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
官道旁的简陋茶棚里,几匹疲惫的马拴在枯树下,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容璟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水,已凉透了。
他未动,只是望着棚外渐渐放亮的天色,以及远处山峦被积雪勾勒出的冷硬轮廓。
长青侍立在一旁,低声道:“世子,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驿站,是否......”
“不急。”容璟打断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目光却投向官道另一端——那是通往京郊庄子的大致方向。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算错了。或许她真的......认命了?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不会。他了解她。骨子里的那点东西,烧不尽,浇不灭。
就在此时,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数匹快马旋风般卷到近前,马上之人皆着寻常布衣,但腰间鼓囊,眼神精悍。
他们勒住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茶棚内。
容璟端起那碗冷茶,凑到唇边,借着碗沿的遮掩,与长青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来了。
几乎是同时,为首那人猛地一挥手,数道寒光自袖中激射而出,直扑容璟面门!
与此同时,其余几人同时拔刀,身形如鬼魅般扑进茶棚!
“保护世子!”
长青厉喝一声,早已拔剑在手,迎了上去。茶棚内顿时刀光剑影,桌椅碎裂,碗碟横飞。
那些看似普通的茶客与店家,竟也瞬间暴起,抽出藏匿的兵刃,与刺客战作一团——显然,这也是容璟事先布下的人手。
容璟依旧坐着,甚至将那碗冷茶慢慢饮尽。他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周遭的生死搏杀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厮杀惨烈而短暂。刺客虽悍勇,但容璟准备的人手更多,更精锐。
不过片刻,地上已倒了数具尸体,血腥气混杂着茶水的馊味,弥漫开来。
长青一剑刺穿最后一名刺客的咽喉,鲜血喷溅在他冷硬的侧脸上。
他收剑回鞘,快步回到容璟身边,气息微乱:“世子,解决了。一共七人,都是死士,身上没有标识。”
容璟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磕碰,发出轻微一响。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些尸体上,深不见底。
“走。”
他率先向外走去,步履沉稳,仿佛刚才的刺杀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插曲。
马车重新上路,只是车厢内多了几分未散的血腥气。
容璟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长青驾车,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约莫行了十余里,前方是一段狭窄的山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被积雪覆盖,深不见底的悬崖。
风声在此处变得尖利,卷起雪沫,扑打在车壁上。
突然,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车厢剧烈颠簸!
紧接着,山道两侧的雪堆骤然炸开,十数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手中劲弩齐发,箭矢破空之声尖啸而来,直射车厢!
“有埋伏!”
长青怒吼,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密,几支漏网之鱼狠狠钉入车壁,其中一支穿透车厢薄板,擦着容璟的肩头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这一次的伏击,比茶棚那次更突然,更致命。
箭雨过后,那些黑影已挥舞着兵刃扑了上来,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长青带着剩余护卫拼死抵挡,但对方人数占优,又占了地利,不过几个回合,已有护卫倒下。
容璟终于动了。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如雪,格开一柄劈向长青后脑的弯刀,反手刺入偷袭者的心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眼神冷冽如冰。
然而,更多的刺客涌了上来。他们似乎接受了前一次失败的教训,这次的目标明确——不惜代价,击杀容璟。
混战中,容璟的马车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车轮碾过松动的积雪和碎石,半边车厢已然悬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山道另一端,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甲胄鲜明,手中持着制式军弩,不由分说便朝着刺客群中发射!箭矢精准,瞬间放倒数人。
刺客首领见状,眼中闪过狠色,不再理会其他人,拼着硬挨长青一剑,合身扑向容璟,手中短刃直刺他心口!
容璟侧身闪避,脚下却是一滑——那块崖边的石头本就松动,经不起这般力道。
“世子!”长青目眦欲裂,想要扑救已来不及。
容璟的身影,连同那块崩落的碎石,朝着悬崖下方那被厚厚积雪和浓雾遮蔽的深渊,直坠下去。
几乎在容璟遭遇第一波刺杀的同时,距离官道数十里外的一条偏僻小路上,一辆破旧的牛车正吱吱呀呀地行进着。
姜于归缩在车尾的稻草堆里,身上裹着一件从庄子里带出来的半旧棉袄,头上包着块灰扑扑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疲惫却警惕的眼睛。
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姓陈,是她在上一个集镇用仅剩的几个铜板雇的,说好了送到三十里外的柳树镇。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姜于归昨夜几乎没合眼,谋划路线,收拾行囊,避开守卫......此刻在这单调的颠簸和寒意中,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强撑着,可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终于,意识模糊过去。
她做了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梦。
梦里是盛京除夕的喧嚣火光,是容璟冰冷的眼睛,是慕容琛痛苦的嘶吼......
最后定格在庄子窗外那株枯死的槐树,枝桠在风雪中摇晃,像要抓住什么。
猛地一个颠簸,她惊醒过来,心脏狂跳。掀开头巾一角往外看,天色已近黄昏,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而四周的景象却陌生得很。
不是预想中柳树镇该有的市集模样,反而更加荒凉,远处隐约可见官道的轮廓。
“老伯!”
她心中一惊,连忙探身向前:“这是哪儿?不是去柳树镇吗?”
陈老汉回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些歉意:“闺女,你醒啦?对不住啊,我看你睡得沉,到了柳树镇喊你两声你没应,我这儿正好接到个急信,得拐去前头的李家坳送趟货,等不及了。我想着反正你也要找地方落脚,李家坳也有客栈,就先往这边走了。本想等你醒了再说的......”
姜于归的心沉了下去。李家坳?她飞快回想自己记下的粗略舆图,那地方......似乎离官道更近,而且方向......
她声音有些发紧:“老伯,李家坳是不是......往官道那边去的?”
“是啊。”
陈老汉点头:“顺这条小路再走七八里,就能上官道岔口了。闺女你别急,到了李家坳,我再帮你问问有没有去柳树镇或者别处的车......”
姜于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和一丝不妙的预感。
不能再坐这车了。她原本的计划就是尽量远离官道,避开可能搜寻的耳目,现在阴差阳错,反而更靠近那条最危险的路。
她当机立断,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塞到老汉手里:“老伯,就在这儿停吧。多谢您捎我这一段,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陈老汉推辞不过,收了钱,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飞雪中,摇了摇头,赶着牛车继续朝李家坳方向去了。
姜于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与官道相反的方向跋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拉紧了头巾,只觉浑身冰冷,腹中空空,那点从庄子里带出来的干粮早已吃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不能倒在这里......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得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弄点吃的......
前方似乎有几点微弱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像是个小村落。她心头一松,强提着一口气,朝着灯光走去。
就在距离村口还有百余步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她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想爬起来,手脚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视线也模糊起来。
最后的意识里,她仿佛听到有人惊呼,看到几双沾满泥雪的布鞋跑到近前......
而此刻的盛京,荣国公府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虽因守制不宜大肆庆贺,但府中压抑许久的某种气氛,却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无声地改变着格局。
容琅坐在原本属于容璟的书房里,如今已被父亲容修远默许由他暂时使用。
屋内的陈设未大变,但原先那些属于容璟的私人物件,公文卷宗,已被清理一空,换上了容琅喜欢的时新摆件和几本他正读着的兵书。
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庞比往日红润了许多,眼底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志得意满与隐隐不安的光芒。手指抚过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桌面,那触感真实而美妙。
他真的......成了世子?
不,还不是正式的。
陛下没有下旨,宗祠也没有开。
父亲只是默许他暂理府中事务,顶替容璟原先在府中的部分权责。
但这就够了。这意味的转变,明眼人都看得懂。
容璟倒了。被贬出京,前途未卜。
而他容琅,这个曾经不起眼,甚至被父亲忽视的庶子,终于等来了翻身之日。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柳姨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一盅冒着热气的参汤。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着绛紫色绣金菊的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容琅新给她打的金簪,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眼圈却还有些微红,是欢喜的,也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熬的。
“琅儿,快趁热喝了。你这些日子劳神,得好好补补。”
柳姨娘将汤盅放在桌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怕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只是个易碎的梦。
容琅接过参汤,却没有立刻喝。他看向母亲,低声道:“姨娘,事情......还没到最后。”
柳姨娘笑容微敛,随即又强笑道:“姨娘知道。可眼下这光景,还不够好吗?你父亲让你搬进这书房,府里那些势利眼的下人,如今见了我都客气三分......连郡主那边,听说这两日都安静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要容璟回不来,或者......回不来了,这世子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容琅看着汤盅里氤氲的热气,没有接话。
他想起前日去给父亲请安时,父亲那复杂难辨的眼神,疲惫中带着审视,仿佛在衡量他这块材料,是否真能顶替容璟那块已经淬炼成精钢的基石。
他又想起宫中隐约传来的消息,陛下对容璟似乎并未完全放弃,贬斥或许只是权宜之计......
还有容璟。他那深不可测的长兄。真的会这么容易就倒下吗?
那日离京前,容璟来与他道别,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府中事务,有劳三弟费心。那语气,不像败走,倒像......暂时出门访友。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容琅的脊背。
“姨娘。”
容琅放下汤盅,语气郑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言慎行。大哥......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府里的事,我们只管做好本分,其余的不听,不问,不插手。尤其......不要和母亲那边的人,有任何牵扯。”
他指的是安宁郡主。那位嫡母最近的安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柳姨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姨娘听你的。咱们就本本分分的,等着你父亲做主。”
容琅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兵书,目光落在字句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窗外的雪又密了些,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这盛京的冬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翻身,究竟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漩涡的开端?
他握紧了书卷,指尖微微发白。
山崖之下,积雪深厚,枯枝败叶被覆盖,形成一片柔软的,危险的陷阱。
容璟坠落时,护住了头脸,身体在陡峭的坡壁上几次撞击,翻滚,卸去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最后重重摔进崖底一个背风的雪窝里。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左肩和右腿,仿佛骨头已经碎裂。最要命的是头部,在一次撞击后,眼前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了。
冰冷刺骨的雪沫灌进他的口鼻,窒息感迫使他用尽最后力气侧过头,猛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着浑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不是眼前发黑。
那黑暗来得太过彻底,太过寂静,像有人用最厚重的墨汁,从他眼眶里倒灌进去,瞬间浸透了整个世界。
容璟的咳嗽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试着眨眼,再眨。
没有变化。只有一片虚无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黑。
阳光呢?雪地的反光呢?树枝的阴影呢?
刚才坠崖前,他分明看见冬日惨白的日头,透过稀疏的树冠,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一股寒意,比身下积雪更冷,从脊椎最深处倏然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失明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他的颅骨,带来比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更尖锐的剧痛和一刹那灭顶的恐慌。
他的手下意识抬起,想要去触碰眼睛,指尖却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能碰。万一有外伤,碰了只会更糟。
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
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染血的唇角扯开。这出戏,是不是演得太过逼真了些?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不,不对。这不在他最初的计划之内。他算到了会有不止一波刺杀,算到了有人会趁机落井下石,也算到了慕容琛或许会因那点可笑的旧谊派人护送一程。
那队突然出现,搅乱战局的骑兵,多半就是慕容琛的手笔。
但他没算到,崖边那块石头会松得那么恰到好处,没算到那个刺客首领的决绝,更没算到自己会真的摔下来,还摔得这么重,甚至......瞎了。
失控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只颤抖的手狠狠按回身侧雪地里。指甲抠进冻土,传来刺痛,让他混乱的神经稍许清醒了一分。
视觉的丧失,剥夺的不仅仅是看见的能力,更是他赖以生存的,对环境的绝对掌控。
方向,距离,潜在的危险,他人的表情......所有需要目光捕捉的信息,瞬间被抽离。
这种被强行抛入未知黑暗的失控感,对他而言,比刀剑加身更难以忍受。
但——
他是容璟。
是那个在聆音阁蒙住姜于归眼睛,欣赏她因未知而恐惧的容潜玉。
是那个在月光刑审中,用言语描绘酷刑,让恐惧从受害者自己脑海中滋生的猎手。
他太熟悉黑暗的威力,也太懂得,如何在绝对的劣势中,保持绝对的冷静。
恐慌?慌乱?那是猎物的权利,不是猎手的。
容璟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清醒。他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无用情绪,将全部心神凝聚到残存的感官上。
他屏住呼吸。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绝对的专注下,被无限放大。
风声。不再是模糊的呜咽,他能分辨出风穿过不同粗细树枝的细微差别,能感知到雪粒被卷起,落在不同物体上的轻重缓急。
他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捕捉到了更远处的声音。
很轻,很谨慎,踩在积雪上,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性的停顿和微不可闻的“咯吱——”声。
有人。
不止一个。
脚步声的节奏,落点的轻重,间隔的距离......在他脑中迅速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至少两人,从东面山坡下来,步履不算稳健,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更像......普通的山民或樵夫?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伪装。
容璟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摔落时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失去生息的躯壳。唯有浑身的肌肉,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调整到了最利于瞬间爆发或防御的状态。
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剧痛和恐慌过后,已是一片深潭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在那双失去焦距,空茫望着虚无的眸底深处,一丝属于猎手的,冰冷而锐利的评估,正悄然浮起。
黑暗剥夺了他的眼睛,却迫使他的其他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也让他的大脑,在剧痛和失血的干扰下,以近乎残酷的效率高速运转。
这不是绝境。
至少,暂时还不是。
而那个正在靠近的脚步声,是新的变数......
他等待着。用尽所有自制力,维持着濒死的表象,等待着那双脚,踏入他此刻只能用听觉丈量的,无形的狩猎范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踩着积雪的簌簌声,由远及近,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不是野兽。脚步很轻,带着犹豫和试探。
容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仅存的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贴身匕首,他屏住呼吸,将头偏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那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两三丈外停住了。似乎是在观察。
然后,一个带着明显惊疑和不确定的,粗狂男人的声音响起:“喂......你还活着吗?”
粗嘎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土腔,在寂静的雪谷中回荡。
容璟的指尖在匕首柄上凝住,呼吸放得愈发轻缓绵长,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脸上血迹与雪污模糊了五官,眼睫低垂,遮住那双空洞失焦的眸子,只剩一片濒死的灰败。
他需要判断——来者是善是恶?是偶然还是圈套?
脚步声迟疑着又近了几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啧,伤得不轻啊......还有口气儿。”
那声音嘀咕着,带了点朴实的怜悯:“这大雪天的,造孽哟。”
接着是衣物摩擦声,那人似乎蹲了下来,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探向容璟鼻息。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容璟眉心蹙起,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掀起一点眼帘。
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空洞望向虚空的模样,配合着惨白染血的面容,足以让人心生恻隐。
“哎!醒着呐!”
那人吓了一跳,随即忙道:“别怕别怕,俺是山下李家坳的猎户,姓周。你......你能动不?俺背你回去,俺婆娘懂点草药,能给你瞅瞅。”
猎户。李家坳。
容璟脑中迅速调出这一带的地理概要。
距离官道约二十里,村落不大。
他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猎户见状,不再多问,小心地将容璟从雪窝里扶起,避开他明显不自然的右腿和左肩,用蛮力将人背到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外走去。
容璟伏在猎户宽厚却充满汗味和兽皮腥气的背上,面朝后方。失明的黑暗让他其余感官锐化到极致。风声的流向,猎户喘息的重浊,远处隐约的犬吠,还有空气中渐渐多起来的,烟火与人迹的气息。
他默默记着路线,左转三次,右转一次,一段陡坡,穿过一片枯木林,然后地势渐平,风声减弱,应该接近村落了。
“老婆子!快出来搭把手!”周猎户的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
姜于归是两天前被一位姓陈老婆婆从村口雪地里捡回来的。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但陈设简陋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蓝花棉被,灶间飘来米粥和草药混合的温热气息。
陈婆婆端着碗黑褐色的药汤进来,见她睁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闺女醒啦?别怕,这儿是李家坳,俺家那口子打猎回来瞧见你倒在村口,就给背回来了。你身子虚得很,冻着了,又饿过头,得好好将养。”
姜于归撑着坐起,喉咙干涩,低声道谢。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屋子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积雪的篱笆院,远处山峦起伏,完全陌生的环境。
陈婆婆递过药碗,似是随口问:“闺女打哪儿来?咋一个人在这大雪天赶路?”
姜于归垂下眼,接过药碗,指尖微颤,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疲惫:“逃难的......跟家人走散了,想去南边投亲。”
陈婆婆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叹了口气:“这世道......先安心住下,养好身子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姜于归安静地待在厢房,按时喝药吃饭,偶尔帮陈婆婆摘摘菜,扫扫院子。
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神干净,很快得了陈婆婆的喜欢。
然而第三天清晨,姜于归在帮陈婆婆晾晒草药时,突然一阵强烈的晕眩恶心袭来,她扶住门框,干呕了几声,脸色瞬间煞白。
陈婆婆正捣着药杵,闻声抬头,眼神倏地一凝。她放下石臼,擦了擦手走过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闺女,伸手,婆婆给你把把脉。”
姜于归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将手缩到身后。
陈婆婆看着她,目光如古井,平静却洞悉:“婆婆在这山坳里活了六十多年,接生的娃娃,救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这脉象,不把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姜于归背脊僵硬,指甲掐进掌心,许久,才缓缓伸出手腕。
陈婆婆粗糙温暖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辨片刻,眉头慢慢蹙起,又缓缓松开。
她收回手,看着姜于归瞬间血色褪尽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日子还浅,但错不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字,像冰锥砸进耳膜。
姜于归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脑中疯狂闪过那些混乱而屈辱的画面,为救林晏的献身,婚后被迫的承欢,还有容璟那双深不见底,永远带着算计的眼睛......
“不......”
这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干涩得破碎。
陈婆婆立刻看出姜于归的心思,不过没有像寻常乡野妇人那样惊呼或劝慰,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骇,抗拒,乃至一丝狠绝,叹了口气。
“闺女,老婆子不说那些孩子无辜的虚话。”
她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陈旧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根茎,气味辛涩冲鼻:“你要是真想好了,这东西,能帮你。但婆婆得把话先说前头。”
说罢,她拈起一根褐黑色的根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这东西猛,得用黄酒引,服下去,肚子会疼得撕心裂肺。血流得多,人就像从鬼门关走一遭。咱们这山坳里,前年王家的媳妇,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落胎,用了类似的方子,血崩了,没救回来,一尸两命。去年坳子口刘家的闺女,命大,扛过来了,可身子也垮了,再怀不上。”
姜于归盯着那根草药,呼吸急促。
陈婆婆将草药放回布包,声音依旧平稳:“当然,你年轻,底子或许比她们强些。但婆婆瞧你脉象,虚浮无力,似有旧疾未愈,又像......长期用过什么虎狼之药伤了根基。这胎若要强落,风险比旁人只大不小。”
姜于归猛地抬眼看她,眼神锐利如刀:“难道生下来就不危险?”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决绝。
陈婆婆与她对视,浑浊的眼中没有责备,但依旧带着几分悲悯。
陈婆婆点头:“是,生产也是鬼门关,但那是往后七八个月的事,你有时间将养,有机会寻更好的大夫,更稳妥的地方。而这落胎......就在眼前,就在这山坳里,只有婆婆这点粗浅手艺和这几味草药。你赌不赌得起?”
她看着姜于归抿紧的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一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耳语:“婆婆再多嘴一句。你体内似有轻微寒滞之象,像是用过药性极温和的避子之物,但终是损了些根本。这胎若是落了,将来再想有......怕是难了。女人这辈子,路还长,有些选择,做了就回不了头。”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簌簌轻响。
姜于归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她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容璟冰冷的脸,慕容琛痛苦的眼神,禾苗纯真的笑容,归月楼灶台升起的炊烟,还有腹中这团悄然扎根的,不该存在的血肉......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片激烈的挣扎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陈婆婆看着她的动作,轻轻舒了口气,将那小布包重新收回药柜底层,锁好。转身时,拍了拍姜于归冰冷的手背:“先养着。旁的事,以后再想。”
就在这时,院门被“哐当——”推开,周猎户粗嘎的嗓门伴着风雪卷了进来:
“老婆子!快出来搭把手!山崖下捡了个快死的,伤得邪乎!”
陈婆婆忙应了一声,对姜于归匆匆交代:“闺女,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便快步迎了出去。
姜于归独自坐在炕沿,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许久。
指尖的颤抖早已平息,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窗外天色由惨白转为铅灰,雪又密了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细碎的催促。
陈婆婆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生,是七八个月后的鬼门关。落,是眼下,即刻,赌上性命的血光之灾。
她摊开手,掌心是方才无意识掐出的,几乎见血的月牙痕。
这点疼,比起陈婆婆口中描绘的撕心裂肺与血流如注,算得了什么?比起记忆中容璟施加的痛苦,又似乎......算不了什么。
她恨。恨容璟的算计与掠夺,恨这命运阴差阳错的桎梏。
可她也清醒。清醒地知道,在这荒僻山坳,一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逃难女子”,若再经历一场凶险的落胎,活下来的几率能有多少?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清溪镇酒肆灶台前忙碌的自己,闪过临河镇归月楼里那些带着善意光顾的熟客,甚至......闪过禾苗那双亮晶晶的,满是信赖的眼睛。
活着。她必须活着。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或许还能到来的,微乎其微的自由与可能。
而活下去,需要健康的身体。
姜于归没有明说什么,但是陈婆婆也感觉到姜于归的想法,想要落胎的心已经动摇,于是她收走了之前给姜于归的药。
接下来的两日,姜于归仿佛变了个人。
她不再终日待在厢房,而是主动跟着陈婆婆辨识草药,帮忙分拣,晾晒,甚至学着用简陋的石臼研磨一些简单的药粉。她学得极快,许多草药性味,陈婆婆只提过一两次,她便记得分毫不差。
陈婆婆有些讶异:“姜儿啊,你以前学过?”
姜于归和姜月的名字她都不敢用,开口之际脱口而出的姜,便成了她的名字。
姜于归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艾叶,微微笑了笑道:“家里......原是开酒肆的,也兼卖些简单药膳,认得几味寻常药材。”
陈婆婆目光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停留片刻,没再追问,只道:“那敢情好。婆婆这儿缺人手,你若愿意,平日帮着煎药,送饭,也算活动筋骨,对养胎......也有益。”
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安排活计。
姜于归随即点头:“好。”
这日一早,陈婆婆和她丈夫因为忙碌其他的事情,于是将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药罐和一碗清粥并两个杂面馍馍放进竹篮,递给姜于归:“姜儿啊,西头小医馆里那位公子,该换药了。你顺道把早饭送过去。他伤在头上,眼睛......似乎瞧不见东西,你动作轻些,莫要惊着他。”
姜于归不疑有他,爽快的接过竹篮,提着竹篮出了堂屋。
院子西侧,有一间独立的土坯房,比正屋更简陋些,门上挂着块半旧的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医馆二字。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姜于归在门前站定,深深吸了口气,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里面没有回应。
她迟疑一瞬,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狭小,只靠墙支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半旧棉褥。
一个男人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被,头偏向窗子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扇糊着厚纸的小窗,透不进多少光。
他穿着周猎户的粗布旧衣,过于宽大,显得空荡荡。
脸上和手上的擦伤已涂了深褐色的药膏,左肩用木板固定,右腿也裹着厚厚的布条。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窝处有些青紫肿胀,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姜于归的脚步,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死死钉在原地。
尽管有伤痕,有药污,尽管穿着粗布衣裳,闭着眼,气息微弱......可那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种即便昏迷重伤也挥之不去的,浸入骨髓的孤峭与疏离......
容璟。
怎么......是他?
姜于归瞬间瞪大了双眼,提着竹篮的手不断的颤抖。她几乎要转身夺门而出,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心里有惊讶,有害怕,有愤怒,还有一丝庆幸。
陈婆婆说,他......看不见!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头微微偏转,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望”向前方虚空。
眼神空洞,带着重伤初醒的迟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失明者的,本能的不安与探寻。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谁?”
姜于归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喘咽了回去。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双没有焦距却依旧让她脊背生寒的眼睛,走到床边的矮凳旁,将竹篮放下,动作尽可能轻,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没说话,只将药罐和粥碗一样样取出,放在床头一个充当桌子的旧木墩上。
瓷碗与木墩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容璟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转向声音来源,眉头蹙得更紧:“是陈大娘......”
姜于归愣了许久,并没有回应,似乎在思索老天爷造化弄人,这也能让她和容璟遇上,又像是在考虑今日之后,她要不要离开这里。
久久的沉默让容璟也愣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但很快被疲惫掩盖。
他没再追问,只低低道:“有劳。”
姜于归不再看他,只把药递到容璟手边,然后后退拉开距离。
容璟心中疑惑,却并没表现出来,端着药碗仰头喝下。苦涩的液体入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喉结滚动,默默吞咽。
姜于归始终低垂着眼,目光只落在药罐和他苍白的嘴唇上。
她能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一直“停”在她的方向,尽管没有焦点,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错觉吗?还是失明的人,其余感官真的会敏锐至此?
见容璟喝完药,她又将粥碗递过去。这次,容璟伸出手,摸索着来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因为失明和伤势,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笨拙。
指尖在空中迟疑地探寻,几次险些碰翻粥碗。
姜于归下意识地将碗往他手边又递了递。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温热的碗壁,顿了顿,然后稳稳接过,低声道谢:“多谢。”
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很慢,却异常沉稳,仿佛失明与重伤并未摧毁他骨子里那种固有的,近乎刻板的仪态。
姜于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着这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穿着粗布衣服,眼睛看不见,靠着一个陌生村妇的救济,在这荒僻山坳的破旧医馆里,沉默地喝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
她想起离开城南别院的时候,听那些下人的议论,容璟失势被贬,现在要去地方上任,想来是在朝中得罪太多人,所以被追杀了吧?
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恨意依旧尖锐,却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物伤其类的苍凉。
不。她立刻掐灭这丝不该有的情绪。
他是容璟。即便落到这般田地,他也依然是容璟。
随即而来的,便是清晰的分析。
容璟在这附近被救,那搜救他的人和追杀的人一定都会在这附近辐射寻找,那他的护卫长青长风不也就能找到她?
那这个地方,她确实不能待了!尤其是如果她也被追杀容璟的人牵连。
想到这里,姜于归已经下定决心,回去后就和陈婆婆他们告别,不过......
她走了,或许能逃过一劫,那救了容璟的陈婆婆他们呢?追杀容璟的人若是发现,他们是否也会受到牵连......
姜于归的心里很犹豫,很矛盾......
她愣在原地很久,直到容璟粥喝完,他将空碗递还,姜于归很久才接过,放入竹篮,转身便要走。
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浓重的药味,也隔绝了床上那人骤然抬起,空洞却深邃地“望”向门方向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容璟静静靠在床头,听着那刻意放轻却依旧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声中。
姜于归提着空篮回到正屋时,陈婆婆正在灶前熬着一锅新的膏药,气味辛辣。
陈婆婆头也没回,用木勺慢慢搅动:“送过去了?”
“嗯。”
姜于归应了一声,将篮子搁下,走到灶边,沉默地帮着添了根柴。
火苗噼啪一声窜高了些,映着她低垂的侧脸。
陈婆婆瞥她一眼:“那公子情形如何?”
姜于归声音很平:“喝了药,用了粥。婆婆,他......是什么人?”
陈婆婆手上动作不停:“当家的从北边山崖下背回来的,浑身是伤,眼睛瞧不见了。旁的不知,也不便多问。”
姜于归盯着跳跃的火光,缓缓道:“他身上那些伤......不像是摔的。我瞧着,有些像是利器划砍的旧痕,肩膀脱臼的手法也利落,像是被人刻意卸开的。还有,他虽穿着粗布衣裳,可手指甲缝里干净,掌心没有劳作的茧子,倒像......常年握笔或是握剑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婆婆,这样的人,落在咱们这山坳里,怕是祸不是福。”
陈婆婆搅动药膏的勺子停了下来。
她转过脸,看着姜于归。浑浊的眼睛在灶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陈婆婆慢慢道:“姜儿,婆婆活了大半辈子,在这山坳里,见过摔断腿的樵夫,见过被熊瞎子挠破肚皮的猎户,也见过......像他这样,带着刀剑伤,昏死在路边的人。”
她将勺子搁在灶沿,用布巾擦了擦手:“救不救,是医者的本分。送不送走,是看他能不能活。他现在这模样,挪动就是死。一条命摆在眼前,婆婆不能因为怕惹祸,就亲手把他推出去。”
姜于归指甲掐进掌心:“若是......这祸会牵连整个村子呢?”
陈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便是命。可至少眼下,婆婆不能见死不救。”
她重新拿起勺子,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不容转圜:“脸色不好,你先回屋歇着吧。”
姜于归知道,话已至此,再劝无用。
她默默起身,回了厢房。
接下来两日,姜于归确实没再去,而是就在院子里做事。
送饭换药的活儿,重新落在了周猎户身上。
西头小医馆里,容璟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他能靠着墙壁坐起身,能自己端着碗喝药,只是眼睛依旧看不见,动作迟缓,需要人将东西递到手中。
这日傍晚,周猎户提着食盒进来,照例将粥碗和药罐放在木墩上,粗声道:“公子,用饭了。”
容璟循声“望”去,轻轻颔首:“有劳周叔。”
他摸索着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忽然停下,像是随口问起:“前两日......似乎不是周叔送饭?”
周猎户正蹲在门口检查一副兽夹,闻言头也没抬:“哦,那是我家老婆子救下的一个干闺女,叫姜儿。这两日她身子不大爽利,在屋里歇着呢。”
容璟捧着粥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姜姑娘......是周叔的亲眷?”
周猎户是个直肠子,有人搭话便唠上了:“是俺婆娘前些日子从村口雪地里捡回来的,可怜见的,一个人晕在那儿,差点冻死。醒了也不多话,就说是逃难跟家人走散了,想去南边投亲。”
他叹了口气:“这世道,都不容易。好在姜儿勤快,手脚麻利,还会认草药,帮了俺婆娘不少忙。”
容璟静静听着,将粥碗慢慢送到唇边,又喝了一口,才道:“姜姑娘......一个人逃难?”
周猎户没察觉他话里细微的探询,顺口道:“可不是么!一个妇道人家,还怀着身子,月份浅,差点就......”
他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妥,讪讪住口,挠了挠头:“总之,也是命大,遇上俺婆娘了。”
话音落下,小医馆内有一刹那极致的寂静。
只有药罐底下小炭炉里,火星子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容璟端着粥碗的手,稳稳停在半空,纹丝未动。
半晌,他极缓极缓地将碗放下,瓷底与木墩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起脸,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向周猎户的方向,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感激的弧度。
“原来如此......周叔一家,真是善心人。”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温和如初,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姜姑娘孤身一人,又有孕在身,能得周叔和陈大娘收留照料,是她的福气。不知......姜姑娘夫家何在?何以让她独自流落在外?”
周猎户摆摆手:“没提,俺们也不好问。瞧着是个有主意的,许是有什么难处吧。”
容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低声道:“愿她日后平安顺遂。”
他重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安静地将剩下的粥喝完,又将药饮尽,动作规律而克制,与往日并无不同。
周猎户收拾了碗筷,叮嘱两句好好歇着,便提着食盒走了。
门板合拢。
容璟独自靠在床头,面向着窗外,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脸上的温和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搭在棉被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姜儿。
逃难。
怀着身子。
月份浅......快两个月。
会认草药,懂药膳。
送饭时沉默,动作僵硬,气息......熟悉。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联起来,严丝合缝。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闷痛后,涌起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冰火交织的剧震。
姜于归——是你么?
他就知道,她不会老实的待在别院。
她又逃了。
还在这荒山僻壤,被一户猎户所救。
而且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楔子,狠狠钉入他的颅骨。
不是喜悦,不是柔情,而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扭曲的占有欲与掌控欲的轰然爆发。
她竟然敢......怀着他的孩子,试图再次消失?
可旋即,另一种更微妙,更陌生的情绪,如同暗流下的水草,悄然缠绕而上。
她留下来了。
他以为,在他重伤失明的情况,姜于归和他重逢,她会毫不犹豫的杀他,然后立刻逃走。
她在......照顾他?
为什么?
怜悯?善良?还是......因为孩子?
容璟闭上眼,眼前依旧是浓稠的黑暗。可这片黑暗里,却仿佛燃起了一簇幽暗冰冷的火苗。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重新锁定猎物踪迹的,森然的兴味与笃定。
看来这场意外坠崖,这场失明重伤,这场看似狼狈至极的落魄......
竟成了最好不过的试金石,也是......最妙不可言的囚笼。
他依旧看不见。
他依旧重伤虚弱。
他依旧是那个需要人怜悯照料的落魄公子。
而她,是善良的姜儿,是怀了身孕需要倚仗猎户一家生存的逃难女子。
多么完美。
完美到他几乎要感谢那场意外的刺杀了。
容璟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近乎暴戾的躁动。
不能急。
不能吓跑她。
这一次,他要她自愿留下来。
要她因为怜悯,因为责任,因为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点残存的,可笑的牵绊,亲手将自己,再次绑回他身边。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姜于归究竟怎么想的,需要知道这山坳是否安全,需要知道......长青何时能找到这里。
在那之前——
他是目不能视,重伤未愈的容公子。
她是善良沉默,身世成谜的姜姑娘。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风雪似乎又紧了。
呜咽的风声穿过山坳,像某种遥远而不祥的预兆。
而小医馆内,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人唇角渐渐凝固的,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夜色如墨,雪沫子被风卷着,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在西头小医馆的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着人心。
容璟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半旧棉被,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然沉睡。
可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指,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极轻极缓地划着什么。
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几个极其简略的符号,旁人看了只当是伤重昏沉中的颤栗,唯有极熟悉他的人才懂,那是青龙台内部传递紧急消息的暗码。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有片刻凝滞。
医馆那扇不甚严实的木窗,被一股极巧的力道从外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的刹那,一道黑影已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
黑影在床前半丈外停住,单膝点地,身形融入角落最深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世子。”声音压得极低,是长青。
容璟没有睁眼,唇未动,喉间却逸出几不可闻的气音,音节短促而清晰:“说。”
长青语速极快,吐字却稳:“盛京消息,您遇刺坠崖的消息已于三日前传回。陛下震怒,已下令严查。东宫闭门谢客,慕容将军自请去职,入宫跪了半日,被陛下斥回。安宁郡主昨日递牌子进宫,在御前哭晕过去,陛下已下口谕,着太医院院正亲赴探视。”
容璟指尖在布面上划动的节奏未变,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长青继续道:“府里,三公子已搬入外书房,接管部分庶务,但国公爷尚未请立世子的折子。郡主回府后,与国公爷大吵一架,砸了半屋器物。另外......漕运案那边,我们留的线,有人动了,是户部李侍郎的人。”
阴影中,容璟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冰冷,讥诮。
一切都在沿着预设的沟渠流淌。
乱吧,越乱越好。水浑了,才能摸到真正的大鱼。
“姜姑娘。”容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虚弱,却带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凝定。
长青立刻道:“属下已查明,猎户周大福,妻陈氏,有个儿子外出做生意,不常回来,他们一家在此地居住三十余年,背景干净。姜姑娘......确是夫人。陈氏懂些粗浅医术,为夫人诊过脉,开了安胎的方子,只是药材寻常。”
容璟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变得更尖锐了。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摸索着触到自己依旧毫无光感的眼睛,指尖在冰凉的眼皮上停留一瞬,又放下。
他开口:“周家生计如何?”
长青微怔,旋即答道:“猎户为生,冬日难熬,存粮不多。夫人这两日的饮食,与猎户一家相同,皆是粗粮菜蔬,少有荤腥。”
容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让附近的人,送几只处理好的野物过来,放在他们常走的山道上。要干净,不露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寻些上好的阿胶,当归,红枣,混在陈氏常用的药材里,替换掉她给姜姑娘用的那些寻常补剂。剂量要准,莫让她察觉异常。”
长青眼神微动,垂下头:“是。”
容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雪般的冷静:“还有,查清楚,除了周家,这山坳里还有谁见过她。若有......妥善处置,确保她在此地的踪迹,到此为止。”
“属下明白。”
“去吧。”
容璟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下次来,带上十一殿下那边的消息。”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缝隙掩上,风雪声再次成为唯一的背景。
医馆内重归死寂,容璟独自躺在黑暗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攥紧了被角,指节在昏暗中泛出青白的弧度。
他看不见,但脑海中清晰勾勒出另一间屋子里,那个同样在黑暗中辗转难眠的女子的轮廓。
怀着他的孩子。
留在这个偏僻的山坳。
每日吃着粗陋的食物,喝着疗效平平的安胎药。
还因为那可笑的善良与责任心,担心着周家夫妇的安危,犹豫着不敢独自逃离。
姜于归......你总是这样。明明恨我入骨,明明有机会摆脱,却总会被这些无谓的牵绊绊住脚步。
也好。
这一次,我不逼你,不锁你,甚至不“看”着你。
我让你自己选。
无关人都能获得你的怜悯,那他呢?
一个重伤失明,落魄将死人,他要让她在这看似平静的假象里,一点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
直到姜于归再也分不清,留下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容璟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冰冷的,近乎暴虐的占有欲,被强行压回最深处的寒潭。
他必须忍耐。
盛京,荣国公府,瑞霞院。
一地狼藉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碎瓷片在烛火下闪着冷冽的光。
安宁郡主斜倚在暖阁的贵妃榻上,身上裹着银狐裘,脸色却比狐裘更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美艳的面容透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冰冷与倦怠。
她手里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纸是最寻常的毛边纸,字迹是用左手写的,歪斜却力透纸背。
“母欲驱虎,反引豺狼。琅若为嗣,郡主颜面何存?儿伤重将死,犹念母安。若母愿援手,待儿归京,必助母永绝后患。”
短笺是半个时辰前,一个面生的小乞儿混在送柴人里塞进来的。
安宁郡主盯着那几行字,凤眸中情绪翻涌,惊疑,震怒,屈辱,最后沉淀为一片狠戾的寒光。
容璟......果然没死。至少,没死透。
不过——容琅算什么东西?也配坐她儿子坐过的位置?
她安宁郡主的嫡子可以失势,可以死,但绝不能被一个妾室生的贱种取代!
那不仅是打她的脸,更是将她多年在府中经营的威严踩进泥里!
容璟这短笺,是威胁,也是递过来的刀。
她需要这把刀,斩断容琅的前程,也斩断容修远那点可笑的妄想。
至于容璟......等他回来,再收拾不迟。
郡主缓缓坐直身体,将短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她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焚烧殆尽。
“来人。”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意:“备车,递牌子,本郡主要进宫,面圣。”
皇宫,御书房。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暖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面色沉郁。
密报来自平江县邻近的州府,详细呈报了荣国公世子容璟赴任途中遇刺坠崖,生死不明的经过,附有当地官员的查证与现场描绘的草图。手法老辣,现场干净,绝非寻常山匪所为。
御案下方,太子李昭承垂手侍立,眉心紧锁,神色间是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凝重。
慕容琛则跪在更远处,一身戎装未换,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是谁?
东宫?太子现在对慕容琛的拉拢,他是知道的。若太子认为容璟已无价值,且可能成为慕容琛心中的刺,趁机除掉,再嫁祸匪徒,并非不可能。
慕容琛?他对容璟夺爱之恨,对姜氏之念,皇帝心知肚明。假借护送之名,行灭口之实?
皇帝眼神渐冷。
他敲打容璟,是要磨掉这把刀的锋棱,让他更听话,而非折断他。
如今刀可能断了,握刀的手,却开始不安分了。
皇帝将密报轻轻搁在案上,目光先扫过太子,又落在慕容琛身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潜玉遇刺,你们怎么看?”
太子上前半步,躬身道:“父皇,潜玉乃朝廷栋梁,此次赴任乃是奉旨而行,竟遭此毒手,儿臣以为,此事绝非偶然,必是有人蓄意谋害朝廷命官,目无王法!儿臣请旨,彻查此事,严惩凶徒!”
话说得义正辞严,挑不出错处。
皇帝却未应声,只看着太子,眼神深不见底:“蓄意谋害......太子以为,何人会有此胆量?”
太子心头一凛,背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自然听得出父皇话中的试探。容璟刚失势被贬,就遭刺杀,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是那些与他有旧怨的朝臣?还是......他这个曾经倚重他,又在他失势后顺应圣意疏远了他的储君?
“儿臣......不敢妄测。”
太子低下头:“只是潜玉素来行事刚直,难免结怨。或是......或是昔日睿王余孽,怀恨报复,也未可知。”
“睿王余孽?”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薛家满门已诛,北境兵权已收,几个漏网之鱼,能有这般能耐,在官道上布置如此周密的杀局?”
太子语塞,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慕容琛:“慕容将军,你与潜玉素有旧谊,对此事,有何见解?”
慕容琛伏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紧绷:“陛下,臣......不知。臣只知,容世子于臣有恩。若陛下允准,臣愿亲赴平江,查明真相,缉拿凶徒!”
“有恩?”
皇帝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微妙:“是啊,朕记得,当初你蒙冤下狱,是潜玉力证你清白,后又献计让你假死脱身,前往北境立功......如此大恩,你如今,可还念着?”
慕容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与容世子虽有旧谊,但绝无私交!更不敢因私废公!”
皇帝缓缓靠回龙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绝无私交?朕怎么听说,潜玉离京那日,有一队骑兵曾出现在官道附近,似乎......与你麾下的人马服饰相近?”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慕容琛头顶!
他派去暗中护送容璟的人,竟然被陛下知道了?!
是巧合,还是......容璟早就料到,故意留下的把柄?
巨大的恐惧与寒意瞬间攫住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再次重重叩首,额角与金砖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陛下,安宁郡主在殿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禀奏,关乎容世子性命!”
皇帝眸光一闪,淡淡道:“宣。”
殿门打开,寒风卷入。
安宁郡主穿着一身素服,未施脂粉,眼圈红肿,被宫女搀扶着踉跄进来,一见到御座上的皇帝,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陛下!求陛下为潜玉做主啊!”
郡主声音凄楚,字字泣血:“潜玉奉旨离京,竟遭如此毒手!他便是再有不是,也是陛下的亲外甥,是臣妇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如今生死未卜,叫臣妇......叫臣妇如何活得下去!”
她哭得情真意切,全然不顾仪态,将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演得淋漓尽致。
皇帝看着堂下痛哭的堂妹,又看看神色各异的太子与慕容琛,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了然。
他当然知道容璟是一把好用的刀。这把刀锋利,趁手,最重要的是,没有自己的鞘,只能握在皇帝手中。
敲打是为了让容璟更顺手,绝不是为了折断。
如今,刀可能真的要断了。而折断这把刀的利益,似乎指向了某些他并不乐见的方向。
太子急于撇清,慕容琛暗中有动作,朝中那些曾被容璟压制过的势力蠢蠢欲动......这一切,都太巧了。
帝王的多疑,在此刻被点燃。
若容璟真的死了,谁最高兴?
是东宫?是那些清流?
还是......北境那位刚刚立下大功,年轻气盛的慕容将军?
一个没有睿王制衡的东宫,想想之前那些意外受伤的几个年幼皇子?
一个手握兵权,朝中新贵,无人制衡,怨大过恩,近来又与东宫过往甚密的年轻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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