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年多大了？”明芙柔声问。
洛怀兮手里捏着片刚认会的艾草叶，旋着根部打转：“九岁了。”
“一直是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洛怀兮的眼神暗了暗：“我爹，我娘……都被山里的妖怪抓走了。”
明芙：“妖怪？”
“村里人都说是只豹子成的精，饿了就来村子里吃人。”洛怀兮提到豹子精眼神里多了分惧意，强撑着没有在明芙面前掉眼泪。
这个时候倒真的像个九岁的孩子。
温无奚看着洛怀兮眼里未散的惊惧，安慰道：“别怕，我们三个都是修士，捉妖本就是分内之事，定能护你周全。”
郑一鸣在一旁接话，语气干脆：“你若记得那豹妖常去的地方，只管告诉我们。等这雨一停，我们就去把它收了，省得再害人。”
洛怀兮紧抿着嘴角，望了望温无奚沉稳的神色，又看了看郑一鸣背后的大刀，拉住明芙的手道：“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明芙的肚子恰到好处叫了一声。
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有吃的吗？”
洛怀兮“噗嗤”笑出了声，她没想到这几个自称是修士的人居然还会饿肚子。
“有的。”
洛怀兮从床下掏出一小袋米，从里面抓了一把米放进陶罐里，倒入之前从溪边打回来的泉水准备煮粥。
屋里四处漏风，穿堂风卷着雨丝灌进来，洛怀兮蹲在陶罐边，试了好几次，稻草只冒出几缕青烟，一有火星就被风吹灭了。
明芙在一旁掐了个诀，指尖微光一闪，洛怀兮手中那撮稻草一下子就着了。
洛怀兮看着手中凭空燃起来的稻草，对眼前这三人的身份是信了个九成九。
明芙抱着腿，蹲在陶罐旁等粥煮熟：“好慢啊。”
洛怀兮也不好意思让屋外站着的两个人淋雨了，招呼着两个人进来：“两位道长，进来坐吧。”
可屋里实在逼仄，土炕占去大半空间，角落里堆着杂物，屋内根本没有空余椅子给二人。
洛怀兮的脸颊涨红，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穷困的窘迫让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郑一鸣却毫不在意，径直掀开衣摆，在泥地上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样就挺好的。”
温无奚也笑了笑，弯腰从墙角扯过一把干燥的稻草，简单铺在地上，就势坐了下去，还朝洛怀兮招招手：“你也坐。”
洛怀兮望着他们坦然的样子，心里的局促少了许多。
屋内唯二的两张小板凳，明芙得到一张。
粥好了，洛怀兮掀开盖子，用勺子搅动了几下陶罐里的粥，随后盛出一碗较为厚实的粥给明芙。
“家里也没什么其他吃的......”
明芙接过粥，不拘小节地喝了一口：“没事，能填饱肚子的都是好东西。”
她边说边吐出粥里的砂砾。
洛怀兮又端着粥碗，想往郑一鸣和温无奚面前送，两人都连忙摆了手，说不饿。
洛怀兮疑惑的眼神飘向小口小口喝着粥的明芙，明芙从粥碗里抬起头：“我纯是没有脱离口腹之欲。”
“修仙，就不用饿肚子了吗？”
洛怀兮捧着粥碗，问出了这个问题。
郑一鸣听到这个问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仔细看向洛怀兮。
她太瘦了，领口洗得发白，露出的细长脖颈仿佛一折就断。
与传闻中引得师徒反目的女人完全不是一个形象。
现在洛怀兮这模样，太像幼时的自己了。
他为何修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瘦骨嶙峋，甚至没有一双草鞋，赤着脚在街头巷尾乞讨。
只记得是一个阳光晴朗的下午，一群城里的少爷小姐在郊外踏青宴饮，散场后留下一地杯盘狼藉，好些糕点馒头还剩大半。
他年纪小，个子矮，身手灵活。趁着仆役收拾的空当，飞快往怀里揣了好些能填肚子的东西。
走到半路，被两个乞丐堵住了。他识趣地把怀里的馒头都掏了出来，可其中一人瞥见他衣襟上的油印，逼着他把最后藏的东西交出来。
他死死捂着衣襟，被推倒在地上，无数的拳头脚尖落在背上、胳膊上，疼得眼冒金星。
那两人打累了，骂骂咧咧地抢走馒头走了，他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哆哆嗦嗦摸出怀里的鸡腿。
他把鸡腿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大口大口咬着鸡腿，发誓自己以后要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后来，他问师父为什么收他为徒。
师父说：“因为你想活下去。”
有些人修仙是为了长生，有些人修仙是为了大道，有些人修仙是为了苍生。
而他们这种人，修仙是为了活下去。
不再被人欺凌，践踏，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一种方式。
郑一鸣缓声道：“是的，修仙就不用饿肚子了。”
“那我也可以修仙吗？”
“可以。”
屋外的雨停了，天光顺着破瓦透了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清亮的光。
明芙放下粥碗，擦干净嘴角，动作利落地站起身，跃跃欲试道：“走，去捉妖！”
雨后的山里有一股很浓重的土腥味，越发靠近山里头，这股土腥味被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取代。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混着股血腥气，让人闻着十分不适。
特别是温无奚和洛怀兮，随着脚步渐深，身形不稳了起来。
明芙取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几粒清润的丹药，分给众人：“这是清息丹，能压一压这股气味。”
众人服下清息丹，萦绕鼻尖的怪味淡了下去，胸口发紧松了许多。
“快到了。”洛怀兮走在最前面，拨开半人高的草丛，露出后面的一块凹陷的泥地。
“啊！”
她看清泥地里是什么东西之后，失声尖叫起来。
一个白衣道士脚边是已经死去的豹子妖。
半人型的豹子妖倒在血泊里，身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将身下的土地染成了暗褐色。四周草木狼藉，应当是被打斗时的劲风扫断不少，断枝残叶间还残留着妖气消散的痕迹。
“阁下是？”郑一鸣往前一步，拱手问道。
白衣道士转过身，衣摆带起一阵轻风。
温无奚瞧见什么白衣道士模样后眉梢抬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决明。”
现在轮到明芙想尖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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