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
沈鸢的机甲右臂中弹。
“漂亮。”沈鸢在通讯频道里说。
比赛继续。沈鸢没有因为中弹而慌乱，反而打得风格更大开大合了。
她的攻击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像是在试探怀也的极限。
怀也能感觉到沈鸢也在享受这场比赛。
最后一回合，两人的机甲在场地中央交错。
三次交手，三次分开，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裁判的哨声响起。
比赛结束。
比分在屏幕上闪着亮光。
怀也胜，微弱优势。
沈鸢从驾驶舱出来，摘下头盔，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她看着怀也，目光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纯粹的欣赏。
“你很强。”她说。
“你也是。”
“下次，我不会输。”
怀也笑了，“下次再说。”
沈鸢伸出手。
怀也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看台上的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倒是没有听见人再议论“beta能不能开机甲”了。
赛后，魏教官破例来找了怀也。
他站在训练馆的走廊里，机械义肢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你的机甲成绩，”他说，“放到军部现役机甲部队里，也是前百分之十。”
“谢谢。”怀也垂下眸子。
“我不是在夸你。”魏教官的表情很严肃，“我是在问你，你在驾驶舱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怀也看着他。
“你的精神力操控方式，不像是beta，也不像是alpha。”魏教官说，“我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无数机甲驾驶员。即使机甲专业很久没有进入新人了，但是你这种，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说：“你的精神力波动，和其他人不一样。”
怀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太确定该怎么描述。”
魏教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明天还有考试。回去休息吧。”
怀也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教官。”
“嗯？”
“那些军用机甲，就是报道过的海盗手里的那些，您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
魏教官的表情变了。
很短的一瞬，但怀也捕捉到了。
“回去休息。”他重复了一遍，转身离开了。
怀也站在走廊里，看着魏教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知道答案了。
魏教官知道。
而且他不愿意说。
期末考试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怀也的个人终端里塞满了消息。
涂非发了十几条，从“江姐你太牛了”到“我在看台上嗓子都喊哑了”，中间夹杂着程笠的几条简短评价：“操作太精准了。”“那个急停转向是怎么做到的？”
拉卡捷琳的消息比较直接：“你是不是开挂了？？？”
怀也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挑了几条回复。
最后一条消息是江秦发的。
只有一句话：“明天见。”
怀也看着这三个字，想了一会儿。
明天是首席挑战赛。
霍泽宇要挑战江秦。
而她，她只需要坐在看台上，当一个观众。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终端，躺在床上。
今天的训练馆、掌声、沈鸢的握手、魏教官的欲言又止。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最后定格在霍泽宇说的那句话上：“有人在查三十七号星球来的人。”
怀也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个人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但没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能问题的古怪出在周清韵的终端上。
但是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她从星戒里拿出霍泽宇留下的那个芯片，没有立刻看，放在手心里转了转。霍泽宇说里面有他查到的东西，关于什么？关于三十七号星球？关于那些被丢弃的人？还是关于怀也自己？
明天再看。
今晚需要休息。
怀也把芯片收回星戒，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比赛要看。
期末考试第一天的成绩是在当晚公布的。
怀也坐在宿舍床上，光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年级排名更新了，她仍然排在第一，机甲项目的加分让她和第二名的差距拉大到了几乎无法追赶的程度。
评论区里有人在讨论她的机甲比赛视频。置顶的一条评论写着：“三十二秒击败厉行，这个beta到底是什么来头？”
底下有人回复：“听说是十二号星球的孤儿。”
“十二号星球？那个破地方能出这种人才？”
“可能她不是纯beta？说不定是隐性alpha？”
“别扯了，体检报告都公开了，她就是beta。”
“说不准是二次转化呢？”
怀也划了几页，关掉了论坛。
她从星戒里拿出霍泽宇给的那个芯片，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插入光脑。
芯片里的内容比她预想的要少。
只有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一份人员名单，标题是《三十七号星球近三年离境人员登记》。名单上只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是军部或贵族通过特殊渠道带走的人。怀也在名单中间找到了自己，不，准确来说，“江亦行”这个名字不在上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号：NG-007。
NG。
NewGeneration？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第二份是一段通讯记录截取。
发送者和接收者的信息都被抹去了，只剩下对话内容：
“……确认NG-007已经离开三十七号星球。”
“目的地？”
“未知。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帝国中转星。”
“继续追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怀也把这两份文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拔掉芯片，收回星戒。
有人在追踪她。不是“可能”，是“已经”。他们用代号称呼她，NG-007，像称呼一件物品。
周清韵在笔记里写“你是我的女儿，不是武器”，但如果像王逸之说的那样，她所属的帝国研究院，或者是其他组织，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关掉光脑，盯着天花板。
霍泽宇为什么会有这些？他说有人在训练他、给他新的身份、送他进入洛斯学院。训练他的人是谁？和追踪她的是同一批人吗？
问题太多了，答案太少了。
怀也闭上眼睛。
明天，她需要去见一个人。
期末考试第二天，首席挑战赛。
怀也到训练馆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不太想引人注目，虽然昨天的比赛之后，这已经不太可能了。
涂非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两杯饮料，“江姐！你猜怎么着？我和程笠昨天回去把你的比赛视频看了十几遍！”
“十几遍？”
“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涂非把一杯饮料递给她，“你那第三个急停转向，程笠说，角度精确到让人怀疑你是不是提前算好了厉行的攻击轨迹。”
怀也接过饮料，没有解释。
她确实提前算好了。
“对了，”涂非压低声音，“你知道今天谁要来吗？”
“谁？”
“军部的人。”涂非的表情变得神秘兮兮，“听说昨天你的比赛视频被人传到军部去了，今天专门有人来看。”
怀也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但论坛上有人这么说。”涂非耸耸肩，“不过你也别太在意，可能只是来考察学生的。”
怀也在意。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目的才是超乎寻常地完成了。
首席挑战赛在上午十点开始。
挑战者是霍泽宇，被挑战者是江秦。
两个人站在训练场中央，相隔二十米，面对面。
怀也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专注地看着场内。
比赛开始。
霍泽宇先动。他的速度很快，比怀也在平时训练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江秦的面门，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攻击。
江秦侧身避开，同时反击。
两个人的动作都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第一回合，势均力敌。
怀也眯起眼睛。她知道霍泽宇在藏，他的实力大概远不止于此。每一拳、每一脚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收了一点力，像是在刻意控制比赛的节奏。
江秦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打法变得更加主动，步步紧逼，试图逼迫霍泽宇拿出真正的实力。
但霍泽宇没有上当。
直到最后一回合，霍泽宇露出一个破绽，江秦抓住机会，一记重击将他击出场外。
裁判宣布：江秦胜。
全场掌声。
霍泽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朝江秦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准备区。
怀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输了。
赛后，怀也在训练馆后面的走廊里找到了霍泽宇。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仰头喝着。看到怀也走过来，他放下水瓶，笑了一下。“来看我笑话？”
“你本来也赢不了。”
怀也说：“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比？”
“我说过了，首席的位置对我没用。”霍泽宇把水瓶盖拧紧，“而且，我今天的任务不是赢。”
“任务？”
霍泽宇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有人想看看江秦的实力。我只是来确认的。”
“谁想看？”
“不能说。”霍泽宇站直身体，“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对你也很感兴趣。”
怀也的表情没有变化，“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的那场比赛。”霍泽宇说，“三十二秒击败厉行。那样的操作，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且——”他顿了顿，“你的精神力流动的感觉，和一个人很像。”
“谁？”
“周清韵。”
怀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暗骂一声，什么叫精神力流动的感觉。
但她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认识这个人。”
怀也说：我操作机甲是向陆辞渊学习的。”
霍泽宇笑了一下，“也许吧，但有人认识她，而且那些人一直在找她留下的东西。”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那个芯片里的东西，你看完了吗？”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有人在找你。”霍泽宇没有回头，“小心点，他们不是学院里的人，也不是军部的人。他们比这两者都更危险。”
怀也看着他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周清韵。
霍泽宇认识周清韵。
或者说，训练霍泽宇的人认识周清韵。
她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下午是机甲项目的第二轮和第三轮。
怀也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这是匹配系统被动手脚的又一个证据。但有了昨天的比赛，她已经不需要再藏了。
第二轮，对手是中央军事学院的一个女alpha，机甲专业，成绩排在全校前五。
比赛开始后不到一分钟，怀也的机甲就击中了对方的能源核心，不是致命部位，但足以让机甲的系统判定失效。
对手从驾驶舱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你是怎么——”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完。
怀也摘下头盔，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准备区。
第三轮，对手是陆辞渊。
这是怀也最不想遇到的对阵，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陆辞渊是她在这个学院里少数几个认可的人之一。
陆辞渊站在对面的准备区，隔着整个训练场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比赛开始。
陆辞渊的机甲先动，他们两个人的打法她很像，不追求华丽，只追求精确。每一枪都瞄准机甲的关节和驾驶舱，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怀也的精神力全力运转。她能感觉到陆辞渊的每一次攻击意图，不是通过信息素，而是通过机甲的动作轨迹。他的精神力是典型的beta式的，细腻、精准、像水一样流淌在机甲的每一个缝隙里。这倒不是什么形容，只是因为beta的精神力没有alpha充裕，使用的时候不能那么肆无忌惮。
两个人在场上交手了十几回合，谁也没有占到明显的优势。
但怀也知道，她可以赢。
她只需要等。
三分钟后，陆辞渊的机甲出现了一次微弱的延迟，不到零点三秒，但在怀也的感知里，像一扇门打开了。
她动了。
机甲急停转向，从陆辞渊的攻击缝隙中穿过，同时抬手射击。
一枪命中陆辞渊机甲的右臂关节。
陆辞渊的武器掉落。
比赛结束。
怀也胜。
从驾驶舱出来的时候，陆辞渊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的脸上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笑。
“你赢了。”他说。
“你的机甲该换了。”
陆辞渊笑了一下，“等我攒够钱。”
两个人并肩走回准备区，谁也没有再提比赛的事。
机甲项目结束后，怀也的年级排名稳在了第一。不仅是单兵作战系的第一，而是全年级的第一，包括机甲专业在内。
消息传遍全院的时候，有人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全年级第一是beta，这算不算打脸？”
底下的评论分成两派，一派说“实力和性别无关”，另一派说“beta不可能这么强，她肯定有问题”。吵着吵着，话题歪到讨论历年来有名的beta军士上去了。
怀也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她回到宿舍，关好门，从星戒里拿出周清韵的笔记，翻到关于精神力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
“beta的精神力像水，可以流进每一个缝隙。alpha的精神力像锤子，可以砸开一切。你的精神力可以做到两者兼得。”
她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比赛时的每一个瞬间。那些急停转向、那些精确射击、那些对对手攻击意图的预判，全部建立在精神力感知的基础上。没有这种感知，她不可能做到那些操作。
而这种感知，不是天生的。
是周清韵设计在她身体里的。
“你到底是什么？”怀也轻声问自己，问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女人。
她看着自己的手，“我又是什么？”
没有回答。
她把笔记收回星戒，打开光脑，找到何宁的通讯号。
何宁是星河学院的学生，在信息素暴动那天失踪了，没有随队离开。怀也从涂非那里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涂非总是有办法搞到这些信息。
她敲了一条消息：“我是江亦行，明天下午三点，南花园见面。”
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好。”
怀也看着那个“好”字，想了一会儿。
何宁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确认她是谁。只有一个字，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联系自己。
怀也关掉光脑。
明天，她需要弄清楚几件事：何宁为什么打晕她？何宁知道多少关于周清韵的事？以及那个芯片里提到的NG-007，何宁是否知情？
还有一件事，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何宁和杭瑜，又到底有什么关系吗？
第二天下午三点，南花园。
南花园在学院的东南角，平时人不多，下午三点更是安静。
怀也到的时候，何宁已经在了。
她坐在花园角落的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今天的何宁和之前在学院里见到的不太一样，穿着便装，头发披散着，少了几分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静。
怀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来了。”何宁合上书，转头看她。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何宁笑了一下，“从你拿到那个芯片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怀也看着她，“那个芯片是你放的？”
“不是。”何宁摇头，“是霍泽宇自己找到的。
“我只是——”她顿了顿，“确保他能找到。”
怀也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在利用他？”
“不算利用。”何宁的语气很平静，“我们是合作关系。他需要信息，我需要有人把信息传递给你。他找到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确认你的身份。”何宁看着怀也的眼睛，“现在确认了。”
怀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你打晕我那天，闻到了我的信息素。”
“对。”何宁没有否认，“你的信息素很淡，但和一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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