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入秋,京市依然炎热,暮色四合。
梨衫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环山玉墅。”
车门一开一合,闷热被带进来。
出租车并进主车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高架像一截灰色脊梁架在半空,玻璃窗外一层反光,窗外霓虹映在她疲惫苍白的脸上。
山路弯进去一段,草木葳蕤,五层别墅近在眼前。暖色灯从落地窗透出来,一层一层往上叠,童话宫殿那般富丽堂皇。
她下车,刚站稳,穿西装的年轻男生忙不迭从远处跑过来,激动地差点飙出两条宽面眼泪。
“乔总监!!你终于来了!”
男生是梨衫的小助理,一个人提前来会场等她,第一次参加商业宴会,小伙子紧张到同手同脚,看见她来了才终于安心。
梨衫打住他:“振作起来,今天可不是让你来吃点心的,等会儿还有正事。”
小裘坚定点头,“明白总监,咱们是来谈合作的,我肯定好好表现,给咱们项目逆天改命!”
梨衫嘴角微微弯起,初入职场的小孩还是太天真了。普通人哪有什么逆天改命,他们是来给别人当孙子的。
研发不到一半,遭遇新一轮经济危机,公司融资困难,第一个要停掉的就是她这烧钱的且没有雏形的项目。
没有雄厚的资金,研发寸步难行。
和老板争取了很久,无果,骂她空手套白狼,为了那点项目奖金,要把整个公司搭进去。
老板最后指着她的鼻子说:“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拉投资,没本事就趁早把项目卖了滚蛋!”
公司领导层昏庸无能,可她不能坐以待毙。研发不易,她为项目付出了几乎全部心血,一次次的通宵测试,出差奔波,牺牲的睡觉,掉过的头发,熬出的黑眼圈都是实打实的。
如果有的选择,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踏入这个城市。
更不会主动去求那个人。
梨衫站在白色雕花大门前,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进去吧。”
推开门的刹那,暖风混着香水味涌入她的鼻腔,衣着华丽的男女,端着香槟红酒,群鱼一般游荡,眼花缭乱。
小裘目不暇接,咽了咽口水,“总监,这么多人……他们都是奔着裴总来的啊?我们能排得上队吗?”
“不知道。”梨衫熟练地拿了杯红酒,先喝了一口,“看运气吧。”
“裴总刚回国就这么大阵仗,太夸张了吧。”小裘絮絮叨叨跟她讲八卦,“我也好想投胎在这样的豪门世家啊……”
作为京市的顶尖豪门,裴家的动向一直是财经频道的重点,早年矿产起家,生意遍及房地产、影视、医疗、科技……各个领域,财力雄厚深不可测,但梨衫知道,这些表面露出来的财富仅仅是裴家的冰山一角。
梨衫端着酒杯,游离在人群中。
碰见熟人叫她:“乔总监,来喝一杯!前两天那个项目,十几家公司竞标,最后还是乔总监力挽狂澜拿下了,据说净利润起码有好几个小目标,不得了!”
“侥幸而已。”梨衫颔首,碰杯时故意压低半寸,“我不过是赚点零花钱养家,哪里比得上徐总的百年企业。徐总下次找我们合作,我给您让利如何?算我谢谢您这单的承让。”
徐总果然受用,仰面大笑,“还是你会做生意,难怪好项目都让你抢走了!”
旁边站着位新面孔,年纪五十上下,神情严肃,一直没插话。梨衫注意到后,看了眼小裘,后者立刻默契会意,从那人身边走过去,又走回来。
“姐,那个人姓高。”小裘悄悄贴在她耳边。
梨衫点头,而后扬起明媚笑容,走过去:“高总,好久不见了!”
对方意外:“你是?”
梨衫说:“我是光域的研发总监,乔梨衫。之前德国那边的视频会议,我听过您的发言。您提过一句‘品牌要想做长远,靠的不是产品,而是信任’,这点我受教了。”
“是你啊,我想起来了。”高总脸色顿时缓和许多,碰杯,“乔总监好记性,期待和您合作。”
梨衫回以微笑。
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被人捧得高高的,喜欢被人记住。
梨衫当然懂。
其实她并不喜欢这种场合。
香水味令人作呕,灯光晃眼,音乐嘈杂难听,一群人端着酒杯寒暄,虚伪做作。
可她早已习惯了。严肃古板的,她便把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不多说一句废话;轻浮孟浪的,她反倒淡下来,眼眸轻轻一扫,那些人便自己凑上来找话;若遇上不善言辞的,她又会主动递台阶,笑意柔软,让人不知不觉便放下防备。
她这些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殊不知,这宴会上的一幕幕一句句,都落入屏风后男人的眼里。
他沉默地抽着烟,看着她蝴蝶一般翩然走过,流连各处,和不同的男人侃侃而谈。
烟灰轻轻弹了下,男人起身,缓缓进入宴会主场。
梨衫今晚打扮尤其漂亮,一袭黑色鱼尾连衣裙,胸前点缀半圈繁复白色钻石,睫毛浓密,眼尾点了细碎银片,一晃一晃地闪。没过一会儿,她身旁围了一圈人,小裘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吃点心了。
人群中,一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盯着梨衫的脸,像是在回想什么,“乔总监看着好面熟,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梨衫被他盯得很不舒服,却维持礼貌:“不怪您,我这张脸不出彩,记不起来是正常的。”
一句话,惹得周围哈哈大笑,“您可别谦虚了,这还不出彩,那混圈子的女明星都不能看了!”
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极其无礼,就在梨衫擦身而过,要离开时,他忽然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似的抓住手臂,拽得她差点一个趔趄,说出来的话却如平地惊雷砸进她的耳中。
“想起来了!你、你不是宋总手底下那位乔小姐吗?”
宋总。
久违听到这两个字,梨衫脸色明显一僵。
她当即敛了笑容,推开胳膊上的脏手,语气冷冷,“你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
“就是你!就是你!”
这男的粗鲁地指着她的脸,发出猥琐不怀好意的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宋总养了好几年的人,难怪眼熟,照片大家都看过啊!”
梨衫再也维持不住假笑,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张总,请您自重。”
那人的大嗓门扯着,身边好几个人都看过来:“自重?你真会开玩笑,最不自重的人就是你!还跟我装烈女,我呸!”
顿时,四面八方眼神看过来,看戏,惊讶,鄙夷……通通扎在梨衫身上。
男的强行拉着她往外拽,像在拖拽什么货物,“既然都是熟人,你也别在这装三贞九烈了!走走走,陪哥哥我喝两杯,我舒服了,要钱还是要房子我都给得起……”
梨衫挣了两下都没挣开,胸腔都在用力。
“小裘!”
助理也许被人挤在外围,没法及时过来,梨衫心底倏地慌张起来。
这时,她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冷杉木气息,混着烟草味,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啪”地一声脆响,干净利落,胳膊上那只脏手被打掉。
梨衫僵在原地,后脊涌上一股寒意,竟迟迟不敢回头。
不是小裘。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太熟悉这个人的靠近。
那时候,他总喜欢从背后抱她,刚抽完烟,身上总带一点淡淡烟草味,笼罩在她身上,带了点淡淡的冷杉木气息,如冬夜覆着的雪山,高处不胜寒,清冽、干净。
可梨衫每次都会皱着眉躲开,说难闻,再被他笑着强行揽过去,抱在怀里哄着。
后来他竟然真的戒了,说几支烟哪里比得上她重要,连同那只七位数的顶奢打火机,说扔就扔。
她多久没有闻过这个味道了?
梨衫下意识回头,她先看到的是一截手臂。
西装袖口笔挺,布料平整,往下,手腕上戴了一支稀有红宝石百达翡丽,骨节分明。
音乐忽然停了,偌大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目光齐齐看向她的方向。
被打的人脸色有些难看,手还悬在半空,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对面站了一个男人。身形挺拔高大,黑色高定西装,轮廓冷硬,光是站在那里,就满是压迫感。
他理了下袖口,轻蔑又漫不经心:“张总,第一次见面,这么不给我面子?”
周围几个人巴结着上前。
“裴总——”
“裴总您这边请——”
有人小声议论:“就是他,裴家那位太子爷,南源资本现在都是他在管事。”
“他这么年轻啊?而且是独生子吧,以后裴家家业都是他一个人的,我去,这得多少钱啊……”
张总慌了一瞬,立刻满脸堆笑:“裴总,我…对不住啊,真不好意思,我酒喝多了昏了头,我哪敢在您宴会上闹事,您千万别见怪!”
杯中的红酒在晃,梨衫知道,是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刚才被人拉扯,当众难堪,她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见他。
哪怕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相逢的场景。
但亲耳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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