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剪刀是她在灯下挑了半个时辰才选定的。
鎏金双股,刃口磨得飞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件**利器多过像绣花工具。
孟舒绾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细节,都觉得像是冥冥中有人推了她一把。
手腕翻转时她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只有那根绷紧的银丝在雨夜的暗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剪下去。
“崩——”
那声响脆得让人牙根发酸。
银丝应声而断的瞬间,巨大的拉力像是被抽走的潮水般骤然消失,她整个人收不住力,直直往前扑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她原本站着的那块青砖缝隙里喷出三点幽蓝的光。
淬了毒的连环**箭贴着她的耳畔掠过,钉进身后的柱子里,入木三寸,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若非那根银丝断裂带来的失重心让她身形踉跄,此刻这三支箭早已洞穿她的喉咙。
她在泥水里滚了一圈。
溅起的泥点迷了眼睛,她甚至顾不上擦,借着前冲的惯性身子像条滑腻的鱼般贴到了墙根。
手指死死攥着那枚血玉,对准豁口狠狠怼了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咬着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顺着倒钩的纹理强行转了三圈。
倒钩扎进掌心,血顺着玉沿往下淌。
咔嗒。
那声机括响很闷,却盖过了外面所有的雨声。
头顶那条怒目圆睁的石雕蟠龙动了。
琉璃眼珠原本是森冷的青色,此刻竟像充了血般骤然转红,红得妖异。
龙口缓缓张开,吐出一个半尺长的黑铁圆筒。
那东西通体乌沉,没有任何光泽,只筒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花纹。
孟舒绾还没来得及伸手,就听到一声尖啸。
“那是我的!”
阿兰娜的飞爪破空而来。
爪尖带着倒刺,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但孟舒绾比她快。
她几乎是贴着地面弹起来的,在飞爪勾住衣角的刹那,一把将那黑铁圆筒揽进怀里。
衣角被撕下一大片,布帛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刺耳。
指尖刚一碰到筒身,一股灼痛就像烧红的烙铁般顺着皮肉直冲天灵盖。
水银粉。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这东西涂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碰之即烂,触之即死。
若不是进宫前季舟漾逼着她喝下那碗苦得要命的明矾水,又用药汁浸泡了整整三天双手,此刻她的这双手怕是已经废了。
即便如此,那股灼烧感依旧像是有人拿着细针在往她骨头缝里扎。
孟舒绾疼得浑身冷汗直冒,视线都有些模糊。
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药效撑不了多久。
痛觉很快就会变成麻痹,她必须抢在那之前打开第二道锁。
她凭着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点触感,摸索到筒身上那处微微凹陷的指纹锁槽。
那个凹陷很小,只有拇指指腹大小,边缘刻着极细密的花纹。
没有丝毫犹豫,她把还在渗血的拇指狠狠按了下去。
血渗进锁槽的纹理里,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
“大胆贼人!竟敢盗取皇家重器!”
一声怒喝突然从偏殿侧门炸响。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孟舒绾猛地回头。
季越一身湿透的官袍站在门口,官帽歪了,发丝贴在脸上,手里高高举着季家家主的白玉印信。
那方印在雷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个令人忌惮的禁卫统领陆骁。
显然是买通了内侍,抄近道摸进来的。
季越那双总是装得温润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死死盯着她怀里的黑铁筒。
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一盘肥肉。
“来人啊!抓刺客!就在这儿!”
他扯着嗓子冲门外大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陆统领!贼人在此!”
他是想借刀**。
孟舒绾瞬间看懂了他的盘算。
只要陆骁的人冲进来,看到她手里拿着禁物,必会当场格杀。
到时候他再以家主身份出面“清理门户”,这遗诏自然就落到了他手里。
季越的嘴角甚至已经扬起一丝笑意。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甲胄碰撞的声音混着雨声,像催命的战鼓。
火把的光已经透过门缝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晃动着。
孟舒绾的手指开始发麻。
那股麻痹感从指尖往上蔓延,手腕渐渐不听使唤。
她绝望地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殿顶。
完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横梁上坠落。
像苍鹰博兔,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没有风声,只有衣袂翻飞的轻响。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松木香气的玄色披风兜头罩下,把她连同怀里的秘密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紧接着腰间一紧。
被人蛮横却稳稳地一带,她就到了那人身后。
那人的后背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在季越脚边炸开。
季越吓得向后猛跳一步,差点摔进身后的水洼里。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把断刃插在他脚边的青砖上,入石三分。
剑柄上那枚狰狞的狼头徽记在雷光下格外刺眼。
那是北境死士专用的兵刃。
“这就是二哥所谓的‘贼人’?”
季舟漾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墨发贴在脸侧,却丝毫不显狼狈。
那双眼睛盯着季越,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偏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骁带着一队禁卫军冲了进来。
数百支火把瞬间将昏暗的偏殿照得亮如白昼。
火苗在雨丝里摇晃,烟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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