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亭外,晨雾如纱,霜色未消。
孟舒绾袖中紫泥密函已收妥,动作轻缓而决断。她没有回望京城。身后千余旧部与遗属静立,风卷玄衣,尘不起声。
他们等“回家”的号令——但她的家不在季府高墙内,也不在礼部仪门前。她的归处,是二十年来无人认领的枯骨与名字。
“调头。”她开口,声音穿透薄雾,“沿西径走。”
众人微怔。那荒径早已废弃,杂草蔓生,石板断裂。无人质疑。残兵列阵,遗属随行,脚步踏过碎石枯藤。
三里外,倾颓驿站浮现。门匾斜挂,“迎恩”二字斑驳难辨。风沙蚀骨,木已朽裂。
孟舒绾下马,靴底踩碎腐叶。她仰头望匾,眸光冷深。仿佛看见当年抚恤批文以“疫毙”签发,银两流入私囊,忠骸埋于矿洞。
“拆下来。”她淡淡道。
雪雁取长竿轻挑,匾额坠地。孟舒绾拾起木牌,走至院角灶膛前,俯身点燃柴薪。
火焰腾起。“迎恩”二字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此地不迎皇恩,不纳虚礼。”她立于火光前,“此为‘生死稽核司’临时驻地。不进宫门,不谒宰辅,不受礼部辖制。”
她目光扫过众人:“首日挂牌,即开堂受理‘冒死领恤案’。凡冒充阵亡将士亲属领银者,皆可举证。我们将核查姓名、番号、记录。”
“还死者以名,追生者之罪。”
话音落,火光映她半边脸颊,明暗如刀刻。
无人欢呼。几位老卒解下行囊,取出纸笔;遗孀清扫屋舍,铺开案几;曾是村塾先生的老者颤巍巍写下“生死稽核司”,贴于门楣。
新秩序,在废墟上悄然建立。
季舟漾坐在禁军指挥使衙署暗室,听完荣峥禀报。
“她没进城?”他语气平静。
“没有。转西径,至废弃驿站,焚匾立司,现已开堂受案。”
季舟漾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角。
他知道她不会走“认亲返家”的路——那是世家女子退婚后唯一体面归途,也是朝廷乐见的收编方式。一旦踏入季府,便难挣脱父权族规。
可孟舒绾偏要另辟蹊径。
她不要庇护,只要权力;不求宽恕,只求清算。
“传令陈厉。”他缓缓起身,披上墨色大氅,“禁军接管驿站方圆五里防务,设卡巡哨,任何人不得擅入。公告四方:钦差办案重地,闲人免近。”
荣峥欲言又止:“三爷……若兵部或礼部问责?”
“就说奉旨协查生死稽核事,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他从案底抽出乌木箱,交予荣峥:“送去驿站。内有天启年间兵部边报副本,还有我父亲任首揆时亲批的手谕残页。”
荣峥接过,低声问:“真要给她?”
“她若不用,说明局势尚可控。”季舟漾望向窗外渐亮天色,“她若用了,说明我们已经输了——输给那些以为**不会说话的人。”
荣峥离去后,季舟漾独坐良久,忽而低笑。
她要亲手掀开棺盖,让所有假装死去的人都重新站出来说话。
城南尼庵,沈嬷嬷坐院中晒药。听完小沙弥传话,她轻轻点头,将晒干艾草收入陶瓮。
“六十九户里,有多少识字的?”她问。
“回嬷嬷,共十一人,其中三人能写会算。”
“记下他们名字。”沈嬷嬷缓缓起身,望向北方,“明日,派人送他们去驿站。就说新衙缺人手,可轮值文案。”
她走入禅房,取出一本泛黄册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列着姓名、籍贯、服役年份。
她的手指停在第九行,微微一顿。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户籍栏标注:“已迁漠北”。
子时三刻,驿站西厢火光骤起。
值守士卒闻烟即动。他们扑入残屋,踢开焦梁断柱,在灰烬深处扒出半块木牌。边缘碳化发黑,中间一行字因被湿土覆盖而侥幸留存:
“巳时三刻,西角门启”。
孟舒绾接到禀报赶来时,风正卷着余烬在她脚边打旋。
她接过半截木牌,指尖轻抚字痕,眉心微蹙。
这六个字笔画紧凑、末笔勾挑如钩,是徐狱丞独有的缩写体。二十年前他在刑部职方司掌勘验簿录时便惯用此法,为省纸省墨,也防旁人篡改。
如今它出现在废弃驿站的焚迹中,不是巧合,而是讯号——一种沉默而危险的呼应。
她站在院中良久,夜露浸湿肩头玄衣。
“不是警告,也不是求救。”她低声自语,“是引路。”
身后雪雁捧着油布包上前,声音压低:“杜掌柜刚送来新的比对册子,牙痕、指节、旧伤位置……都按您吩咐归了档。”
她顿了顿:“只是有三个人记录对不上。本该阵亡于天启十九年边关夜袭,可尸身带回时,颅骨并无钝器击伤,反倒是咽喉处有勒痕——像是死后才被拖入战场补刀。”
孟舒绾眼神一凛,将木牌交给身旁老兵:“送去陈厉。让他查‘巳时三刻’是否与禁军换岗时辰重合,再查近十日刑部大狱西角门出入记录。”
她转身步入厅堂,提笔研墨,落笔迅疾如刃。
“拟令:明日辰时整,稽核司巡查队十人携《牙痕比对册》及阵亡将士遗物清单,以钦准稽查之权,赴刑部大狱提审三名涉伪契要犯——李崇山、赵元礼、郑九龄。”
“文书加盖‘生死稽核司’铜印,附副本呈都察院备案。”
她写完搁笔,目光落在桌案一角摊开的户籍誊抄本上。
那是沈嬷嬷派人送来的第一批遗属名录,字迹清瘦有力。其中一页被朱笔圈出九个名字,旁边批注小字:
“户籍注‘已迁漠北’,然抚银近五年仍由京畿‘丰裕钱庄’集中支取,月期固定,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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