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容璟径自离去,留下郡主对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空洞的面容,久久未动,最终,也只是极淡地,意味不明地勾了一下唇角。
而此刻的汀兰水榭,姜于归正对着严嬷嬷端上的又一碗浓黑药汁,眼神空洞。
药气苦涩,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令人不适的甜腻。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种源自身体深处本能的排斥,让她胃部微微抽搐。
但最终,在严嬷嬷毫无表情的注视下,她还是缓慢地,顺从地端起了碗。
窗外的红绸与灯笼,将喜庆的光晕投映在窗纸上,却透不进这间被药气与沉默笼罩的屋子,只有吞咽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记录着这场盛大婚礼背后,无声的侵蚀与驯服。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倾轧,算计,挣扎。
婚礼的吉日越近,那张被喜庆红色覆盖的网,便收得越紧。
而网中央那个眼神茫然的女子,究竟是无知无觉的祭品,还是风暴最终撕裂一切时,那枚最不可预测的变量?
无人知晓。
所有人只知道,世子容璟,正以一己之力,对抗着来自家族,朝堂乃至至亲的汹涌暗流,执意要将这场荒诞的婚礼,进行到底。
盛京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空气里有了清冽的干爽,□□国公府内,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越来越厚的冰壳所覆盖。
汀兰水榭成了冰壳的中心,寂静,冰冷,却又被源源不断送入的,象征喜庆的红色物件映照出一种诡异的暖色。
姜于归的精神状态,开始出现一种不祥的,细碎的波动。
那并非清晰的好与坏,而更像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偶尔会反射出几片刺目的,来自过去的真实光影,旋即又被厚重的迷雾吞噬。
触发点,常常是容璟带来的。
他会坐在她身边,耐心的,一遍遍的对她讲述他们的过往。
那些故事温柔缱绻,如同最上等的丝缎,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
“还记得吗?去岁秋猎,你在枫林里为我抚琴,惊起了一群白鸟。”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手指抚过她冰凉的手背。
姜于归的目光原本空茫地落在窗外某片落叶上,秋猎?抚琴?
听到抚琴二字,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不对!不是秋猎的时候抚琴?是......是聆音阁。
蒙着眼睛,陌生的手,令人作呕的审视......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屈辱与恐惧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脊椎。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瞳孔微微收缩。
容璟立刻察觉,手指收紧,语气却更加温柔:“怎么了?是不是冷了?”
说罢,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腹温热。
那点细微的异样,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已被他手掌的温度和专注的凝视所覆盖,抚平。
姜于归眼中那瞬间的惊悸褪去,重新变得空洞,只是身体残留着一丝僵直。
另一种波动,源于那些被送入水榭的喜庆。
绣娘送来了最终定稿的嫁衣,正红色,金线密织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华美得令人窒息。
当那沉重的锦缎展开在姜于归面前时,她仿佛被那浓烈的红色灼伤了眼睛。
不是喜悦,是......血。
铺天盖地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猩红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不是什么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淹没般的窒息感和濒死的冰冷。
她猛的向后瑟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
“夫人?”碧荷吓了一跳。
严嬷嬷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笔尖在册子上记下:“见嫁衣,色变,惊惧。”
容璟得知后,只是淡淡吩咐:“既是颜色刺眼,便在里面加一层柔软的素纱衬里,边缘用金线锁好,莫让红色直接贴肤。再告诉绣房,凤冠上的红宝石,换成夜明珠。”
他用最体贴的方式,处理着姜于归的病症,同时也将可能导致病症的源头,包裹得更加严实。
然而,最危险的波动,往往发生在无人注视的深夜。
姜于归开始断断续续地做噩梦。
梦境混乱而可怖,有时是永嘉公主那张涂着鲜红口脂,狞笑逼近的脸。
有时是谢显璋面具后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
更多的时候,是禾苗被反绑着双手,在月光下无声哭泣的模样,眼泪砸在地上,却发出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姜于归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无声的刑戮。
守夜的碧荷有时能听到姜于归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进去查看时,却只看到夫人茫然睁着眼,仿佛刚从一场浑噩中醒来,对自己方才的恐惧毫无记忆。
严嬷嬷的记录愈发详细:“夜寐不宁,时有惊悸,醒后茫然,问之不知。”
这些细微的波动,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潜流,并未引起外界的警觉,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容璟为她设定的病人身份。
安宁郡主看过严嬷嬷的回报,只是懒懒的嗤笑一声:“看来是真病得不轻。也好,省心。”
荣国公容修远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私下却也从柳姨娘和容琅的转述中,得知姜于归疯癫日甚,言行颠倒的消息,这反而加剧了他的反对。
一个疯子,如何能做宗妇?这更是容璟失智的铁证。
容琅则将这些病情巧妙地传递给了睿王的人。
“家兄执意大婚,然新妇神智昏乱,婚礼恐生变数。”
这为睿王阵营可能在婚礼上采取的破坏行动,提供了一个更合理的预期和掩护。
若一个疯子自己在婚礼上出了丑,或出了意外,谁又能怪到旁人头上呢?
所有人,都在根据自己看到的碎片,拼凑着姜于归的现状,并以此调整着自己的策略。
容璟把姜于归的一切异样纳入离魂之症需静养安抚的框架,用更严密的看护来应对。
而安宁郡主想法很简单,确保姜于归这个病秧子,能完成生育工具的基本职能,并记录一切可能用于将来拿捏容璟的细节。
而姜于归,就在这多方视线的聚焦与扭曲解读中,如同风暴眼里一片茫然飘荡的羽毛。
她混沌的意识深处,那些被强行压制,割裂的记忆与情感,并未消失。
姜于归本能地感到,那一片刺目的红,那即将到来的,被无数人注视的场合,像一个张开的巨口,要将她彻底吞噬,连最后一点混沌的安宁都不留下。
这日,严嬷嬷照例送来汤药,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心中对这桩婚事的晦暗预感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姜于归递药碗时,手腕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几滴深褐色的药汁溅出,落在了姜于归苍白的手背上。
药汁温热,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直冲脑门的甜腥气。
那一瞬间,姜于归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某种遥远的,极度恐怖的气味击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她猛地挥开手臂。
“哐当!”
药碗飞出去,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浓黑的药汁汩汩流淌。
而她则像受惊的兽,缩到榻角,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纯粹的,未加掩饰的恐惧,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药汁,嘴唇颤抖着,发出破碎的气音:“血......毒......不要......禾苗......痛......”
严嬷嬷愣住了,碧荷等丫鬟吓得跪倒在地。
姜于归的反应,超出了寻常惊悸的范畴。
那眼神里的恐惧太具体,太鲜活,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而她口中无意识溢出的禾苗和痛,更是直指那晚庭院中最核心的恐惧源。
消息第一时间报到了容璟那里。
他正在书房与顾守正派来的管事最后确认婚礼流程。
听闻禀报,他面上笑容未减,温言送走客人,转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寒。
他快步走向汀兰水榭。
屋内已经清理干净,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药味。
姜于归依旧蜷在榻角,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涣散,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仔细听,仍是痛......怕......
容璟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包括面色有些发白的严嬷嬷。
他走到榻边,没有立刻碰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姜于归片刻。
然后,他缓缓坐下,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冰冷僵硬,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稳定。
“看着我,于归。”
容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姜于归涣散的目光,艰难的,一点点聚焦在他脸上。
“没有血,也没有毒。”
容璟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目光紧紧锁住姜于归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些话镌刻进她混乱的识海。
“那只是药,治你病的药。禾苗很好,在家里,很安全。没有人会痛。”
他的话语像咒语,又像催眠,试图用绝对的肯定,覆盖她脑海中翻腾的恐怖幻象。
姜于归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一些,但迷茫和脆弱却更加深重。
她像迷路的孩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确认。
容璟这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柔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很快,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忘了,嗯?”
姜于归在他怀里,身体渐渐放松,颤抖止息。
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只是被他的体温和声音暂时安抚。
但容璟的心,并未因此放松。
他察觉到,那些他以为已被彻底碾碎,埋葬的东西,似乎正在以更隐蔽,更不可控的方式,在她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里复苏。
它们不再以清晰的记忆形式出现,而是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恐惧,混乱的联想和本能的抗拒。
这很危险。
尤其是在婚礼这样一个充满象征意义,极易受到刺激的公开场合。
当夜,容璟召见了长青。
“婚礼当日的防卫,再增三成人手,尤其是夫人身边。所有接触夫人饮食,衣物,妆奁的人,一律重新筛查,由我们的人接手关键环节。”
容璟的声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告诉顾大人那边,迎亲路线做两手准备。还有......府内所有可能接触过旧事,提及过不该提及之人的仆役,婚礼前后,集中调往别处,不得靠近正院。”
他必须确保,这场他倾尽所有,对抗全世界换来的婚礼,不能出任何差错。任何一点意外的刺激,都可能让怀中这个看似乖顺,实则内核已然裂变的瓷器,在最重要的时刻彻底崩碎。
而他,绝不允许。
风暴在无声地汇聚,婚礼的吉日如同磁石,吸引着所有的明枪暗箭与混乱的潜流。
姜于归那混沌意识深处不受控的波澜,或许,将成为点燃这一切的,最初的那颗火星。
而那颗火星,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微弱地,持续地,闪烁着。
秋夜的风比白日更添了几分料峭,无声地掠过盛京的亭台楼阁,卷动着不同屋檐下同样暗潮汹涌的心事。
顾府后宅一处名为静萱阁的独立小院,如今成了待嫁新娘姜于归的临时居所。
与汀兰水榭的精致孤寂不同,这里更显陌生,却也因即将到来的大事而充斥着一种外来的,更为紧绷的忙碌气息。
只是那无处不在的,象征喜庆的红色绸缎与灯笼,与汀兰水榭如出一辙,映得夜色都仿佛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暖光。
顾府,静萱阁。
姜于归又一次从浑浑噩噩的浅眠中骤然惊醒。没有具体的噩梦影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巨石压在胸口般的窒息感,让她瞬间弹坐起来,冷汗涔涔,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窗棂外,通明的红灯笼将摇曳的光影投入室内,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身上投下晃动不安的红色斑块。
那些光斑跳跃着,扭曲着,像极了记忆中某些粘稠滚烫,却永远无法摆脱的液体。
她环抱住自己,蜷缩在床角,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脑海中,破碎的声响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碰撞。
永嘉公主涂着鲜红口脂的讥诮嘴角,禾苗在月光下被反绑双手无声啜泣的剪影,药汁溅落时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甜腥气,还有容璟那双永远平静深邃,却能让她骨髓都冻结的眼睛......
最后,所有这些混乱的感知,都坍缩凝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的意象:明日。
那个被无数红色包裹,被无数眼睛注视,被无数窃窃私语环绕的明日,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概念,而像一个有实质的,华丽而狰狞的巨兽之口,正对着她,缓缓张开,吐息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吸力。
姜于归茫然地睁大眼睛,望着虚空。
在那片长久占据她意识的空洞与迷雾深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一点东西——是穿着沉重嫁衣的自己,正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走向那张巨口。
恐惧,纯粹而原始的,源于生存本能的恐惧,像冰锥刺穿了她浑噩的外壳,带来尖锐却短暂的刺痛。
同一片月色下,城西某处隐秘宅院的地下暗室。
这里并非睿王府,而是薛家在京中一处极少启用的安全屋,如今成了丧家之犬最后的巢穴。
空气浑浊,混杂着尘土,霉味,劣质灯油的气息,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属于败军之将的颓丧与暴戾。
薛重——薛贵妃的胞弟,睿王李昭琰与永嘉公主李明月的亲舅舅,此刻正像一头困在铁笼中的受伤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灰布棉袍沾着风尘与干涸的血迹,脸上新添的刀疤在昏黄跳动的油灯光下狰狞扭动。
他手中捏着一份几乎被揉烂的边报抄件,指节捏得发白。
“看清楚了!白纸黑字!”
薛重终于停下,将那份抄件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油灯一阵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老头子折在北狄那群蛮子手里了!老子带出去的嫡系,活下来的十不存三!剩下的......被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姓穆的野小子收编了!朝廷答应补给的粮草军械?做梦!弹劾你李昭琰举荐无方,致丧师辱国,动摇边关的折子,明天,最迟后天,就会像雪片一样堆满你父皇的御案!”
薛重胸口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坐在对面的外甥和外甥女。
李昭琰面色沉凝如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永嘉公主脸色惨白如纸,华丽的宫装在此等污浊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指尖死死绞着一方丝帕,几乎要将它撕裂,显然,永嘉听懂了舅舅薛重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舅舅......”
永嘉公主的声音带着颤:“乐康......我的乐康还在宫里,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我们若是......皇后第一个不会放过她!父皇......父皇一向最疼母妃,疼我们,他不会真的......”
“疼?李明月!你醒醒吧!”
薛重猛的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讥讽、
“你父皇疼的,是我们薛家在北境那几万能征善战,只听薛家号令的边军!是能替他守国门,能拿来制衡东宫和朝中文官的刀!现在,老头子死了,老子废了,兵权没了!你猜,你那‘疼爱’你们母妃,‘宠爱’你和你四弟的父皇,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他喘着粗气,向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光:“你想想永福!她是你亲妹妹,贵妃的心头肉!她跪着求你父皇赐婚容潜玉,哭得那般凄惨,你父皇允了吗?没有!他连一句准话都没给!还有你那个二姐,永华公主李□□!”
提到这个名字,暗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薛重冷笑,语气刻毒:“那可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太子的亲姐姐!为了稳固她那个太子弟弟的地位,主动请求去和亲,结果呢?死在了那蛮荒之地!
你父皇心里能不愧疚?他对皇后,对太子,那份愧疚就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这些年表现出来对贵妃,对你们兄妹的‘宠爱’,对皇后那边的‘冷淡’,说什么因为永华死了不忍再动皇后太子怕被天下人骂......狗屁!
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麻痹我们薛家,麻痹朝中那些观望势力的手段!让你们觉得有希望,让太子觉得有压力,他好稳坐钓鱼台,玩他的平衡之术!
现在薛家倒了,这层沾着毒的糖,就该化成要我们命的毒药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李明月和李昭琰的心口。
永嘉公主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石壁,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睿王李昭琰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比永嘉更早,也更清醒地看到了父皇温情面具下的帝王心术,只是从前薛家势大,他尚可自欺,如今......
“舅舅说得对。”
睿王终于开口,声音在沉寂的暗室里显得异常冷静,却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
“父皇的平衡木,我们站在一头太久了,久到忘了另一头落下时,我们会摔得粉身碎骨。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走下去,是有人已经抽掉了我们脚下的木板。”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简陋得只有几条墨线勾勒的盛京示意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代表顾府的位置,然后缓缓划向皇城中心。
“明天,容潜玉大婚,从顾府发嫁,是全城瞩目的焦点,也是他防卫体系延伸最长,看似严密实则环节最多,最易出纰漏的时候。”
他眼中寒光凛冽,如同出鞘的匕首:“皇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是我们的机会!你明日以道贺为名,务必进入顾府内院,带上我们最得力的人。目标不是抢人,是把水彻底搅浑!羞辱那姜氏,让婚礼乱起来,乱到所有人都看见容潜玉的无能!这是第一步,吸引目光,制造混乱。”
说罢,睿王转向薛重,语速加快,条理清晰:“舅舅,你带来的人,化整为零,混入观礼百姓,各路仆役,甚至......顾府或沿途商铺帮忙的人中。
乱起之后,立刻行动。一队在迎亲队伍必经的朱雀大街制造更大规模的骚乱,重点‘照顾’东宫属官和与容璟交好的官员车驾,另一队,趁全城注意力被婚礼和骚乱吸引,突袭青龙台。最后一队,作为奇兵,隐蔽待命,听我后续指令,目标是......宫中某些关键门户的接应。”
他没有明说逼宫二字,但薛重已然会意,眼中凶光暴涨,那是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
“那......乐康......”
李明月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母亲最后的本能哀鸣。
李昭琰回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残酷的现实:“阿姐,此事若成了,我便封乐康为郡主,未来做我儿子的太子妃,甚至是皇后!无人再敢拿捏。事若不成......”
他停住,未尽之言比说出口更令人绝望。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他们若败,一个养在宫中,有着薛家血脉的小小县主,下场可想而知。
永嘉公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许久,当她再睁开时,里面属于母亲的柔软光彩已彻底湮灭,只剩下与李昭琰如出一辙的冰冷,狠绝,以及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荣国公府书房。
夜色已深,府中为明日迎亲的最后准备早已停歇,只余下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紧绷的寂静。
容璟并未歇息,他独自立于轩窗前,窗外庭院中悬挂的红绸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无声流淌的血河。
长青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躬身递上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密函。
信封寻常,火漆却是罕见的暗紫色,印纹模糊难辨,仿佛被刻意磨损过。
容璟接过,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触,冰凉。
他拆开封口,抽出内里一张薄笺。
笺上只有寥寥两行字,墨迹沉郁,力透纸背,字迹是陌生的,但行文间的某种节奏与锋芒,却隐隐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熟悉感。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行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预料,无关紧要的小事。
随即,他将信笺移至案头摇曳的烛火上方,火焰温柔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句吞噬,化为蜷曲的焦黑,最终成为一小撮轻灰,被他轻轻一吹,散入冰冷的空气,消失无踪。
容璟开口,声音平淡,目光仍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睿王与薛重那边,确定了?”
长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暗桩确认,薛重已秘密潜入城西旧宅,睿王与永嘉公主先后秘密前往,密谈至深夜方散。永嘉公主已命人备下明日赴顾府道贺的厚礼,规格远超常例,且随行人员名单中有几个生面孔,身手疑似军旅之人。”
容璟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笑意:“穷途末路,狗急跳墙。倒也省了我再花心思逼他们。明日按预案布置,顾府内外,迎亲沿途,宫中暗线,皆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我要这场婚礼,顺顺利利,圆圆满满。”
长青应声答道:“是。顾府那边,我们的人已接管静萱阁外围及内院关键通道,夫人身边近身侍候的,也已重新筛换过。”
容璟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与夜色,落在那座陌生的静萱阁上。
阁中那个被他用尽手段才牢牢攥在手中,即将冠以他姓氏的女子,此刻是否安睡?还是如他一般,在这风暴前夕,感知到了那无声逼近的,足以撕裂一切平静的雷霆?
他不在乎姜于归是否恐惧,他只要她明日,完好无损地,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完成这场他向全世界宣告绝对拥有的仪式。
任何企图阻拦或破坏的人,无论是跳梁小丑,还是困兽犹斗,都将被他,以及他为这一刻布下的天罗地网,彻底碾碎。
夜,在各方紧绷的神经与无声的调兵遣将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那簇在姜于归混沌意识中闪烁的火星,那场在薛家密室与睿王府中酝酿的孤注一掷的叛乱,还有容璟那看似平静实则已张开所有触角与獠牙的绝对掌控。
所有这一切,都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向着明日那个注定被鲜血与喧嚣浸透的时辰,不可逆转地汇聚而去。
风暴的漩涡,已然成型。而漩涡最中心,便是那身不由己,却牵动着所有人命运的红妆新娘。
翌日,盛京,天光未明。
一层稀薄的,灰蓝色的晨雾笼罩着整座城池,将秋日的清冽染上几分朦胧与寒意。
但很快,这份静谧便被从各个角落升腾起的,越来越清晰的喧嚷与忙碌所打破。
今日是荣国公世子容璟大婚,娶的还是京兆尹顾守正的义女,这场因波折重重而早已传遍街头巷尾的婚事,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心思。
顾府,静萱阁。
天色未亮,阁内已是灯火通明。
七八个从顾府和容璟处调来的,手脚最利落的仆妇嬷嬷,早已将姜于归团团围住。
净面,梳头,开脸,上妆......一道道程序,繁琐而刻板,如同对待一件即将被呈上祭坛的珍贵祭品。
姜于归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美人偶,被她们摆布着。
温热的水,冰凉的脂粉,沉重的梳篦......各种触感落在她皮肤上,却无法在她空洞的眼眸中激起丝毫涟漪。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铜镜中那个被一点点涂抹,装扮起来的陌生女子。
镜中人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刺目。满头青丝被绾成繁复华丽的发髻,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缓缓戴了上去,镶嵌其上的夜明珠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压得她纤细的脖颈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垂。
最后,是那身嫁衣。
正红色的云锦,用金线,彩绣密织出鸾凤和鸣,百花吐艳的图案,华美绝伦,却也重得惊人。
当那层层叠叠的锦缎被披挂到她身上时,姜于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红......到处都是红。
眼前是红的,余光所及是红的......
一个嬷嬷赔着笑脸奉承:“夫人真是好模样,这身嫁衣一穿,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姜于归没有反应,她的指尖,无意识的抠住了嫁衣宽大的袖口边缘,将那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拧得微微起皱。
阁外,隐约传来前院渐渐高涨的喧哗声,那是各方宾客陆续抵达。
锣鼓和喜乐也开始试探性的响起,一声声,穿透清晨的空气,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在姜于归混沌却敏感的心上。
同一时刻,荣国公府。
容璟早已起身,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与他气质略有些违和,却不得不穿的大红喜服,金冠玉带,衬得他面容愈发清隽,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静,将这身热烈的红色也压得透出几分凛冽。
他正在做最后的吩咐,长青与几个心腹肃立聆听。
“顾府至国公府,三条备选路线,明暗哨位务必确保无死角。宫中我们的人,盯紧永嘉公主离宫后的动向,以及......任何试图靠近陛下或太子的异常举动。青龙台今日全员戒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是!”众人齐声应道。
容璟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目光深远。
他知道,今日的盛京,看似一片喜庆祥和,实则暗流之下,杀机四伏。
薛家与睿王的垂死反扑,永嘉的怨毒,东宫的审视,甚至朝野无数双或好奇或嫉恨的眼睛......都聚焦于此。
而他容璟,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绝对。
朱雀大街,沿途。
为了观看这场轰动全城的婚礼,百姓早已将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巡防营的兵士不得不提前布防,拉起警戒,维持秩序。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们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
“听说新娘子是顾大人的义女,以前还是个孤女,真是好福气啊!”
“福气?你没听说吗?那位......好像有点不太清醒......”
“嘘!慎言!容世子何等人物,既肯娶,必是真心喜爱。”
“哼,谁知道呢?这婚事一波三折的,我看呐,未必太平......”
人群中,也有那么一些看似普通的百姓,眼神却格外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在一些关键的路口和建筑高处。
他们分散在热闹的人潮里,如同水滴入海,毫不显眼。
顾府,前院花厅。
宾客如云,冠盖云集。
太子李昭承虽未亲至,但也派了东宫属官送来厚礼。其他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或亲自前来,或遣使道贺,将顾府偌大的花厅挤得满满当当。
顾守正面色如常,周旋于宾客之间,八面玲珑,只是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属于盛大场合特有的,微妙的躁动与期待。
突然,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永嘉公主到——永福公主到——”
唱名声传来,厅内喧嚣为之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永嘉公主李明月盛装华服,在一群宫人嬷嬷的簇拥下,昂首而入。
她脸上带着矜持而略显疏离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顾守正身上,微微颔首。
跟在她身后的永福公主李明珠,眼圈似乎还有些微红,神色郁郁,看向满厅喜庆红色时,眼中更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嫉恨与委屈。
她们的到来,瞬间让花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谁都知道这两位公主,尤其是永嘉,与容璟乃至东宫不睦。今日前来,是真心道贺,还是别有用心?
顾守正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堆起加倍的笑容,快步迎上:“不知两位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永嘉语气平淡:“顾大人不必多礼,容世子大婚,本宫与皇妹特来道喜。听说新娘子是顾大人的义女,正在后宅梳妆?本宫倒想先去瞧瞧,沾沾喜气,顾大人不会不允吧?”
她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按礼,公主亲至后宅看新娘,算是极大的脸面,但也极易生出事端。
顾守正心念电转,笑容不变:“公主殿下厚爱,是小女的福分。只是后宅杂乱,恐冲撞了凤驾......”
“无妨。”
永嘉打断他,已经迈步向内院方向走去:“本宫也是女子,有何冲撞?顾大人且忙,本宫自行前去便是。”
说罢,她身后几名低眉顺目却步履沉稳的嬷嬷立刻跟上。
永福咬了咬唇,也跟了上去。
顾守正看着她们的背影,眼中忧色一闪而过,对身边一个管事使了个眼色。那管事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抄近路赶往后宅静萱阁方向。
静萱阁内,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绷。
永嘉公主与永福公主驾到的消息传来,让原本就小心翼翼的仆妇们更加屏息凝神。严嬷嬷眉头微蹙,挡在了姜于归身前半步。
很快,脚步声与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门帘被侍女打起,永嘉公主当先走了进来,永福紧随其后。
“哟,新娘子已经妆扮好了?真是我见犹怜。”
永嘉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盛装的姜于归身上,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姜于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惊动,茫然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与永嘉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永嘉华服璀璨,却冰冷的面容。
一瞬间,仿佛有电光石火在混沌的识海中炸开!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的厌恶与恐惧!
这张脸......这张涂着鲜红口脂,带着居高临下冷笑的脸......她见过!在噩梦里!在那些令人窒息的猩红片段里!
姜于归的身体猛地一颤,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嫁衣的裙摆,指节泛白。
永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更深的,近乎恶意的弧度。
她走上前几步,竟直接伸手,用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轻轻拂向姜于归凤冠下垂落的珍珠流苏。
她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姜于归的脸颊:“这凤冠倒是别致,夜明珠......呵,容世子真是用心。”
安宁郡主身边的严嬷嬷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挡了一下:“公主殿下!吉时将至,新娘子需静心等待,不宜过多打扰。”
永嘉动作一顿,瞥了严嬷嬷一眼,眼神冰冷:“本宫与顾小姐说几句话,沾沾喜气,你这奴才,也敢拦?”
永福此时也忍不住上前,盯着姜于归,眼圈更红,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恨:“姜于归!你别得意!你以为穿上这身嫁衣就能飞上枝头了?我告诉你,你不配!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
“永福!”
永嘉呵斥一声,却并非真心阻止,反而像是纵容她将情绪发泄出来:“今日是顾小姐的好日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们的对话,如同毒液般滴入寂静的空气。
姜于归怔怔地看着永福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又看看永嘉那看似平静实则满是恶意的眼睛,耳边嗡嗡作响。
那些破碎的,充满恶意的词句
不配!来历不明,疯子......
一字一句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壁垒。
混乱的恐惧,茫然的困惑,还有一丝被深深冒犯的本能不适,在她空茫的眼中交织,冲撞。
她开始微微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成句的声音,只有细碎的气音:“不......不是......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只是那种被逼迫,被审视,被恶意包围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逃离。
永嘉看着她这副茫然又惊惶的模样,心中快意与计划得逞的兴奋交织。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个本就不清醒的新娘,在最重要的时刻,失态,崩溃!
“顾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永嘉故作关切,却更近一步,声音压低,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音量,缓慢而清晰的说:“还是说......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人?比如......那个早就死了的,慕容琛?”
慕容琛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又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姜于归记忆深处某个被重重锁死的,鲜血淋漓的盒子!
林晏!慕容林晏?
不是死了吗?容璟说......容璟说他死了......可是......
剧烈的头痛猝然袭来!无数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疯狂闪现。
清溪镇的阳光,林晏温柔的笑脸,冰冷的牢狱,容璟平静的谎言,还有那令人绝望的死讯......
“啊——!”
姜于归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猛地抱住了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凤冠上的流苏疯狂摆动。
她眼中的空洞被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混乱所取代,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酷刑。
静萱阁内顿时大乱!仆妇们惊呼出声,严嬷嬷脸色大变,试图上前安抚。
永嘉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笑,正要趁乱再说些什么,或者示意身后嬷嬷有所动作。
“吉时到——!请新娘子出阁——!”
就在这时,阁外远远传来了响亮的,拖着长腔的唱喏声,伴随着骤然热烈起来的锣鼓与喜乐,仿佛一股强大的外力,强行介入并打破了阁内濒临失控的局面。
几乎同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再次被掀开,出现在门口的,不是顾府仆役,而是两名身穿普通家丁服饰,但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男子。他们是容璟提前布在静萱阁外围的心腹。
其中一人上前,对永嘉永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两位公主殿下,前院来催,世子迎亲队伍已至府门外,请新娘子即刻出阁,莫误了吉时。顾大人特命小人等前来护送。”
他们挡在了永嘉公主与姜于归之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也隔断了永嘉继续施压的可能。
永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两个明显不是普通家丁的男子,又看了一眼在严嬷嬷和碧荷搀扶下依旧瑟瑟发抖,眼神混乱的姜于归,知道事不可为。
她今日的目的,搅乱姜于归的心神,制造混乱的引子,已经达到了。
“既然如此,本宫就不打扰了。”
永嘉恢复了她高贵的姿态,淡淡说道,转身款款离去。永福狠狠瞪了姜于归一眼,也只得跟上。
阁内,众人手忙脚乱地替姜于归整理略有凌乱的嫁衣和发髻。
她依旧在轻微颤抖,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对周围的忙碌恍若未闻。
刚才那一声慕容琛带来的冲击,如同在她本就脆弱的意识堤坝上,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冰冷的记忆洪水正在不断侵蚀。
顾府大门外,喧嚣鼎沸。
八抬的鎏金喜轿华美异常,身着红衣的仪仗队整齐肃立。
容璟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上,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顾府大门,扫过拥挤的人群,锐利如鹰,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当看到永嘉与永福公主从府内走出时,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不多时,盖着大红盖头,由严嬷嬷和碧荷一左一右搀扶着的姜于归,终于出现在了府门口。
她的步伐有些虚浮踉跄,透过盖头下方,能看到她嫁衣的裙摆微微晃动得厉害。
喜娘高声说着吉祥话,将系着红绸的花球一端塞到姜于归冰冷的手中,另一端递向容璟。
容璟翻身下马,走到姜于归面前。他并未立刻去接那花球,而是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却极其清晰地唤了一声:“于归。”
盖头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颤。
隔着厚重的盖头,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沉静而具有绝对掌控力的目光。
“别怕。”
容璟伸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还攥着花球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稳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跟着我。”
说完,他才接过花球的另一端,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喜轿。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是郎才女貌,是世子对新妇的体贴温柔。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才能看出那温柔表象下,是何等精密的操控与无声的镇压。
姜于归如同提线木偶,被他牵着,送上喜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与喧嚣,只剩下轿内一片朦胧的红色与自身越来越急促的心跳,还有脑海中不断翻腾的混乱碎片。
轿身一沉,被稳稳抬起。锣鼓笙箫骤然奏响到最激昂处,迎亲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向着荣国公府进发。
队伍最前方,容璟重新上马,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长长的朱雀大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永嘉方才在静萱阁的小动作,只是开胃菜。薛家和睿王精心准备的大礼,想必就在这条披红挂彩,万人空巷的长街某处,等待着他。
他微微侧头,对紧跟在马侧的长青递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长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指在腰间佩刀上轻轻一叩,一个无声的命令便已传递下去。
隐藏在沿途百姓中,屋顶上,商铺里的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巡防营的兵士看似在维持秩序,队形却悄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控制住了几个关键的路口和制高点。
喜乐喧天,人声鼎沸。
这场盛大婚礼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环节,迎亲归途,正式开始。
而在那顶华丽喜轿中,新娘苍白的手指,正死死抠住轿厢内壁,盖头之下,那双空洞许久的眼眸里,因为极致的混乱,恐惧,以及方才被强行触发的痛苦记忆,正一点点凝聚起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属于姜于归本身的绝望光斑。
风暴,已然上路。
盛京,朱雀大街。
迎亲队伍如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喜乐与沿途百姓的喧嚣欢呼中,缓缓前行。
鎏金喜轿华美夺目,八名壮健轿夫步履沉稳,仿佛抬着的不是一位新娘,而是整个盛京今日目光的焦点与重量的汇聚。
轿内,光线被厚重的锦缎帘幕过滤,只剩下朦胧而压抑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新漆,锦缎以及熏香混合的,令人头昏的气味。姜于归僵硬地坐在轿中,双手死死抠住身下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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