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比章简想象得要难许多。
干爹章怀恩的死讯传来时,天光已然大亮,官家却依旧在静室中闭关。
上清观前尸骸狼藉,王玉虎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门口,别说是人,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飞出。
章简知道,他如今是左都知,官家近侍,必须像干爹一样,时时刻刻将官家的安危置于一切之上。
这非但是前所未有的殊荣,更是确保这殊荣长久绵延的应有之态。
是以他不能离开上清观。
听罢干爹的死讯,章简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叩了三个响头,而后在王玉虎鹰隼般的目光中,缓缓站直了身子。
王玉虎一直默然注视着他,此刻见他将走,忽的开口道:“章都知的腿是怎么伤的?”
他虽然是问话,那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早已瞧出章简的腿伤是新创引发旧伤,更瞧出他内息紊乱,经脉已损,此刻不过是仗着一股真气强自支撑。
章简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挂着一层摘不下的面具:“彼时年纪小,不懂规矩,吃了些教训。”
王玉虎面沉如水:“你如今也未必年长。”
这句话既不像是恭维,又不像是指摘,简直无头无尾、不知所云。
章简还未来得及答话,王玉虎已转身便走,步履沉沉,只踏出数步,又忽地顿住,朝着山道远处抱拳道:“大王!”
话音未落,一匹黑驹已电闪而至。
马上之人不等马停稳,便已滚鞍下马,跌坐在地,不及禁军上前,他便手足并用地爬起身来,踉跄着奔至近前,一把攥住王玉虎的双臂。
“王相公,官家呢?可还安好?”
王玉虎跨出一步,如山一般挡住齐王身前,沉声道:“此地凶险,还请大王回府。”
章简见状也趋步上前,叉手道:“官家安好,请大王早些回府安歇吧。”
齐王神色焦灼,抬眼将二人细细打量两遍,神色慢慢缓和下来,浮出一个疲惫的笑。
“你们二人虽面有倦色,却并无大碍,想来那些江湖宵小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又有精兵把守,官家自然万安。是我关心则乱了!”
他紧紧绷着的一口气猛然泻去,整个人像是枯枝一般折了下去,剧烈的咳嗽从胸腔阵阵传来,简直咳得要断了气。
章简瞥了王玉虎一眼,见他不置可否,便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齐王引入观内。
王玉虎只是盯着山门外,并没有阻止。
章简除了有些诧异,更多的则是感慨——
只不过是在“都知”前面加上了一个“左”字,便已近乎平步青云,能叫名动江湖、统帅禁军的都指挥使令行禁止。
权力,怎么能不叫人心动?
章简边走边道:“有王相公神箭无双,自然不惧。大王远来辛苦,还请随臣入内歇息片刻,再下山不迟。”
齐王自然应允。
两人入了一间静室,章简问:“大王怎么会突然前来?”
齐王道:“我听闻上清观有异,忧心官家安危,便急匆匆赶来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苦笑道,“官家罚我闭门思过,如今私自出府,只怕又是罪加一等了!”
王玉虎早已封锁了观中消息,即便传言到了京城,也不可能这样快。
更何况,齐王闭府不出,又是怎么得知这消息的?
章简脸上依旧是恭敬的笑:“依臣看,官家只会体恤大王一片拳拳之心。”
言语间,已有禁军奉上热巾。另有一人呈上茶盏,道:“禀大王,水已试过,无毒。”
齐王动作一顿,失手将巾帕丢在地上。
章简又叫人换了张热巾来,亲自递给齐王,齐王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重重叹了口气:“如今连上清观的道人也信不过了,看来情况当真凶险!”
他一边拭手,一边压低声音感叹:“今日王府中的仆妇出府采买,自州桥哪里听来些传言……道昨夜万昭仪,不,万妃竟为人所掳,不知所踪!可今早她却又好端端回了宫。这话叫王妃听见了,急忙告诉我,我一思量,必定是昨日出了大事,这才急匆匆赶来。”
妃嫔被掳终究是皇家丑闻,齐王知道分寸,并未多言,及时止住了话头,转而又道:“路上又撞见一队镖师下山,神色狼狈,一问才知道,他们正是西铁镖局的人,昨夜中了奸计,这便下山去抓人。”
他搓了搓手指,一连灌了两杯热茶下肚,才继续道:“说实话,我并不擅武,心中实在惊惧,但思来想去,还是担忧官家安危,总归要亲眼一见才能安心。好在有王相公和章伴在,官家也安然无虞,我也可放心了。对了,章伴呢?怎么不见他老人家?”
许久没有应答。
齐王有些疑惑,转过头,却见章简竟是目光空洞、神思恍惚。
他分明面容青涩,眼底却已有了风霜之色,分明笑着,却似乎总是心事重重,叫他有种超乎年龄的阴鸷和沉着。
也直到此刻,齐王才留意到章简腰间悬着的那枚金鱼符。那正是官家亲赐的保护,是章怀恩从不离身的信物。
齐王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轻轻地“咚”了一声。
章简猛然惊觉失态,回神道:“章伴已于宫中殁了。”
齐王吃了一惊:“那你怎么没有回宫?”
章简的手指抽动了两下,道:“如今上清观危局未解,臣须臾不敢离开官家。这也是干爹的遗愿。”
虽然并非本意,但他的话落在任何人耳中都是炫耀——炫耀官家亟需他在场,炫耀他在官家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齐王赞了一句章怀恩的忠义气节,又唏嘘两句,便没再开口。
他想方才章简脑中一定想到了已逝的干爹,想到了那位深藏不露、八面玲珑的老太监,一定在为他痛心与动容。
但他猜错了。
章简心中想的并非干爹的死,而是万妃回宫。
——她好端端地回去了。
如今他已经无比确信,这一切都是屠骁与十三刀的圈套。
这真相他本该早些明白的。
早在昨夜他见到屠骁与“十三刀”并肩而立之时,早在他自毁经脉之时,他就应该明白,她的算计,远比他所想的更早、更深。
原来她与十三刀早有图谋,那图谋甚至在“万棠”入宫之前便已早早布下。
自她入宫后,对他说的每一个字,展露的每一分笑意,都是一场戏,一场为了复仇而演的戏。
原来他也是她的一颗棋子。
他的可笑竟丝毫不输于他的干爹
然而,与这刺骨的悲哀一同涌起的,竟是一种奇异而扭曲的快意。
就如同故地重游,昔年那截在风雪中瑟缩的枯枝,如今已长成了一株参天巨木,风雨不侵,霜雪不摧,只可仰望,不可攀折。
即便这巨木足以将他压垮,这枝蔓足以将他绞碎,可他永远无法否认它的强大,永远无法不为之心驰神往。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在章简胸中奔涌。
他忽然明白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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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并未在上清观久留,一队禁军护送他下了山。
可不到半个时辰,他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来时更急。
人马合一,竟如一道旋风般直闯入观中。
王玉虎身形一闪,已如一截铁桩般死死钉在马前。那黑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几乎踏上王玉虎的鼻尖,他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齐王滚鞍下马,衣衫撕裂,厉声喝问:“王玉虎,官家在哪里!”
王玉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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