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于归找到一根木棒,随后猛的拉开门,在素馨闻声转头看过来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素馨的后颈!
“呃!”
素馨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软软的倒了下去。
姜于归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看着倒下的素馨,急促的呼吸着,只觉得紧张的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她咽了咽口水,随后飞快的将素馨拖入净房内,掩上门。
然后,姜于归毫不犹豫的脱掉身上那身裙摆弄脏的华丽衣裙盖在素馨身上,露出里面一身普通的暗灰色冬袄。
冬日严寒,穿两身衣服虽然是有几分臃肿,但是却也合理,所以姜于归早就把这身不起眼的衣服穿在里面,就是为了逃跑做的准备。
虽然脱下最外面的衣服有些寒冷,但此刻姜于归心中紧张不已,身上额头更是出了不少汗,她更是丝毫感觉不到冷。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光彩照人,备受宠爱的容侧夫人,而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市井妇人。
姜于归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素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绝覆盖。
她不能再犹豫!
好在这几个月她的外出不是没有收获,对于这件成衣店,姜于归已经很熟了,姜于归悄无声息的溜出净房,借着后院堆放的杂物和夜色的掩护,如同一条滑溜的鱼,迅速穿过狭窄的后巷,融入了前方灯火阑珊,人流如织的陌生街道。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而冰冷的气息。
她成功了第一步。
姜于归没有丝毫犹豫,凭借着之前多次出游和采买时默默记下的路径,专挑光线昏暗,行人稀少的小巷穿行,
不过她的计划并非直线逃离,而是一招精妙的声东击西。
她心里推算着,一旦容璟得知她逃离,以容璟的权势和掌控欲,一定会第一时间封锁城门,严加盘查,与此同时,会派人出城去找。
虽然姜于归现在会骑马,可是夜行她还有有些顾虑的,可若是不夜行,不早些远离盛京,姜于归又觉得害怕不过片刻,就会被容璟抓回去。
但是往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姜于归再次设计了一场戏,她拿走了容璟的青龙令。
直接藏身盛京风险极大,因为容璟很快会意识到青龙令丢失,会猜到姜于归用令牌出城,可若是查到没有人用令牌出城,容璟就会知道姜于归还在城内,从而将搜捕重心完全放在城内。
所以她必须利用这块令牌,为真正的逃脱争取时间和空间。
离开成衣店的姜于归在街头小巷中穿梭,迅速奔向与成衣店相隔两条街的一个僻静巷口,那里早就拴着一匹她通过之前练习骑马的便利,用化名和积攒的银钱早已备下的,毫不起眼的栗色马匹,马鞍上,挂着一顶垂着厚厚黑纱的幕离。
姜于归利落的翻身上马,戴上幕离,厚重的黑纱将她面容身形完全遮蔽,她一夹马腹,策马朝着最近的一个城门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如同她狂乱的心跳。
今夜虽是佳节,但城门守卫并未因喜庆而松懈,反而因为更多前来盛京游乐赏灯的人流,而增派了人手,盘查得比平日更为仔细。
“站住!何人此时出城?”守卫长枪一横,拦住了这匹形色匆匆的单骑。
姜于归勒住马,一言不发,只是从幕离下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指尖捏着那枚沉甸甸的,雕刻着狰狞龙纹的玄铁令牌。
守卫头领凑近一看,瞳孔骤缩!青龙令!
他虽未必亲眼见过此等秘令,但那独特的形制,冰冷的质感以及其上代表的无上权威,让他瞬间脊背发凉。
持此令者,行事皆属机密,岂是他一个小小城门卫可以过问?
所有盘问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守卫头领恭敬行礼之后立刻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紧张:“放行!”
城门前的障碍被迅速移开,姜于归见此一抖缰绳,栗色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出了这座禁锢她已久的牢笼,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然而,她并未远遁。
青龙令已经使用过,就算容璟后续追查,也会从城门守卫那里得知,一个头戴幕离的神秘人骑着马出城,容璟会以为姜于归逃出盛京。
谁也料不到,她没有离开!
出城后,姜于归沿着官道疾驰数里,确保远离城门守卫视线后,立刻拐入一条偏僻的小路。
她对京郊的地形早已在多次祈福和祭拜中摸清,很快,她抵达了一处荒废已久的山神庙。
这里,是她利用祭拜林晏的机会,早已选定的第一个中转点。
即便现在的机会已经成功一半,姜于归还是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似乎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敏捷的跳下马,冲进破败的庙宇,在一个布满灰尘的神龛后面,紧张的摸出一个早已藏好的包袱。
里面是一套半旧的青色男装,一些碎银铜钱,还有一些因为着急子嗣,从府医那里了解到的一些可以染色的植物草药,以及一份伪造的看似普通的路引,还有几张空白的路引。
姜于归迅速脱下身上的服饰和幕离,直接拿出火折子生火将其烧掉,随后用布条紧紧束住胸,换上那身男装,将长发全部挽起塞进一顶普通的毡帽里,再用那草药的药膏擦上脸。
片刻之间,一个身形单薄,面色微黄,风尘仆仆的少年郎便出现在了破庙中。
姜于归不敢耽搁,等着衣服烧的差不多后,再次翻身上马。
她必须在容璟发现她失踪,并下令严查所有城门之前,完成这次危险的折返!
这一次,姜于归没有回头,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朝着盛京另一个方向的城门而去。
当她再次抵达城墙下时,姜于归下了马,调转方向,随后她松开缰绳,用力一拍马臀。
栗色马吃痛,嘶鸣一声,朝着城外跑去。
跑远些吧,即便未来容璟查到她出城的城门,城门的守卫能说出拿青龙令的人骑的什么马?即便找到了马儿,或许更能确定,姜于归在城外,而不是在城内。
随后姜于归转身,混在那些还在进城准备赏灯会,看烟火的百姓之中。
这个城门比她出来的那个更为热闹,人流如织,守卫虽然依旧在盘查,但面对如此庞大的人流,显然无法做到细致入微。
姜于归低着头,模仿着少年人的步态,将那份伪造的路引递上,守卫粗略的扫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她这身不起眼的行头,挥挥手便放行了。
进城之后,她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依旧璀璨的万家灯火。
姜于归没有去任何客栈或车马行,那些地方必然是容璟发现她失踪以后,第一时间搜查的重点。
姜于归去的地方,是之前利用容璟的信任,以体察民情,布施积福为名,暗中观察并选定的位于南城边缘,一片龙蛇混杂的棚户区里,一个独居的,耳背眼花的寡老婆子租住的破败小院。
她早已用不易追踪的碎银,预付了足足三个月的租金,只说是家中遭难,来京投亲不遇,需找个僻静处暂住,那老婆子只图钱财,并不多问。
当她终于敲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老婆子嘟囔着迎进去,反身插上门闩的那一刻,姜于归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脱力般的滑坐在地。
直到此刻,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内衫,在冬夜里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她无比清醒。
在这死寂的,属于她的第一个安全角落,过去数月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此刻如同潮水般清晰的涌上心头。
那匹栗色马,是她借着学习骑术的便利,一次次无意中经过西市,那家由一对老实巴交的老夫妻经营的小马行时,用积攒的,无法追踪的碎银,通过一个在街上撞到的,给了几个铜板就千恩万谢的乞儿,辗转买下并寄养在那里的。
她甚至记住了那对老夫妻的闲聊,知道他们儿子在城外服役,急需用钱,绝不会多嘴。
这身男装和路引,并非一蹴而就,是在无数次为世子祈福而前往普渡寺的途中,她借口体察民情,布施积福,在那些拥挤的三教九流混杂的集市上,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次买块布,一次买点棉花,再找个由头,赏赐给府里针线房一个因家贫而格外需要银钱,且口风极紧的绣娘,让她练手做几件下人穿的厚实冬衣。
路引则是利用一次布施时,偶然帮助了一个因丢失文书而焦头烂额,有些门路的行商,对方为报恩,在她好奇询问下,透露了黑市门路,她再通过同样的乞儿渠道,花费重金购得。
就连这处藏身之所,也是她借着冬日施粥的名义,亲自来过这片棚户区后,看中了此处的混乱与不起眼。
姜于归再次利用了那个乞儿,让他去寻找一个贪财且耳背的房东,以远房侄孙的名义,预付了租金。
而姜于归本人,从未与那老婆子直接接触过。
所有这些碎片化的准备,都隐藏在她温婉,虔诚,体贴的日常面具之下,隐藏在她被允许的祈福,祭拜,学习骑术,和管理庶务的活动中。
容璟看到的,是姜于归对骑术的热衷,是她对祈福的虔诚,是她对庶务的用心,是她对下人的宽和。
容璟享受着姜于归的依赖,欣赏着她的成长,却不知道姜于归每一个合乎情理的举动背后,都藏着为今日挣脱牢笼而埋下的一颗铆钉。
她利用的,正是容璟那建立在掌控之上的信任,他相信一切都在他视线之内,却忽略了,在他视线之内的,是姜于归精心筛选后,愿意让他看到的真实。
冰冷的土气扑面而来,小屋狭小,破败,充满了霉味和贫穷的气息。
然而在这一刻,这陋室于她而言,却比那座金碧辉煌的汀兰水榭,更让姜于归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喘息之机。
她成功了。
她不仅逃出了那座囚笼,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消失。
她成功了。
不是暂时的逃离,而是真正消失在了容璟的眼皮底下。
容璟此刻或许还在和太子畅聊,也或许已经知道了姜于归失踪,正在暴怒的封锁城门,搜索那个拿着青龙令出城的女子,却绝不会想到,他遍寻不着的猎物,早已改头换面,重新回到了这座巨大的城市迷宫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姜于归蜷缩在黑暗中,听着自己逐渐平复却依旧急促的心跳,和外面街上隐隐传来的,与她再无关系的喧闹声。
自由的第一步,她走得惊心动魄,却精准无比。
背靠着冰冷门板的松弛感并未持续太久,那根紧绷了整夜的弦,在短暂的松懈后,反而以一种更刁钻的方式反弹回来,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与清醒的恐惧。
小屋死寂,唯有姜于归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声。
她确实是成功了,但远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姜于归简单整理一番,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裹紧房间里那带着些许霉味的旧被,试图汲取一点暖意,却发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无法驱散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全然来自冬夜,更多是源于心底那片迅速弥漫开来的,对容璟的深刻认知带来的惊悸。
容璟......他绝非易与之辈。
在知道她逃离之后,容璟第一反应定然是震怒,但在最初的震怒过后,他必然会动用所有力量,沿着那条持青龙令,戴幕离,骑马出城的线索,向城外撒下天罗地网。
但这能迷惑他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姜于归不确定,但她知道,一直在城外找不到人,容璟很快就会起疑。
一个身无武艺的弱质女流,即便学过一段时间骑术,也不可能比拟他手底下的精锐,那么如何在寒冬深夜,避开所有官道哨卡?应对野外危机?并且消失得如此干净利落?连青龙台和最老练的追踪好手都寻不到一丝痕迹?
这不合常理。
所以以容璟的多疑与智慧,他很快就会意识到,这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障眼法。
一旦容璟怀疑的重心从城外转回城内,姜于归几乎能想象出那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风暴。
容璟会将这数月来,姜于归所有看似温顺,虔诚,忙于庶务的行为,一帧一帧地在脑中复盘。
姜于归会骑马,他便能想到她可能利用马匹制造假象,姜于归曾管理庶务,外出采买布施,他也能顺藤摸瓜,查到那些零碎银钱的去向,甚至......那个被她利用过数次的小乞儿,在容璟那般雷霆手段之下,真的能守住秘密吗?
这处藏身之所,是姜于归利用布施名义亲自踩过点的!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姜于归的脑海,让她瞬间惊起了一身冷汗。
是了,这里绝非万全之地!它甚至可能是最先暴露的地方之一!
容璟只需要将她这几个月所有外出的记录,接触过的人一一排查,这片她曾亲临施粥的棚户区,必然会被划入重点搜查的范围。
她必须走!必须在容璟的怀疑重心彻底转回城内之前,再次消失!
恐慌如同无形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姜于归的心脏,越收越紧。
下一刻,她猛的坐起身,在黑暗中急促不安的喘息着,仿佛容璟派来的爪牙已经包围了这间陋室,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
姜于归死死的拽住身上的被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像下棋一般,将自己代入容璟的视角。
他会怎么找?
搜寻一个孤身女子是必然,但容璟绝不会如此简单。
他一定会严查所有近期出现在城内,年龄相仿,身形相似的女子,甚至除了女子,他定然能猜到姜于归扮男装!
瘦弱的陌生少年郎!路引,户籍,落脚之处......任何一丝疑点都不会放过,既然如此,那么男装这个身份也不安全。
那么是扮做老人?还是老妇人更安全呢?
姜于归的脑子飞速运转。
老人的姿态声音,以及步履都极难模仿,容易被看出破绽。
而一个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老妇人,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但现在这个情况,如何弄到合身的衣物?如何完美地伪装出苍老的体态是个问题?
无数个念头,无数种可能在姜于归脑中激烈碰撞,然后又彼此推翻,姜于归总觉得,每一种方案似乎都潜藏着被识破的风险。
姜于归对容璟的恐惧,在此刻具象化为他无所不在,仿佛已经笼罩了整个盛京,正一寸寸地犁的搜查,不放过任何角落。
而最初的雅间内,茶香依旧袅袅,容璟与太子关于一些朝局的闲谈也正到酣处,他的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松弛与愉悦。
毕竟今夜姜于归难得的主动,容璟想到姜于归暗自提起的为他准备的神秘惊喜,容璟心中就无比期待。
但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极轻的叩响。
下一刻,长风的身影悄无声息的闪入,他甚至不敢抬头,径直走到容璟身边,随后俯身,以极低的声音,用最简练的语言禀报了成衣店内的剧变。
素馨被打晕,秋实寻不到人,侧夫人......不知所踪。
在听到不知所踪四个字的刹那,容璟的心猛然紧缩,脑中第一个掠过的念头竟是姜于归出事了!
是否是睿王永嘉他们趁此机会对她下手?还是其他政敌找准时机出手?
想到这里,容璟心中顿时懊悔不已,即便姜于归身边有不少暗卫保护,还是不该放任她独自外出。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强行摁下。
不对,若是遭遇外力挟持,长风禀报时绝不会是如此措辞,更别说姜于归并非真的孤身一人,她是和太子妃一起的,那么......
一个更冰冷,也更残酷的答案,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缓缓刺入容璟的意识。
是她自己走的。
那一瞬间,太子清晰的感觉到,坐在他对面的容璟,周身那温和闲适的气息骤然消失!
并非暴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凝固。
仿佛暖春湖面在眨眼间被绝对零度冰封,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跑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容璟脑中轰然炸响。
什么主动相约,什么精心筹备的惊喜路线,什么依赖信任,什么共同期盼的子嗣!
全都是假的!
容璟曾以为姜于归眼中盛满了对他情意的眼眸,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最高明的表演!
这数月来的温情脉脉,那些他以为终于捂热了她冰封心房的瞬间,那些他沉浸其中的,名为相爱的幻梦,原来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处心积虑的骗局!
一种被彻底愚弄,彻底背叛的狂怒,混合着一种连容璟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刺骨的刺痛,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焚烧殆尽。
为什么?
他给予姜于归无上的荣宠,纵容她的一切,甚至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他以为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纯粹属于他一个人的情感与忠诚。
可结果呢?
记忆深处某些冰冷刺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只他偷偷喂养了许久,会蹭他手心的流浪猫,在他眼前被活活打死,母亲只是语气平淡的告诫:“潜玉,你是容家世子,未来的栋梁,这些无用的,软弱的恻隐之心,不该有。”
父亲将他精心临摹了许久,自认已得七八分风骨的字帖拿在手中,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般,随手掷于一旁,甚至未曾多给那跳跃的火焰一个眼神。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寒。
“不过写了几个字,便指望褒奖?潜玉,你是容家世子,未来的国公,做到这般程度是本分,是天经地义,若连这点微末小事都需寻求外人肯定,你的心性未免太过幼稚,不堪大任。”
容璟记得火光映着父亲冷硬漠然的侧脸,仿佛在灼烧的并非纸墨,而是容璟那点微不足道的,渴望被看见的孺慕之情。
那一刻,年幼的容璟彻底明白,在父母眼中,他存在的意义,仅仅在于容家世子这个身份。
他是继承门楣,光耀家族的工具,只要他表面上能支撑起国公府的未来,父母的任务便算完成。
他们可以从这责任中解脱,转身去宠爱各自情人生的,可以肆意哭笑,不必背负重担的孩子。
比如父亲宠爱的侧室所出的三弟容琅,又比如母亲在别院精心教养的弟弟妹妹。
他必须完美,必须无懈可击,必须没有会被人利用的情感弱点。
至于他本身是喜是悲,无人关心,也不该存在。
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喜欢那只猫,没有人在意他为了那幅字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的喜好,他的情感,在家族的责任,在冰冷的权术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是原罪。
容璟以为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早已将自己锤炼得坚不可摧,可姜于归的出现,却是个始料未及的变数。
最初,他只是冷眼旁观她对林晏那份生死相随的执着,觉得愚蠢又刺眼。
那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也从不相信会存在的炽热与纯粹。
这份深情像一团不合时宜的野火,灼痛了容璟冰封的世界,让他不由自主的被吸引,想要靠近,想要看清,更想要......据为己有。
他成功的夺取了姜于归的人,将她圈禁在自己的领地里。
尤其是在这期间,容璟感受着姜于归的依赖与逐渐软化的恨意。
容璟以为这便是胜利,他以为时光和掌控终能磨灭过去,让她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他容璟。
容璟恍惚以为,或许......或许这世上,终有一人,是不同的。
原来,都是假的。
姜于归不仅不在意他的感受,更是将他这份难得的,小心翼翼捧出的信任与期待,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她欺骗他利用他,为他精心烹制了一场盛大的,名为深情的骗局!
呵!
容璟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不能失态,尤其是在太子面前。
几乎是在呼吸之间,容璟脸上那种冻土般的死寂便迅速褪去,重新覆盖上了一层得体的,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担忧的温和面具。
只是这温和,比之前虚假了千百倍,眼底深处是望不见底的幽寒。
太子甚至觉得,室内的烛火都随之暗了一瞬。
站在一旁的长风,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跟随世子多年,深知这无声的死寂,远比雷霆震怒更为可怕。
然而,这骇人的气压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容璟便缓缓的将那只险些被他捏碎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他抬起眼看向太子,声音平稳得出奇,听不出丝毫波澜:“殿下,臣响起府中有些琐事,需得即刻回去处理,扫了殿下的雅兴,实在罪过。”
太子是何等人物,虽不知具体何事,但敏锐地察觉到容璟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猩红与冰裂。
那绝不仅仅是琐事。
他心中疑虑,面上却不显,只宽容道:“无妨,潜玉既有要事,今日本就是小年夜,是孤打扰你与侧夫人畅游,现在自当以家事为重,你我改日再叙。”
容璟听到太子提起侧夫人,心里只觉得讽刺。
起身,行礼告辞,姿态依旧从容不迫。
转身之际,容璟脸上那层面具般的温和便瞬间剥落,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跳动的烛火光线在他挺俊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凤眸之中,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风暴。
刚出门口,便遇上了闻讯匆匆赶来的太子妃,太子妃脸上带着些许不安,见到容璟,连忙上前解释道:“容世子,方才于归妹妹衣服弄脏了,本宫与她去成衣店换衣服,结果刚才听她身边的侍女来报,说妹妹在成衣店不慎踩空了台阶,扭伤了脚,已经先行回府休养了。本宫这......实在是照看不周,心中甚是愧疚。”
容璟的目光瞬间落在紧随太子妃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的秋实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秋实浑身一颤,几乎要跪下去。
容璟明白了,这是秋实情急之下编造的谎言,为了维护国公府和他容璟的颜面。
毕竟不能让太子和太子妃知道,他宠冠后院的侧夫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这若是传出去,他容潜玉必将成为整个盛京的笑柄!
连他的奴婢,都知道这是奇耻大辱!
一股屈辱感混合着滔天怒火再次涌上,却被容璟生生咽下,他感到喉间甚至泛起一丝腥甜。
容璟转向太子妃,脸上竟还能扯出一抹宽和的笑意,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太子妃娘娘言重了,方才臣的侍卫也已来报,说是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娘娘肯陪伴于归,已是她的福气,岂有怪罪之理?倒是臣需得赶紧回府看看,这便先行告辞了。”
说话间,容璟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则乱的夫君。
太子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容璟平静无波的脸和秋实那掩饰不住的惊惶上扫过,心中疑虑更深,却也不好再问,只得笑着点头:“快回去吧,代孤向侧夫人问好。”
容璟再次躬身一礼,随即转身,迈步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步履依旧从容不迫。
容璟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太子夫妇告辞,转身下楼,步入那依旧喧嚣的长街。
夜色深沉,满城火树银花,欢声笑语依旧不绝于耳,孩童提着灯笼从容璟身边跑过,撞到他冰冷的衣角却浑然不觉,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闹声。
这人间烟火越是鼎沸,便越发衬得容璟形单影只,心如荒原。
他来时满心是被姜于归在意的欢愉,此刻却被最彻底的背叛与愚弄填满,那每一盏明亮的灯,每一张喜悦的脸,都像是在无声的嘲讽着他愚蠢,他自作多情。
容璟面无表情的穿过这片,他本该与姜于归共享的喜庆,而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寒意,竟比这数九寒冬的夜风更刺骨几分。
跟在容璟身后的长风清晰的感觉到世子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死寂的冰冷。
那是一种猎物脱逃后,猎手在极致愤怒中强行压抑下来的,绝对冷静的残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锋刃上。
容璟面沉如水,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冰冷而清晰。
姜于归,你最好祈祷不要被我找到。
否则我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人间。
回到荣国公府,进入汀兰水榭内,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如同容璟此刻的心境。
容璟就这样在姜于归平日最爱倚靠的窗边站了整整一夜,身形挺拔如松,却散发着比窗外寒冬更凛冽的气息。
秋实和素馨在他身后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了一夜,连大气都不敢喘,室内静得只能听到更漏滴答,以及她们因恐惧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牙关打颤声。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将室内的昏暗驱散少许时,长风和长青的身影终于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二人单膝跪地,长风声音低沉而清晰:“世子,查到了!昨夜酉时三刻,在西城门,守卫说有一身形纤细,头戴幕离之人,持青龙令策马出城,守卫未敢阻拦。不过属下已命青龙卫精锐尽出,沿官道及各条小路追查踪迹。”
容璟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一分。
果然如此。
青龙令,幕离,看来姜于归是真的做了完全的准备!
瞬间,心底再次升腾起被愚弄的暴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种......连容璟自己都厌恶的,仿佛回到幼时那种无助与冰凉的感受,再次席卷而来。
但所有这些汹涌的情绪,在冲上顶峰的瞬间,都被容璟强行压下,冻结成了一片死寂的阴鸷。
付出真情,果然就是最大的软弱。
昨夜之前,容璟竟然真的以为,那数月来的温存依赖,那羞怯的期盼,那关于子嗣的共同愿景,是照进他冰冷人生里的一束光。
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父亲错了,母亲错了,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一种不掺杂利益算计的,纯粹的情感联结。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他容璟,竟然在一个女人身上,重蹈了童年的覆辙。
他将自己都不曾轻易示人的,那片关于家和温暖的隐秘渴望,小心翼翼的在姜于归面前展露,以为找到了可以安放的港湾。
结果呢?那不过是容璟一厢情愿的幻梦,是她为了今日的逃离,而精心搭建的,最华丽的舞台!
是不是......真实的容璟,那个有喜好,有渴望,会动心的容璟,真的就不该存在?
是不是就像父亲说的,情感就是弱者才有的东西,一旦暴露,就是授人以柄,就是自取灭亡?
容璟眼前闪过姜于归谈及慕容林晏时,那即便极力掩饰也依旧炽烈,哪怕化为恨意也依旧深刻的眼神。
为什么?
为什么她慕容林晏就能付出那般不计代价,甚至超越生死的真情?而对他容璟,就只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长达数月的,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盛大骗局?
难道他容璟,就真的?真的不配得到半分真心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与自我怀疑的剧烈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
容璟猛的闭上眼,将最后一丝属于真实容璟的动摇彻底掐灭。
父亲是对的。
真情无用,且有害。
那个会因姜于归一个眼神而心软,会因她一句软语而愉悦,会开始期待所谓未来的容璟,是愚蠢的,是脆弱的,是活该被践踏的!
他必须变回那个没有软肋,没有情感,只为容家和自身权柄而存在的利器!
再次睁开眼时,容璟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潭。
容璟突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姜于归。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有趣,也更该死。
她竟然能在他眼皮底下,演这样一出大戏,筹备得如此周密,隐忍得如此之久。
这份心机,这份毅力,若是用在别处,倒也算个人物。
可惜,她用错了地方,也用错了对象。
一股混合着毁灭欲与某种扭曲期待的兴奋,开始在容璟冰冷的血液里流淌。
他很好奇,当他亲手把姜于归从哪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揪出来时,当她脸上那层虚伪的温顺面具被彻底撕碎,当她所有的希望都在他眼前崩塌时,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恐惧?是绝望?还是......依旧带着那份让他痛恨的,为另一个男人坚守的倔强?
容璟期待着,期待着把姜于归重新抓回笼子里的那一刻。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她任何表演的机会。
他会用最坚不可摧的锁链,将她牢牢锁在身边,折断她所有羽翼,磨平她所有棱角,让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试图逃离他容璟的代价,是她绝对无法承受的。
容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冷酷。
“传令下去。”
容璟的声音在死寂的室内响起,他语速平稳,平静无波,条理清晰得令人心惊,还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冷酷。
“封锁所有她能想到的,以及她想不到的出路。官道驿站,所有车马无论大小逐一盘查。通往她祖籍、边关、乃至所有她可能提及或与之相关方向的大小路径设卡拦截,过往车辆货箱,一律严查,不得放过任何可疑女子,还有水路——”
说话间,容璟的目光转向烦着鱼肚白的天色:“通知漕运衙门,封锁所有码头,严查今日所有离港及即将离港的客船、货船,尤其是通往江南、蜀中这些富庶或偏远之地的船只,哪怕是舱底、货仓,给本世子一寸寸地搜。还有所有客栈酒楼、乃至租赁的民宅、废弃的庙宇工坊,都要严加搜查。
她心思缜密,或许会改换男装,所以年龄相仿,身形相似的男子,近期独自出现或行为可疑者,同样需要仔细甄别。”
说道最后,容璟缓缓转过身,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唯有那双凤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总之就是——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完整的带回我面前!”
说完,容璟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姜于归,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下,哪怕只是一具躯壳。
不过容璟还舍不得姜于归死,因为他要姜于归活着承受他的折磨,死亡是解脱,而容璟要的,是让她在地狱里,永远陪伴他。
——————
南城边缘,在心力交瘁与高度紧张交织之下,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把姜于归淹没。
她昏昏沉沉的歪倒在炕上,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浅眠。
梦里,依旧是那片灯火辉煌的街市。
她拼命的跑,穿着那身暗灰色的棉袄,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拐过多少个街角,一回头,总能看见容璟就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愤怒咆哮,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唇边甚至带着一抹她熟悉的,温和却令人胆寒的笑意。
容璟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她藏身的这间破败小院......
“不——!”
姜于归尖叫着猛的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窗外,天光已然微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纸渗入,照亮了满室尘埃。
姜于归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无声的大口喘息。
恐惧并未随着梦醒而消散,反而因为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而变得更加具体。
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头,望向那熹微的晨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天亮了,而她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翌日,太子妃带着丰厚的补品与药材亲至荣国公府,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歉意,心底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一想到容璟昨夜那平静面色之下暗流汹涌的模样,她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
他那般在意那姜姜于归,如今人在她陪同下摔伤,容璟会不会因此对东宫心生芥蒂?
昨夜太子已经因为此事,言语中在暗指她办事不力,好不容易才让容璟倾向东宫,若因此事生出波澜......
想到这里,等待的太子妃内心有几分焦急。
容璟在花厅接待了她,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彻夜没睡的脸色本就有几分憔悴,此刻更衬得面色苍白,但他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静,甚至比昨夜在灯下更多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沉稳。
“劳烦太子妃亲自前来,潜玉代于归谢过。”
容璟的语气温和,抬手示意侍女接过那些贵重的礼物,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昨夜那个几乎捏碎茶杯的人只是幻影。
太子妃仔细观察着容璟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道:“潜玉不必多礼,昨夜之事,本是本宫照看不周,才让妹妹受了这般苦楚,不知妹妹伤势如何?可方便让本宫探望一番,也好当面致歉,安心些。”
容璟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优雅从容。
他并未立刻回答,直到那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言重了,是她自己不小心,与娘娘何干,府医已经诊过,说是扭伤了脚踝,兼之受了些惊吓,有些心神不宁,现在需得绝对静养。加上昨夜受了凉,面容憔悴,面见太子妃,只怕把病气过给娘娘,所以不便见客,更以免移动或再受惊扰。”
容璟特意在绝对静养和不便见客上,用了极其清晰甚至略带沉重的咬字,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话语本身是拒绝,可容璟那过于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动于衷的温和态度,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太子妃强装的镇定。
太子妃心中猛的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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