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正院书房外,两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曳,将江凌川孤峭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脚步未停,刚行至阶下。
书房内压抑不住的低吼便穿透门扉,撞入耳中。
“阉狗欺人太甚!杨文远这个蠢货!他自己往粪坑里跳,还要拽着我江家给他垫背!”
“我江家世代忠良,血战沙场挣来的功名,岂能受此胁迫,与那等没根的腌臜货色为伍?!”
是父亲江撼岳的声音,怒意勃发,却又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狂躁。
紧接着,是江岱宗那克制沉稳的声音,带着愠怒:
“父亲息怒。但此事,已远非一桩儿女婚嫁那么简单。”
“杨家攀附阉党,已是自绝于士林,自甘**。”
“他们借东厂之势,闯我私宴,当众强送那等刺目的贺礼,行径与持刀逼宫何异?”
“这不是商议,这是明晃晃地将脚踩在了我建安侯府的门匾之上!”
“是彻头彻尾的蔑视与挑衅!是料定了我江家无人,不敢反抗!”
他向前一步,烛火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跳跃,眸中是玉石俱焚的寒火。
“儿子在詹事府,日日所见,是太子殿下勤勉向学,是陛下对东宫期许甚深。”
“阉党跋扈,干涉朝政,结党营私,早已非一日之寒,清流之中,忍他们久矣!”
“此次他们手伸得太长,竟公然威逼勋贵联姻,此例一开,日后谁家内宅不得姓了冯、姓了秦?”
“这已触了众怒的底线!我们未必是孤军奋战。只要父亲肯下定决心,豁出脸面去联合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勋贵。”
“将此事曲折上达天听,再借助东宫清正之名,未必不能与那起子阉奴周旋到底!”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就算最后拼个鱼死网破,我江家男儿站着死,也好过跪着受这份千古未有的腌臜气!”
“至少,史笔如铁,后人论起,我建安侯府尚有几分风骨,而非那等摇尾乞怜、任阉宦摆布的窝囊废!”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江撼岳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烛心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才响起江撼岳疲惫而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喃喃:
“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岱宗,你说得轻巧,也壮烈。”
“为父年轻时,何尝没有这般血性?”
“可这‘玉’,是我江家自太祖时便传下的百年基业,是祠堂里列祖列宗日夜盯着的牌位。”
“是这前后几进院子里,你的母亲、你的妻儿、你未出阁的妹妹、你还在苦读的弟弟,还有那几百口靠着侯府吃饭活命的下人的身家性命!”
江撼岳声音低沉,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更深重的,近乎绝望的无力:
“而那‘石’……是那起子毫无底线、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且日夜贴在陛下眼前的疯狗!”
“他们不要脸面,不要规矩,只要达到目的!”
“为了争这一时之气,赌上我江家全族的性命前程,值得吗?”
“就算我们站着**,青史或许能记一笔风骨,可然后呢?江家就完了!彻底完了!”
“你让我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你祖父,去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江岱宗被父亲话语中那关乎家族存亡的恐惧刺痛,更被那“有何颜面”的诘问激得胸中气血翻涌。
他急声道:
“父亲!儿子知道您一心想要护住侯府周全,殚精竭虑!”
“可如今不是我们想不想赌,是别人已经把刀架在了我们脖子上,逼着我们上赌桌!”
“今日他能假‘贺喜’之名行威逼之实,闯我花宴。”
“明日他就敢罗织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让东厂番子直接闯府拿人!”
“到那时,我们连站着的机会都没有,就得像条狗一样被铁链锁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话语中的锋锐丝毫未减:
“是,示弱或许能得一夕安寝。可父亲,您想过没有?”
“今日我们若对阉党示弱,对杨家低头,明日这京城里,还有谁会看得起建安侯府?”
“那些原本可能与我们同仇敌忾的清流、勋贵,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江家骨头软了,不堪为盟!那些观望的、骑墙的,会立刻倒向阉党,甚至落井下石!”
“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面子,而是所有的盟友和立足的根基!”
“那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那建安侯府才是真正的垮了!”
“示之以强?怎么强?!”
江撼岳声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老狮,
“秦胜是冯明最得用的狗,提督东厂刑名,他一句话,就能让北镇抚司的牢房里多出几个江家同党!”
“他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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