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她偷来的一年自由,和余生全部的可能性,换取了那些对她怀有善意之人,片刻的,悬于刀下的平安。
而容璟站在门外廊下,听着里面那细碎破碎的声响,袖中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疼吗?
疼就对了。
这疼提醒他,他抓住了。再也不会放开。
无论用什么方式。
盛京的初冬,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昨日尚有稀薄阳光,一夜北风过后,檐角便挂了细密的冰凌,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荣国公府却仿佛感受不到这份寒意。
自三日前,府中便进入了另一种紧绷的忙碌。
不是冥婚时的死寂诡异,而是一种更近似寻常大户办喜事的喧嚣,只是这份喧嚣里,总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顺畅,仿佛所有环节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推动,不容丝毫差错。
正堂重新布置过了。冥婚时的牌位与空嫁衣早已撤去,换上崭新的红绸,鎏金的双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梅香,试图掩盖更深处的某种气息。
容璟没有让姜于归从顾府出嫁。
“路途颠簸,你身子需静养。”
他这样对她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便在府中等候即可。一应礼仪,不会少你分毫。”
姜于归坐在重新布置过的汀兰水榭内,身上是昨夜送来的嫁衣。
依旧是正红色,纹样却与上次那件不同,更显庄重繁复。
几个面生的嬷嬷围着她,梳头,上妆,动作麻利却沉默。
姜于归像个精致的偶人,任由摆布。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薄施粉黛,唇点朱红,美得惊心,却也空洞得骇人。
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外间隐约乐声时,会几不可察地颤一下,随即又归于一片死寂的麻木。
逃不动了,也......不想再逃了。
那日在临河镇县衙后厢,容璟用那些具体而微的惨烈未来,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骨头彻底碾碎。
她可以为自己选择的路去死,但不能拖着王婆子,书吏,禾苗一家......还有那些仅仅对她释放过一丝善意的人,一起坠入地狱。
用余生自由,换他们此刻平安。这笔交易,她别无选择。
可是......她为什么要死?
心底某个角落,依然会渗出细密的,冰冷的疼。像冻疮,在看似愈合的皮肤下,反复溃烂。
前院渐渐喧哗起来。宾客的寒暄,礼乐的奏响,隔着重重院落传来,模糊不清,却像无数细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容修远是前一日被急诏从京郊大营召回的。
他踏入府门时,脸色比天色更沉。
短短一年,这个曾经威严的国公爷,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某种认命般的灰败。
他看过礼单,听过管家回禀流程,只问了一句:“郡主呢?”
管家躬身答:“郡主已回府,正在瑞霞院更衣。”
容修远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他这个妻子,当初冥婚时冷眼旁观,如今活人拜堂,倒肯回来撑场面了。
也罢,总归是......体面。
瑞霞院内,安宁郡主对镜理妆。她今日穿了身绛红色蹙金鸾鸟纹礼衣,华贵非常,衬得她面容愈发美艳凌厉。
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将一支九凤衔珠步摇插入她高绾的发髻,低声道:“郡主,前头说吉时快到了。”
安宁郡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耳下垂着的耳珰,镜中那双凤眸里,流转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场荒唐冥婚,虽让她看了场好戏,但事后在京中贵眷圈里,终究是落了下乘。
哪怕她再不屑那些虚名,也不能容忍旁人背后议论,她儿子是个娶牌位的疯子。
如今好歹......是个活人。
尽管这活人来历不明,疯过,逃过,死过,闹得满城风雨。
但至少,现在喜堂上拜天地的是个能喘气的。
至于内里如何?整个盛京关起门来的腌臜事,谁家没有?
她缓缓站起身,去演完这场慈母欣慰的戏。
寿安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夫人是真的病了。
自冥婚后,她便彻底沉湎于佛前,每日诵经不止,形容迅速枯槁下去。
今日这样大的动静,她也只是闭目捻着佛珠,对前来请示的嬷嬷摆了摆手。
她声音嘶哑,气息微弱:“我老了,经不起喧闹。替我......替我向潜玉说声。愿他......如愿以偿。”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其含糊,不知是祝福,还是叹息。
嬷嬷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走出寿安堂,被冷风一吹,才惊觉后背已湿了一片。
老夫人那灰败的眼神,不像看孙儿大喜,倒像......送葬。
吉时将至。
正堂内,宾客云集。
太子虽未亲至,但东宫属官送来的贺礼堆了半壁。
其余皇亲勋贵,文武官员,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经历了睿王之乱的大清洗,如今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容璟作为东宫肱骨,皇帝新宠,他的婚礼,自然成了最好的表态与观望之所。
气氛热闹而不失庄重,众人谈笑风生,只是那笑容底下,都藏着一份心照不宣的谨慎。
谁不知道这位新娘子“死”过一次?谁又不知道容世子为此闹出的那些惊世骇俗?
但皇帝默许,东宫力挺,他们除了恭贺,还能如何?
容璟一身大红喜服,金冠玉带,站在堂前迎客。
他面容清隽,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扫过每一个上前道贺的人,偶尔望向内院方向时,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暗的锐光。
他在等。等仪式完成,等名分彻底落定,等姜于归再也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紧接着,是门房有些变调的,拖长了的高声唱喏。
“圣——旨——到——!”
满堂喧哗为之一静。
众人齐齐望向门口,只见皇帝身边最得力的首领太监笑容满面地步入,手中捧着明黄卷轴。
容璟眸光微凝,旋即恢复平静,率先撩袍跪下:“臣,容璟接旨。”
满堂宾客随之跪倒一片。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公世子容璟,忠勤体国,功在社稷。今纳佳妇,缔结良缘,朕心甚慰。特赐玉如意一对,南海珍珠十斛,蜀锦百匹,以贺新婚。望尔夫妇和睦,琴瑟和鸣,永固邦本。钦此——”
容璟叩首,声音平稳:“臣,叩谢陛下隆恩!”
宾客们心中却是暗潮涌动。
皇帝亲下贺诏,这是何等殊荣!看来容璟圣眷,比想象中更隆。
太监宣旨完毕,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陛下还有口谕,说世子与夫人佳偶天成,实乃美事。陛下在宫中,亦遥祝二位百年好合。”
容璟再次谢恩,起身接过圣旨,神色恭敬,无半分得意:“臣,感念陛下天恩。”
皇帝此举,他心知肚明。
既是恩宠,也是敲打。
朕看着呢。
一个深情的,有软肋的臣子,确实比无懈可击的孤臣更让人放心。
这把刀自己找了刀鞘,皇帝乐见其成。
只是......容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刀鞘?只怕这鞘,迟早要和他这把刀,一起锈死,烂透。
插曲过后,气氛更加热烈。吉时已到,喜乐高奏。
“新娘子到——!”
唱喏声中,姜于归被严嬷嬷和碧荷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步入正堂。
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讥诮的......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透厚重的锦缎,刺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嫁衣沉重,凤冠压得脖颈生疼。耳边是喧天的喜乐和嗡嗡的人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轰鸣。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维持清醒。
透过盖头下方极窄的缝隙,她能看到前方不远处,那双穿着大红绸靴的脚。
那是容璟。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她走过去,完成这场名为婚姻的献祭。
喜娘高声说着吉祥话,将系着红绸的花球一端塞到她冰凉僵硬的手中,另一端递向容璟。
就在容璟的手即将触到花球的刹那。府门外,再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门房更高,更尖锐,甚至带着慌乱惊愕的唱喏。
“慕——容——琛——将军到——!”
“慕容将军奉旨回京,特来恭贺世子大婚——!”
慕容二字,如同两颗投入滚油的冰水,又像两道撕裂天幕的惊雷,猝然炸响在原本喜庆喧腾的正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滞!
满堂宾客,无论是谈笑的,举杯的,还是窃窃私语的,全都僵住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射向门口!
慕容琛?!
那个三年前因贪赃被下旨处决,早已死去的户部给事中,慕容家的公子,容世子曾经的至交好友?!
他怎么......还活着?!
还成了......将军?!
奉旨回京?!!
死一般的寂静。连喜乐都不知何时停了,乐师们拿着乐器,呆若木鸡。
不过寂静之后就是宾客低声交头接耳的议论,说什么是听说边境夺薛老将军权的是为姓穆的年轻人,莫非就是慕容琛之类的。
而容璟伸向花球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只有离得最近的喜娘,似乎感觉到世子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骤然降至冰点,又迅速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而盖头下的姜于归,在听到慕容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最毒的蛇吻了一口,整个人剧烈地一颤!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慕容......琛?
慕容......林晏?!
他没死?!
他还活着?!
回来了?!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残酷命运再次狠狠戏弄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她猛地就想抬手掀开盖头,去看!去确认!
然而,另一只手比她更快,更稳,也更狠。
容璟的手,在众人尚未完全从震惊中回神的电光石火间,已经牢牢扣住了她攥着花球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仿佛要碎裂!
他借着调整花球位置的姿势,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冰冷得淬毒的声音,在她耳边极快极低地吐出几个字。
“盖头若掀,禾苗等人流刑,今日启程。”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接过了花球的另一端。
红绸绷直,将两人看似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姜于归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冲动,都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钉死在了原地。
她僵在那里,浑身冰冷,连颤抖都忘了。
只有被容璟紧扣的手腕,传来清晰刺骨的痛,和......无边的绝望。
而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大步踏入正堂。
来人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墨色大氅,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朗俊逸的面容和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稳气度。
正是慕容琛——如今该称慕容将军。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满堂惊愕的宾客,掠过主位上神色复杂的容修远和面色平静的安宁郡主,最后,落在了堂中央那对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
他的眼神,在接触到容璟的瞬间,流露出真挚的,历经生死后的感慨与喜悦。
慕容林晏大步上前,抱拳笑道:“潜玉兄!许久未见,没想到归来便赶上你大喜!恭喜恭喜!”
他的笑容爽朗,声音洪亮,仿佛真的只是远归的故友,前来道贺。
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激荡。
活着回来了,挚友成婚,双喜临门。
容璟已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松开了扣着姜于归的手,同样抱拳回礼,笑容温润无懈可击:“林晏!你能安然归来,才是天大的喜事!快,上座!”
他语气里的欣喜如此自然,慕容琛笑着摆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容璟身边,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语气真诚:“这位便是嫂夫人了吧?潜玉兄好福气。在下慕容琛,与潜玉乃是至交,今日特来讨杯喜酒,祝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他说着祝福的话,眼神清澈,带着对好友新婚的纯粹欣慰。
他还不知道盖头下是谁,皇帝急召他回京,只道容璟大婚,让他务必前来恭贺,以示天家对功臣的恩宠与对慕容家平反的重视。
慕容林晏一路疾驰,心中虽有对姜于归的牵挂与遗憾,却也真心为容璟高兴。
盖头下的姜于归,在听到林晏那熟悉又陌生,带着沙场磨砺后更显沉稳的声音,听到他真诚的祝福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几乎窒息!
是他!真的是他!他没死!他还活着!就在眼前!在对她说话!祝她......和容璟永结同心!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般的痛苦,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旁嬷嬷死死架住,才没有软倒。
而就在这时,又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看来朕来得正是时候,赶上一段佳话重逢。”
众人悚然一惊,慌忙回头,只见皇帝竟一身常服,在几名便装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尤其在容璟,慕容琛以及那红盖头新娘身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所有人慌忙跪倒。
“都平身吧。今日是潜玉的好日子,不必多礼。”
皇帝抬手虚扶,走到主位坐下,笑吟吟地看着眼前一幕。
“林晏刚回京,便来贺好友新婚,这份情谊,难得。潜玉,你可得好好敬林晏一杯。”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偶然兴起,前来沾沾喜气。
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静的审视与算计。
容璟垂眸,他袖子下的手,却已悄然握紧:“陛下亲临,臣惶恐。林晏归来,臣喜不自胜,自当痛饮。”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慕容琛,语气越发亲切:“林晏,你在北境辛苦了。薛家旧部能顺利接管,边关能稳,你居功至伟。如今归来,正好赶上潜玉大喜。你看,潜玉娶的这位新妇,可是旧识?”
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带着长辈关心晚辈姻缘的慈和。
慕容琛忙躬身:“回陛下,臣离京日久,尚未有幸得见嫂夫人真容。”
他心中虽因皇帝提及旧识而微微一动,但并未深想。
皇帝却呵呵笑了起来,目光转向那红盖头,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传遍死寂的喜堂。
“说起来,潜玉这位新妇,与林晏你,倒真有些缘分。她姓姜,名于归。正是当年你蒙冤入狱时,常替你去看望慕容家二老的姜姑娘。朕记得,姜氏心善,当时在京中并无亲友,却能对落难故友的祖父母这般照拂,实属难得。想来......你们是结拜的异姓兄妹?她为你尽孝,你也视她如亲妹,这份情谊,当真是君子之交,令人动容。”
皇帝顿了顿,笑意更深,环视众人,语气仿佛只是欣慰于一段佳话。
“今日你作为兄长,前来贺妹妹出嫁,又是故友成婚,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亲上加亲。如此佳话,岂不美哉?”
话音落下。
正堂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仿佛空气都被冻住了。
所有宾客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混杂着一种窥破惊天秘密却又不敢置信的悚然。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将堂堂荣国公世子妃,与刚刚凯旋归来的慕容将军,轻描淡写地定义为结拜的异姓兄妹?还妹妹为兄长尽孝,兄长贺妹妹出嫁?甚至用君子之交,亲上加亲这样的词?
这......这简直是将一场可能涉及旧情,三角,乃至夺爱的隐秘纠葛,彻底洗白成了一桩光明磊落,感人至深的义举佳话!
可谁不知道,当初慕容琛入狱,这位姜姑娘奔走探望,甚至因此惹上永嘉公主,被当街强掳,闹得满城风雨?
那是一个妹妹对兄长该有的关切程度吗?那是一个君子之交能解释的吗?
皇帝这是......真不知情,还是......刻意为之?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皇帝温煦的笑容,容璟平静无波的侧脸,慕容琛骤然苍白的脸色,以及那纹丝不动的红盖头之间,来回逡巡。
盖头下的姜于归,在听到皇帝那番结拜兄妹,君子之交的论调时,浑身猛地一震!
荒谬!极致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将她与林晏之间那些真挚的,刻骨的情感,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那些绝望中的相互扶持,轻飘飘地归结为义举?
将林晏此刻可能的震惊与痛苦,定义为兄长对妹妹出嫁的欣慰?
皇帝他......怎么敢?怎么能?!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冷笑出声,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而微微发抖。
然而,腰间那只手臂,却如同铁箍般骤然收紧!
容璟的手指,隔着厚重的嫁衣,狠狠掐进她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无声的,冰冷的警告——不许动,不许出声。
与此同时,慕容琛手中那杯原本稳当的酒,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杯沿险些磕到牙齿。
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强行涂抹上某种滑稽油彩般的苍白与僵硬。
皇帝的话,像一把包裹着柔软丝绸的钝刀,以一种最冠冕堂皇,最无可指摘的方式,狠狠捅进了他最深的伤口,然后还温柔地替他擦拭血迹,告诉他:看,这只是兄妹情谊,多美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于归?
她怎么会在这里?!
嫁给......潜玉?!
一个更尖锐,更冰冷的认知,如同第二把钝刀,紧随其后,狠狠劈开了他本就混乱的思绪!
当初容璟跟他说,姜于归变了心,暗中带他离开天牢,亲眼乘船看见了姜于归身处一座华丽的画舫弹琵琶,容璟告诉他,姜于归攀附了新的依靠,让他不必再等。
他虽心痛难当,却也只能接受这事实。
可林晏还是不死心,实行容璟提议的假死计划,离京之前,再次请容璟帮忙,将一封写满未尽之言,托容璟转交的书信托付出去。
后来北境消息断绝,与容璟通信也只谈公务,他再未听到于归的音讯,只当那段缘分真的随风散了,只余心底一点不敢触碰的遗憾。
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听到她的名字!
更从未想过,她要嫁的人,竟是容璟!他视若手足,托付书信的......挚友?!
容璟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新娘是谁,他怎会不知?!
那封信呢?
他给了吗?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倏然钻入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瞬间汹涌而上的,不仅仅是皇帝强加兄妹名分的荒谬与刺痛,更是被至交好友可能背叛,被隐瞒,被夺走所爱的惊怒与彻骨冰寒!
林晏能反驳吗?
反驳皇帝金口玉言的佳话?反驳这被强行赋予的兄长身份?说他与姜于归并非兄妹,而是......
在皇帝温和却带着无形威压的目光注视下,在满堂宾客屏息的凝视中,在容璟那看似平静实则冰冷锐利的视线里,他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猛地意识到,皇帝此举,是何等的毒辣高明。
不仅彻底断绝了他与姜于归之间任何可能的未来,更将他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承认,便是认下了这荒谬的兄妹名分,亲手埋葬自己的感情,不承认,便是当众驳斥圣意,藐视君上,更是坐实了与兄弟之妻有私情的嫌疑,将三人乃至两个家族拖入更不堪的境地。
而容璟......慕容琛的目光转向好友。
容璟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得体的浅笑,仿佛对皇帝的定论欣然接受,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妻子曾经善举的与有荣焉。
可慕容琛太了解容璟了。
那份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潮汹涌,容璟......他知道吗?他参与了吗?还是......他也是被皇帝摆布的一颗棋?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头顶。
最终,慕容琛只能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的笑容。
他垂下眼帘,避开皇帝那看似慈和实则洞悉一切的目光,也避开容璟那深不见底的注视,更不敢去看那刺目的红盖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干巴巴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陛......陛下圣明......体察入微。臣......与姜......姜姑娘......确曾......结拜为异性兄妹。她......心善,于臣阖家落难之际......伸以援手,臣......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继续吐出后面的字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今日......得见义妹......与潜玉......缔结良缘,臣......身为兄长......心......甚慰。谨祝......二位......白首齐眉......鸯......鸯蝶情深。”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细若蚊蚋,几乎被重新仓促响起的喜乐淹没。
盖头下的姜于归,在听到林晏亲口承认结拜兄妹,说出身为兄长,心甚慰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若不是容璟死死揽着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认了......他竟然亲口认了......这荒谬的兄妹名分!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盖头内层,晕开了脸上的妆容。
不是悲伤,而是另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荒谬,绝望与彻骨寒意的痛楚。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只是确认了一件美好的事情,笑容更加和煦:“好,好!果然是君子之风,佳话流传。林晏,你重情重义,不忘故人恩情,朕心甚慰。潜玉,你娶得如此贤淑重义的妻子,亦是福气。”
他举杯,再次对满堂宾客朗声道:“来,让我们共饮此杯,一贺新人佳偶天成,二贺林晏与义妹重逢,三贺我朝又多一段感人肺腑的义举佳话!”
宾客们如梦初醒,慌忙再次举杯附和,笑容更加僵硬,眼神更加闪烁。
谁都知道这杯酒喝下去是什么滋味,是替皇帝圆场的忐忑,是对这诡异局面的心惊,是对那红盖头下新妇和慕容将军此刻心情的微妙揣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而容璟,自始至终,脸上都维持着那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
他甚至微微侧头,对着怀中被自己牢牢禁锢,无声颤抖的姜于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耳语。
“听到了?陛下金口玉言,你们是兄妹。从今往后,他慕容琛,就是你名正言顺的义兄。而你,是我容璟明媒正娶,圣旨赐婚的妻子。这层关系,比任何海誓山盟,私定终身,都要牢固,都要......不可逾越。”
他顿了顿,感受着她越发剧烈的颤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黑暗。
“这,才是真正的断绝。姜于归,你和他,这辈子,永远只能是......兄妹。”
说完,他不再看她,揽着她,转身,面向香案。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喜娘几乎是尖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一句。
接下来的仪式,在一片诡异的,被强行粉饰的喜庆氛围中,仓促而机械地进行。
一拜天地。
姜于归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
二拜高堂。
容修远僵硬地坐着,安宁郡主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玩味。
夫妻对拜。
姜于归被扶着弯下腰。盖头晃动,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面的金砖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又迅速消失不见。
每一次弯腰,姜于归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扯下一块。
礼成。
“送入洞房——!”
喜娘高亢的唱喏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急促。
容璟再次打横抱起她,在皇帝满意的目光,宾客复杂的注视下,走向那个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名为婚姻的,永恒的囚笼。
他的步伐很稳,手臂有力,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他最珍视的胜利品,而非一具即将彻底碎裂的灵魂。
身后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皇帝那温和带笑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响:
“......义结金兰......君子之交......亲上加亲......”
字字句句,如同最精致的镣铐,将她与林晏之间最后一点真实的可能,彻底锁死,并盖上了帝王权威的烙印。
皇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他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帝王的幽暗平静。
容璟这把刀,他用得确实顺手。
铲除薛家,打压睿王,稳固东宫,甚至平衡朝局......此子心思缜密,手段果决,更难得的是身上流着皇室的血,却又因那一丝旁支的疏远,绝无染指大位的可能。
相较于那些盘根错节,各有私心的勋贵重臣,皇帝自然更信重容璟几分。
但也仅仅只是相较于而已。
一个无嗣可争的孤臣,固然好用,可若这孤臣权势过盛,与军中新贵交往过密,甚至......情同手足呢?
慕容琛,不,现在该叫慕容将军了。
北境一场血腥洗牌,薛家旧部尽数瓦解,兵权顺利交接,此子能力,心性,皆属上乘。
更关键的是,他年轻,有战功,在边军中有威信,且刚刚被自己施恩平反,正是该忠心耿耿的时候。
这样的两个人,若是联起手来,一在内掌控刑狱京畿,一在外执掌边军悍卒......皇帝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睡得着觉吗?
自然不能。
所以,义结金兰多好。金兰之谊,听着亲近,实则是划下了一道君君臣臣,兄兄妹妹的天堑。
容璟得了贤妻,慕容琛全了义名,而自己......则在他们之间,埋下了一根或许暂时不会发作,但必然随着时间流逝,随着权力滋长而逐渐化脓的刺。
这根刺,叫猜忌,叫隔阂,叫求而不得,也叫君恩难测。
今日是兄长忍痛祝福义妹,来日呢?当容璟权柄更重,当慕容琛功高震主,当那红盖头下的女子成为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忌与隐痛时......这根刺,便会成为最好的离间利器。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扫过那对新人消失的方向,又掠过堂下强自镇定,面色苍白的慕容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这局中每一个人,都已是棋子,在名为权力与掌控的棋盘上,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他这位执棋者,要做的,只是确保棋子们,永远按照他设定的轨迹,相互制衡,永无联手反噬的可能。
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这局中每一个人,都已是棋子,在名为权力与掌控的棋盘上,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红烛高烧,映得洞房内一片暖融的晕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而这一夜,以及往后无尽的岁月里,那兄妹二字,将成为横亘在三人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带着圣旨光辉的,最残酷的枷锁。
姜于归被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榻边,依旧盖着盖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容璟挥退了所有喜娘丫鬟。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喧嚣。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没有立刻去掀盖头,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沉凝地落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上。
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触到盖头边缘的流苏,微微一顿。
然后,缓缓地,将它掀了起来。
盖头滑落,露出下面那张妆容精致,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没有焦距,也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唇上那点朱红,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像抹在尸体上的胭脂。
容璟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触感细腻,却冷得惊人。
“看到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室内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没死。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将军,风光回京。”
姜于归的眼珠极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早就知道。”
“是。”
容璟坦然承认,指尖下滑,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还记得你成为我侍妾不久之后,我出京办事,你接到李明月请帖的事吗?”
姜于归陷入回忆,她当然记得,她本想回绝永嘉公主的邀请,可是没有正当理由,于是去了,而后在宴席上呗为难,然后容璟来了,当时他还受了伤。
“我当时出京,就是避免他被发现,所以去送他。回程遭遇刺杀。慕容林晏假死之计,是我向陛下提议的。我不是说过吗,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究竟该谢我还是恨我!”
容璟每说一句,姜于归的身体就细微地颤抖一下,眼中的死寂渐渐被一种尖锐的刺痛取代。
说带此处,容璟似乎还觉得不够,或者说终于可以把曾经隐藏的一切脱口而出。
“哦——对了,他离开前,还托我给你一封信。”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信?”
姜于归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
“什么信?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容璟看着她眼中瞬间燃起又迅速被强行压下的,属于过去的光芒,心底那丝扭曲的快意与更深的刺痛交织翻涌。
“告诉你?”
容璟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整张脸透出一股寒气。
“告诉你,然后呢?让你继续心心念念等着他?让你觉得还有退路?让你在对我虚与委蛇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容璟微微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虚空某处,仿佛在回忆。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她的期待。
“那封信,他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说里面......写了很多话。”
姜于归的呼吸窒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拽紧了衣袖。
她声音发颤:“然后呢?信......在哪里?”
“在哪里?”
容璟重复了一遍,终于将视线落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冷酷,有偏执,还有一丝......近乎宿命般的嘲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左侧腹部的旧伤位置:“回程路上,我们遇到了埋伏。就在那次刺杀里——我受了伤,血流得不少。那封信......就放在贴近心口的内袋里。”
容璟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血浸透了外袍,也浸透了那封信。等我勉强脱险,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时才发现......信纸几乎被血泡烂了,墨迹全糊了,粘连在一起,根本......什么也看不清了。”
容璟说到这里,忽然极轻的,古怪地笑了一声。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他看着姜于归骤然失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火光被这番话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与绝望,心中那片冰原仿佛被一种既痛又快的感觉反复冲刷。
“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把它给你。”
容璟坦然承认,语气冰冷而笃定:“可连老天爷都帮我把这不该存在的东西毁掉了。血染的信,模糊的字......姜于归,你看到了吗?连上天都在告诉我,也在告诉你——”
他倾身逼近,气息拂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一字一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你和他之间,注定不该有联系。那封信,那些话,那些所谓的未尽之言......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也不配存在。所以,不是我骗你。”
容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虔诚的笃信:“是命运亲自斩断了你们之间的线。他‘死’了,信‘毁’了,你痛苦了,绝望了,然后......抓住了我。你看,这一切,多么顺理成章。连血迹,都成了最好的见证和......湮灭的证据。”
姜于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疯狂,偏执与某种诡异天命所归般的神色,听着他将一场卑劣的隐瞒与欺骗,粉饰成天意与命运的裁决......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极致的荒谬感,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血液和思维。
原来......不只是欺骗。
连那唯一可能承载着林晏最后心声的物件,都被他以这样一种......近乎被神化的方式,合理地抹去了存在。
血染的信。
模糊的字。
天意。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将她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温暖的念想,也彻底凿碎,碾入尘埃。
她看着容璟,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不仅仅是疯狂,不仅仅是偏执......更是一种将自我意志强行与所谓天意绑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
容璟将她瞬间空茫死寂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番话的杀伤力,远比单纯的我隐瞒了信要大得多。
从今往后,每当她想起林晏,想起那封不存在的信,伴随而来的,将是血染,天意这些冰冷而宿命的词汇,以及他容璟今日这番近乎宣告神谕般的断言。
这才是真正的,彻底的断绝。
不留一丝缝隙,不存半分幻想。
他满意地看到,她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姜于归的鲜活光彩,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认命般的灰暗。
而他心口那处尖锐的痛,在这一刻,奇异地和那股扭曲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实,哪一种更灼人。
或许,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拉着她一起,坠入这由谎言,鲜血和所谓天意共同编织的、永恒的黑暗里。
至死方休。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不仅囚禁她的身体,还要操控她的情感,用谎言和愧疚,将她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容璟看着她崩溃流泪,心中那片冰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铁,滋啦作响,剧痛与一种扭曲的快意同时升腾。
他喜欢看姜于归这样,情绪因他而起,痛苦由他赋予,哪怕这痛苦最终会反噬他自己。
“姜于归,我就是要你愧疚,要你痛苦,要你在绝境中只能抓住我。然后,在我们相互折磨,彼此纠缠得最深的时候,再让他回来,让你亲眼看到,我做到了对你的承诺,我让他活着!”
容璟俯身,逼近她,气息拂在她泪湿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诅咒。
“你看,现在他回来了,看到了你嫁给我,听到了陛下的祝福。你们之间,隔着我的婚礼,隔着圣旨,隔着君臣纲常......永远不可能了。
姜于归,你死了这条心吧。从你踏进荣国公府那一刻起,你的路,就只剩一条——在我身边,恨着我,怕着我,也......只能想着我。
别忘了,你还发过的誓!”
发的誓?姜于归脑中瞬间想起当初容璟要求的誓言。
她若背弃容璟,转而寻找慕容林晏,便叫慕容林晏受尽世间极刑,功败垂成,身首异处,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容璟的话和姜于归曾经发过的誓言,此刻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她已经残破不堪的心,彻底捅穿,搅碎。
姜于归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扭曲的情感,以及深不见底的黑暗。
罗网早已张开,而她这只雀鸟,扑腾了这么久,流了血,折了翼,甚至“死”过一次,最终才发现,天空是假的,森林是假的,连那根看似救命的荆棘藤蔓,也是猎手手中的绳索。
而唯一真实存在的,是另一只同样被命运捉弄,却活生生归来的鸟儿,如今也只能隔着这张血色的网,绝望相望。
姜于归缓缓抬起眼,隔着朦胧泪光,死死盯住容璟近在咫尺的脸。
她看着容璟眼中那片偏执到扭曲的黑暗,看着他嘴角那抹宣告胜利般残忍的弧度,忽然极轻的摇了摇头,仿佛终于认清了某种不可理喻的存在。
“容璟......”
姜于归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与绝望:“你这个疯子。”
她极轻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荒芜,“我会留在你身边。如你所愿。”
她顿了顿,再睁开眼时,里面已是一片彻底的,心死的平静。
“但从此以后,站在你身边的,只是一具名叫姜于归的空壳。你得到的,也永远只是这个。”
容璟扣着她下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看着姜于归眼中那片万籁俱寂的灰败,看着那里面再也映不出他丝毫的影子,胸口那处尖锐的刺痛,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猛烈。
疯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猝然刺入容璟耳膜,扎进他心底那片早已混乱不堪的冰原。
疯子?
是,他或许真的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发现她会为别的男人流泪开始?
是从她第一次试图逃离他掌心开始?
还是更早,早在那个蒙住她眼睛的聆音阁,早在意识到这世上竟有这样一个鲜活坚韧,能牵动他所有情绪的存在开始?
他知道自己是疯的。疯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下她,疯到用谎言编织囚笼,疯到用他人的性命做筹码,疯到连“死”都不能让她离开,甚至还要用一场冥婚,一场活人的婚礼,将她永远镌刻在自己的名分之下。
他也知道这样只会让她痛苦,让她恨他,让她变成此刻这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可那又怎样?
另一种更疯狂,更偏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嘶吼。
放手?看着她走向别人?看着她可能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真心的笑容?看着她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绝不!
如果爱一定要用正常的方式表达,如果爱意味着成全和放手,那他宁愿不要这种爱。
他的爱,就是占有,是掌控,是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留在身边。
哪怕她恨他,怕他,视他为仇寇,哪怕她只剩下一具空壳,只要这具空壳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冠着他的姓氏,属于他的领地,那就够了。
痛苦?那就一起痛苦好了。
反正他从出生开始,就没学会过如何正常地爱一个人。
他学会的,只有算计,掠夺和绝不放手。
“疯子......”
容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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