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靠着过所和鱼符,顺利进了原州城门,一进城便直奔城内的西市。入了街市,人群熙攘,大家一齐下了马,改成牵马而行,边走边看路边的铺子。
原州是边地的军事重镇,也是西域胡商贩卖丝绸的重要途径地,随处可见刀剑铺、锻造行、口马行。这里是胡汉交杂聚居,行人或高鼻深目,或肤白如雪,或金发碧眼,牵着骆驼或马匹,说着带口音的汉话,站在路边跟店家讨价还价。
长安也有许多胡人,但远不如此地密集,韩春意和青青都看得兴致盎然。程知节在西北长待,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转悠一圈下来,却发现女儿家的东西要难找些。于是程知节提议三人分头走,让韩春意和青青先去置办自己的东西,晚些时候再在市口的药材铺子会合。
他毕竟也是二十出头的男子,知道男女同行总有些不便之处,很注意给两位女郎留出空间。
这提议和韩春意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便没有推辞,拉着青青去市场的另一头逛去了。
进入卖女儿家东西的街巷,招牌和旌旗的花样都多了起来,脂粉铺、成衣铺、零嘴儿铺,都是女郎们爱逛的地方。各家拿各色的墨写了推介放在门口,有的还配上一名堂倌吆喝,变着花样地招揽顾客。
韩春意看得眼花缭乱,感慨道:“在深山老林里钻了十来天,如今到了城里地界,真是重回人间一般啊。”
青青笑她的说法夸张:“女郎,我们走的好歹也是军道,顶多偏僻些罢了,哪算得上深山老林呀!”
韩春意知道青青才是真正在深山老林里呆过的人,笑着说:“是,你比我更了解深山老林。我们青青是行走江湖的世外高人呢!”
青青脸皮薄,被她这么一取乐,脸瞬间就红了:“女郎又拿我打趣。”
韩春意忍不住伸手捏一捏她的脸:“就让我这个城里人带你好好逛一遭。不过,我们先得做一件事。”
两人往一条不起眼的灰色小巷里越走越深,直到一个人影都瞧不见时,韩春意从袖中取出一枚颜色斑驳的银哨,朝着天边用力吹响。
清脆的哨音划破了碧空,半晌,不远处的屋顶上空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稳稳地落在韩春意的手臂上。
韩春意从行囊里拿出写好的信件,塞进鸽子脚上的信筒中,又摸了摸它的头,向它嘱咐了两句,便把鸽子送走了。
青青看向蓝天下鸽子展开的翎羽,不由得被那抹纯洁的白色晃了下眼睛。
“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咕咕的身姿实在是美啊。”青青忍不住称赞。
这只信鸽是韩春意在凉州时,外祖父阴亲自为她挑选、驯养的信鸽,从她六岁起就陪着她,到如今已经十年了。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咕咕。
外祖父在凉州做生意,经营着好几支往来西域的商队。他从小跟着商队历练,驯养鹰和鸽子是他的绝技。
咕咕被外祖父训练成了鸽中翘楚,不仅能够作为固定两点间传信的信使,在她出远门时,还能一直跟着她而不被人发现。于是才能在她吹响哨子时,很快出现在她面前。
她回长安那年,咕咕就是这样一路跟着她,又不停地返回凉州传去消息,一直到她抵达长安,咕咕才安定下来。她知道,那是外祖父在担忧她的安危。
她望着咕咕飞过的轨迹,直指长安城的方向。半晌,她回应青青:“咕咕可是凉州城最好的鸽子呢。”
办完正事,韩春意拉着青青出入各个铺子。想买的东西太多,奈何要赶路,实在是带不动也用不上那些玫瑰脂、鎏金钗、翡翠裙、明月铛。
韩春意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最后也只能挑最要紧的买:她的月事带和换洗的小衫,青青的护腕和发带。
这样闲闲逛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时间差不多,二人便往市口的药材铺行去。到地方时,见程知节已经牵着两匹马,在药材铺门口等她们了。
韩春意上前,惊喜地摸了摸程知节新买的黑马的鬃毛,赞叹道:“这青海骢真好!将军买成多少银子?”
“三十两。”
“哦,那可不便宜。”韩春意撇撇嘴。
程知节受袭后身无分文,她慷慨地借给他一百两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他一路上花费。
青青对马算是有些了解,补充道:“原州是养马之地,马政发达,才能以三十两买一匹青海骢,若放到别处,只怕还要再多三十两呢。”
程知节点头:“是,这匹马的价钱算适宜了。”
三人慢悠悠向城中走,渐渐发现,出城的人们三三两两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韩春意好奇:“怎么大家都朝北边去呢?”
程知节打量着行人的装束,思索半晌道:“这些都是要从原州出发去西域的商人。北门外有座景云寺,人们出远门前,都会去寺里礼佛,以求一路平安。故众人大多都往北走。”
韩春意点点头:“原来如此。”她又想到程知节的伤势,询问道:“将军伤势还没好吧?此前你说急着回河西,现在还急吗?”
程知节说不急,“我去凉州本就是为了赴任,原本想着在长安无事,早些回凉州更好。现下这情况,我已传书于节帅,告知我会晚个十来日。”
他口中的节帅,便是河西节度使吴渊,如今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韩春意说好,“那我们今晚就在城中住下,明日再出城。”
正说着,路边支起的一个汤饼摊子传来了诱人的香气,韩春意正是腹中饥饿之时,问道那味道,不由得停下脚步,圆眼珠子极快地扫了一眼二人:“我……”
她话还没说出口,青青已经利落地把马拴好,坐在了小摊的条凳上,对摊主说:“老板,我们要三碗汤饼。”
韩春意立即笑眯眯地坐下:“还是青青懂我。”
程知节见状,也面带微笑随他们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顺手给三人斟上了茶。
韩春意看向他斟茶的手,手掌宽大,指节修长匀称。若这只是一双写字的手,握笔时该是何等的风流蕴藉之态?
可惜这双手的左手背边缘处有一处明显的疤痕,一看就是刀伤。韩春意眼神一触即回,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他先前提到节度使,接着问他:“以将军现在的军衔,此次去凉州,是要领什么兵,治所何处呢?”
程知节犹豫了一瞬,含糊道:“现下还不知晓。圣上的意思,让我回河西,听节帅的调度。”
其实他此番忙着回凉州,正是吴渊给他传信,他原先带领的玉门军的副将,因不满程知节的升任,带领军众闹事,被吴渊压了下去。吴渊让他速回河西,一起商讨玉门军后续的治军之策。
韩春意不知道其间的曲折,点头认同道:“吴节度使掌管河西军政这几年,治军有方,捷报频传,圣上很是信任他呢。”
“节帅是聪明人,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既已掌管河西军政,便在其位谋其职,夙兴夜寐,很是辛劳。”
这话中对吴渊满满的认可,倒让韩春意想得深了。
吴渊救下他、栽培他、提拔他,他们之间,除了救命之恩,更有知遇之恩。程知节此番升任,再回河西,一定是吴渊手下的一把利剑。
程知节看她没回应,目光盯在她脸上,似是询问。
韩春意接住他眼神,唇边立刻绽开一点笑意:“我在想,能得将军这样夸赞,吴节度使一定颇有人格魅力。等到了凉州,如有幸,希望能去节度使府上拜访一二。”
程知节觉得可行,“你外祖阴家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官商之间的交道本就多些,你此番回去理事,应当会有时机。”
想到外祖家的情况,韩春意叹道:“那是以前了。外祖父离世后,家里的大部分生意交给两个舅舅打理,他们兄弟不和,一家分为两家,被别人后来居上,如今已式微很多了。”
程知节对经商一窍不通,还是安慰她:“小娘子不必太忧心,我看你随身带着账目等物,如此勤恳,此番回去,定能扭转些局势。”
“那就借将军吉言了。”
三人吃完汤饼,又在城中找了家邸店住下。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笑眯眯地带他们参观客房,免不了自我推销一番:“我这邸店啊,虽有些年头,但我和老伴有洁症,这整个原州城内,再没有比我们家干净的了。客官大可放心入住。”
程知节迅速扫视了一眼房间的陈设,回老者的话:“是不错。”
老者笑呵呵地:“老叟开店多年,从不蒙人。那客官是要三间房?”
韩春意开头本嫌弃这店有些小,灯烛也燃得暗,但的确桌凳床铺都十分干净,她也不计较了:“我们要两间吧,多谢。”
出门在外,晚间一个人睡总有些害怕,她便和青青挤在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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