴上的郎君吗?就省省心思放在你表姐上。”
“才不是相看整个宴上的郎君呢。”孔雪儿压低声音,“我告诉表姐一个秘密,表姐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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